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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河流是人心的间隔 宫家的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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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家的墓地在燕尾村后面的山坡上。一群人从村子主街拐进支巷,又从巷尾绕到村后,沿着后山的野山道拾级而上。
五月的天空澄澈如洗,午后的阳光晒得草叶泛起清香。整个后山山坡上蔓生着高过人头的茅草,草叶弯垂,在一人宽的山道上方合成穹顶,看这样子,平时已经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了。
“喂,你们怎么那么慢啊!”宫嘉嘉挽着个提篮,举着一根茅草,从队伍的最前面挤过来。“凑在一起讲我坏话是吧?”
“那你想错了,”雷大旗嘿嘿一笑。“我们是讲你好话来着,所以才沉默到现在啊。”
“你,”宫嘉嘉不理他,“快到队伍最前面割草开路去。”她差遣起雷大旗来颇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气。“你一个壮劳力,这样拖在尾巴上不像话啊。”
“用不着你说,我就准备去的。”雷大旗从她挎着的篮子里抽出割草的镰刀,拔步就去追赶前面的人。
“妈呀,陪那些亲戚聊天累死我了。”宫嘉嘉缩到宫一凡身边,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她们那个架势,恨不得把我身边每一个适龄男青年的情况都八卦一遍。我太痛苦了。”
“话说,你饿不饿?”宫嘉嘉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白白的米糕,掰了一半递给宫一凡。“之前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我都不觉得饿,陪他们说了那么会话,突然饿死我了。说明什么你知道吗?”她把米糕塞进嘴里,自言自语。“说明应付催婚的亲戚,比拯救世界还累人。”
宫一凡顾不得去接她的话头,忙把半块米糕接过来,三口两口咽了下去。香甜的食物下了肚,胃里那团混乱的情绪终于跟着被压了下去,紧绷的身体也跟着舒展开来。
“你那么饿啊?”宫嘉嘉给他递了瓶水。“别噎到了。我这还有呢,你还要吗?”
宫一凡一边喝水一边摆手:“不了不了,我也不是饿,就是需要吃点东西。对了,话说,”宫一凡望着雷大旗的背影,试图转移话题。
“为什么你和雷大哥没有在一起啊?”他问得轻描淡写,宫嘉嘉满嘴的米糕差点喷出来。
“宫一凡,你也学会拿你小姨我开玩笑了是吧?小心我揍你!”
“我没开玩笑啊,我觉得他挺有趣的,跟你还挺像。”
“像?哪里像?他长得跟只猩猩似的。”许是想起了刚才在村口编排雷大旗的段子,宫嘉嘉“扑哧”一声自己笑了出来。“有趣是有趣,这点我承认,要不然也不会在一起玩那么多年了。但是吧,”宫嘉嘉咬着半块米糕,抬手拢起头发,褪下腕上的皮筋,在后脑松松扎成一束。“认识那么久了,在对方眼里已经不是异性了吧。”
“不是异性?那是啥?”
“没有性别感的……奶奶?”
“诶?”宫一凡想起雷大旗小臂上的刺青和满脸络腮胡子。原来在宫嘉嘉心里雷大旗是奶奶吗?有胡子和刺青的奶奶?画面未免过于喜感。
“诶呀,这个你现在还理解不了吧。”在小辈面前从来姿态平易的宫嘉嘉突然拿出一副大人的架子。“也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看什么都是异性吧。”
“不要把我说得那么色情好吧。”
“实话实说嘛。”宫嘉嘉吃完一块米糕,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对宫一凡“供品都要被你吃完了”的提醒置若罔闻。“我倒是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个年纪,你十五岁了吧?在班里就没有个喜欢的女生吗?或者没有女生喜欢你?”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
“哪里都可以讨论的嘛。”
“你是不是刚才被人催婚催郁闷了,所以现在要来欺负我?”
“哈哈哈,有可能。所以有没有呢?”
“没有。”
“这么斩钉截铁?那难道是……男生?”
宫一凡狠狠瞪了她一眼,宫嘉嘉快乐地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当然你要真喜欢男生我也没意见就是了。”
“当然不是!但是反正整个小学期间不管男生女生都是绕着我走吧。”宫一凡抬头打量着在头顶交叉的茅草叶。
自从当年在班里当众说出预知梦的事,被班霸欺负,又被全班孤立之后,整个小学时代在他记忆里都笼罩着模糊的灰色。那些跟他同班的孩子,在回家路上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走在马路一侧的人行道上,分享零食八卦和对昨晚肥皂剧的感想,而宫一凡只能独自走在马路另一边。在他看来,校门口那条繁忙的四车道,就是他跟那些无忧无虑的所谓“普通小学生”之间所横亘着的无形河流。
河的这一边,只有他一人。
“我没说小学时候,我说的是现在啊。初中换了学区,情况不是好多了吗?”宫嘉嘉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们关心的事我好像没有兴趣,我关心的事她们肯定也不关心吧。”宫一凡苦笑。
在小学毕业那年,趁着搬家的机会,宫一凡升入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所初中。这里没有以前学校的同学,距离原来的学区也很遥远,在这种“可以重新开始”的气氛中,宫一凡的确开朗了起来,交到了一些朋友,甚至跟同级的孩子约着周末一起踢球,可也许是已经习惯了独自站在人群之外旁观别人的热闹,旁观的久了,反而让人觉得也没有非要渡过河去的必要。
他的同学们每天都在热热闹闹的生活着。最近,班里的女孩子们正热衷于一档叫《声动云间》的选秀节目,每天课间,宫一凡都看到她们聚在一起讨论如何搜集亲戚朋友的账号给喜欢的选手投票;而男孩子们则交换着网络游戏的攻略,或是偷偷讨论年级里最漂亮那几个女生的情报。
往往这种时候,宫一凡只是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把他《模拟列车》里的“鹞”号的车头跟站台停车线对齐,或是干脆躲进学校无人问津的闭架式图书馆,在“古今神话传说”的架子前随便抽出一本打发时间。
虽然当他说出“我关心的事”的时候,宫一凡脑子里也有念头一闪而过:那我关心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但总之,虽然过去的欺凌环境已经不在了,那条昔日的河流,却似乎还在滔滔流淌着,在他与他的同龄人之间。
“你不要把人推得那么远啊!”宫嘉嘉把野山道上的枯叶踩得“吱嘎吱嘎”响。“人总是要和其他人产生联结,总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会孤独终老的。”
“我才十五岁啊!再说了,‘孤独终老’这个词,由你说出来不会觉得稍微有点心虚吗?”宫一凡笑起来。
“完全不会。”这次轮到宫嘉嘉斩钉截铁。
也是。宫一凡心想。凭着宫嘉嘉的性格,就算不结婚,她也一定会被喜欢她的人包围着,渡过热热闹闹的一生。与世界没有隔阂的人,是不会孤独的。
想到这里,宫一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小站里那个管站老人,显然他面前也有一条河流,隔在他与山下的世界之间。但宫一凡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孤单,他和群山站在一起。
那我身后有什么呢?
“你说,那个老头说得是真的吗?他说的那张脸?”在一片落叶被踩碎的声响中,宫嘉嘉在拱形走廊般的野山道上突如其来地发问。
“诶?”宫一凡猛地抬起脸,惊讶地盯着她。他刚刚舒展开的胃部又是一紧。
“浮在月光下的,像人头那么大的鸟头?”宫嘉嘉拧起眉毛,抬头从草叶的缝隙中望着切成块的蓝天。“也许是人太困了产生的幻觉吧。听着像是把意识模糊时做的梦误认为是现实……”
“不是的。”在一旁的宫一凡轻声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的。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你怎么知道?”宫嘉嘉转过身子,在山道上立定,看着低垂着头的外甥。
“因为,”宫一凡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幽幽一闪,如深潭底部涌起涟漪。“因为那张脸,我也见过。在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