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 花 葬 **§ 第三章§花 ...
-
在时间里逃亡
你是我无法愈合的伤
流浪
岁月已布下天罗地网
无法逃脱的
是你的痛苦 和
我的迷茫
第三章
§花迎剑佩星初落§
海燕看着市丸银离去,终于松了口气。
“不要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白哉泼上一桶冷水,“方才的伎俩,你以为可以骗过市丸银么?”
“总之……现在尽快让绯真离开静灵廷吧……”海燕有些不安地说。
“没听到市丸银的话么?你们已经被注意到了,”白哉冷冷道,“你办事,也应该小心些。”
“那可怎么办?留她在静灵廷不是更危险?”海燕一时没了主意。
白哉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转身欲走。
“啊!有了!”海燕欣喜地叫道,“就让绯真暂时到朽木府避一避吧。”
“什么?”绯真一脸惊愕地看着海燕,“这怎么可以?”
白哉的目光凛冽得像千年的寒冰,“你说什么?”
“不可以么?你家这么大,难道还住不进个绯真?”海燕毫不畏惧地迎向白哉射来的冰冷目光,“而且,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不行。”白哉斩钉截铁地拒绝,“朽木府,岂是可以让外人随意出入的地方?”
“我也觉得不妥。”绯真犹豫地看向海燕。白哉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质,让她不自觉地想要抗拒。
“我自己被戳穿了没关系,”海燕正色道,“可是,我不能连累你和兕丹坊。”
话语如利箭直射入绯真心底,的确,假如她的身份败露,势必会连累到让他们通行的兕丹坊,想到那个巨人简单善良的心和憨厚的表情,绯真心里紧了紧。
不是犹豫的时候了,眼前的这个人,是眼下唯一能帮得了他们的。
她向海燕点了点头。
似乎斟酌了许久,海燕凝视着白哉,冷冷道,“何况,你也已经说了绯真是朽木府的下人,假如她的真实身份败露,对你也没有好处吧?”
白哉蹙了蹙眉:“你在威胁我么?”
“不是。”海燕的眼神坚定如磐石,“我只想问你最后一句,这个忙你到底是帮不帮?”
白哉似乎略微有些迟疑,他的眼光在绯真身上停留了片刻,波澜不惊的眼眸中微微泛起了涟漪。
“你跟我来。”终于,他阖上眼,吐出了这么一句。
“诶?”绯真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他,无法会意。
“果然够朋友!”海燕却爽朗地笑起来,推了绯真一把,“走吧,他同意啦。”
绯真感到难以置信,大贵族朽木家的当家,居然让一个卑微的流魂街平民进入朽木府?!
尽管心中满是疑惑,她仍旧疾步走到了白哉身边。
“我就不陪你去啦。”海燕向绯真摆摆手,“再旷工副队长可能真的会杀了我的。”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对了,绯真,记得做好御寒工作啊~”
“啊?”绯真微微怔了怔,看到身边白哉那张冰冷的脸,一下子豁然开朗,有些忍俊不禁,却又觉得失礼,只得拼命忍住。
白哉只是淡淡地扫了她和海燕一眼,扭头便走。
他的步速并不快,绯真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心中仍有些忐忑。
静灵廷中阡陌纵横,宛如迷宫一般,绯真紧紧跟在白哉身后,丝毫不敢懈怠。两人一前一后,一路上默默无语。
或许这就是身为贵族的矜持吧,绯真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白哉停了下来,绯真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扇巨大的门前。
深色的胡桃木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绯真定眼看去,上面绵绵密密雕着桔梗花的图案,柔软的枝叶包裹着娇媚的花朵,竟栩栩如生,绯真不由在心中连连赞叹。
巨大的木门有几十丈高,绯真抬头仰望,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没有预料到白哉会在此时回府,朽木府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下人出来迎接。
白哉抬起手,扣了扣青铜的兽头上悬着的门环。
守卫从猫眼里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白哉,不由大惊失色,急忙把大门打开。
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有一丝丝光从朽木府中透出,绯真眯起眼,看见了慌慌张张从府中跑出来迎接的下人们。
黑压压的一片,恭敬地匍匐在地上。
有个管家模样的老人急忙迎上前来,“少爷,今天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白哉没有回话,示意下人们起身。
“少爷,这位是……”看到了局促地站在门口的绯真,老管家有些诧异地问。
“你过来。”白哉望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绯真。”
绯真有一丝吃惊地看向他,自己确实没有……告诉过他名字啊……
“怎么?”白哉注意到她的表情,“海燕不是这么叫你的么?”
“啊。是。朽木大人。”绯真颔首,步入了朽木府。
他的内里,也许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冷淡呢,她边走边想。
“她要在朽木府借宿几日,雷叔你安排一下吧。”白哉对老管家淡淡道。
“明白了。”话虽这么说,可老管家显然很是吃惊,白哉少爷居然会带客人回朽木府?这可是少有的事啊,而且对方还是位年轻女子,他不由狐疑地看了绯真两眼。
“紫竹苑闲置着,安排在那里可以么?”收回了目光,他恭敬地问。
白哉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接着不再理会绯真,自顾自地离去。
绯真尚自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个小侍女前来为绯真领路。
朽木府竟是比静灵廷还要迂回曲折,绯真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不愧是大贵族,朽木府的围墙绵延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绯真欣喜地发现,府里竟种植了许多花木,在骄阳下一丛丛开得甚是茂盛。有一脉活水自朽木府蜿蜒而出,潺潺的流水反射着晶莹的光。初夏的阳光下,美好得不可思议。
“绯真大人。到了。”身边传来怯生生的声音,为她引路的小侍女显然有些紧张,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稚嫩的脸上满是羞涩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绯真心里生出几许怜爱之意,微笑着问。
“回绯真大人,我叫做堇。”
“堇…………是一种很美的花呢,”绯真柔柔道,“不过,你不用叫我‘大人’的,叫我绯真就好。”
“啊?这怎么可以?假如被莲姐姐听到了又该骂我没规矩了。”堇红着脸,有些委屈的样子。
绯真一时语塞,贵族的规矩,应该是多得吓人吧。
“没关系,假如她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这样称呼的。”
“啊?真的?”堇抬起头,一脸欣喜。
到底还是小孩子,绯真微笑着想。忽然一阵刺痛从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蔓延上来,她有些恍惚。
露琪亚,大约也是这个年纪了吧?
“那么……我叫你绯真姐姐好不好?”堇抓着衣角,有些害羞地问。
“好。”绯真回过神来,笑着应答。
“绯真姐姐你好温柔。”堇看着她说,“从前遇到的那些客人,从来都不会对我这样说话的。”
绯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以前的客人”应该都是些大贵族吧?和她这样流魂街的平民,自然是不同的。
紫竹苑是个异常清静的院落,庭院中央是个小小的水塘,波光粼粼的水中有着青翠的荷叶点缀,几朵睡莲含苞待放。院落里密密地生长着各种花木,似乎没有刻意修剪和整理的样子,随其自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路不知是用什么铺成的,空青色的石料仿佛吸收了月光,散发出了水一般流动的光泽。长廊上高悬着碧蓝色的琉璃灯,流光溢彩。
绯真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只是,这里,注定是不能长留的。
~~~~~~~~~~~************~~~~~~~~~
“嚓”。毫不留情地剪断了紫藤花架上垂下的一株枯枝,绯真放下花剪,怔然地望着在阳光下恣意舒展枝叶的植物。阳光在细碎的枝叶间穿梭,地上留下了点点光斑。叶在她的紫眸里投射出片片阴影,像一泓幽深的湖。
已经在朽木府留宿了近三周的时间,周围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间炎热了起来。
夏天来临了。
终究不是能享受闲适生活的人,在绯真的一再请求下,老管家终于答应了让她帮忙修剪整理花木。
与花花草草打交道,是她喜爱的事情。
而内里,她其实是想为朽木府多尽些力,哪怕是微不足道。
对于别人给予的恩情,她总有种无法回报的惶恐。
把她安置在紫竹苑后,朽木白哉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原本,偌大的朽木府,想避而不见总不会是件难事,更何况,他原本就没有再见她的必要。
绯真倒是不以为意,这样一个冷淡的人,见了,反而会令她无措。
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迷惑。
在她入住紫竹苑后没几天,便有人称是奉了白哉的命令,要为她寻找失散的妹妹,所以希望她能提供线索。
不是已经拒绝了么?她不解地想,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大贵族的想法,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其实,连让她借居朽木府这件事,都是很蹊跷的。
绯真看得出来,依白哉的性格,决不会热诚至此。
那么难道是因为海燕的请求?假如是这样,那为什么在一开始却拒绝了寻找妹妹的请求呢?是怕她暴露身份后连累到自己么?这样想起来,他又为什么会在市丸银为难她和海燕时为他们解围呢?
多次帮助她,究竟为什么?
“没道理啊……”她摇摇头,越发不明白了。
~~~~~~~~~~~************~~~~~~~~~
朽木府。
苍梧苑。昔辉堂。
“听说你把一个陌生女子接入了朽木府?”幔帐是纯白的织物,闪动着奇异的月华冰纹。
“受人之托而已。”白哉跪坐在帷幔前,轻描淡写地道。
“是么……”帷幔中的人也淡淡回应,“别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白哉微微躬身,“明白。我退下了。叔父大人。”
“恩。”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已经近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下落么?”白哉站在窗前,淡淡开口。
庭院里有着大片不知名的绿草,玲珑娟秀,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奇异芳香,在阳光下慵懒地舒枝展叶。白哉望着它们,眼眸沉静如水。
“属下无能。”书案前恭敬地跪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俊朗,黑发如墨。
此刻,却自责地不敢抬头去看白哉寥落的背影。
“是么……”白哉阖上眼帘,“找人那么困难?”
男子微微一震,艰难开口,“属下会多派人手,全力寻找。只是……”他有些顾忌地抬头望了望白哉,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是。”得到了准允,他不再迟疑,“只是属下向绯真大人寻求线索时,她却似乎隐瞒了什么。她和妹妹是如何失散的,在哪里失散,这些重要问题,却被她敷衍了过去。”
有风从庭院中穿堂而过,轻盈的发丝在白哉眼前拂动。
“是这样……”白哉微微蹙眉,“我明白了。你退下吧。碧霄。”
“是。”碧霄刚想起身,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那么,还要继续找么?”
白哉望着窗外的景色,静静出神。片刻后,才缓缓颔首。
“领命。”碧霄微微躬身,退出门外。
真麻烦。白哉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或许当初不该一时心软,同意让绯真进入朽木府,更不该同情心泛滥,派人去寻找她的妹妹。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当海燕带着绯真来求他帮忙时,他便已经看出,这个女子的“魂动”已然很微弱了。毕竟当初是自己伤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子,他的心里也存有一丝愧疚。
所以,在看到她险些被市丸银戳穿身份时,他头脑一热,冲了出来。
她是因为要请求自己帮忙,才会冒险进入静灵廷的。他不希望自己再一次害了她。
当初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不想今后一直听到海燕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才会答应让绯真进入朽木府,甚至同意了为她寻找妹妹。
而其实,他只是不愿心里永远留有那分愧疚而已。
他以为自己已经摈弃了所有无用的情感,然而,还是会有这样软弱的时刻。
反正只是找人而已,他笃定地想,依朽木府的人力,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吧。解决了这件事,偿还了那份亏欠,他就可以继续安然地生活下去。
却没想到,一个月的找寻,居然毫无结果。
那个女人,到底在隐瞒些什么?他不禁有些恼怒。
~~~~~~~~~~~************~~~~~~~~~
紫竹苑。
碧蓝的琉璃灯幽幽透出疏落的光,空青色的地面上流动着水一般的光泽,令人目眩神迷。
绯真站在庭院中,望着那些花木出神。
她的眼神温柔而悲哀,忽然难以自持地叹了口气,“这样鲜活的生命,几个月后,便要化为尘土了吧……”
“造化枯荣,生死轮回,有什么值得悲叹的?”蓦然有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绯真一惊,霍然回首。
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冷月下,映着身后琉璃灯的光芒,看起来居然有一丝飘渺。
“朽木大人。”绯真敛襟施礼。她有一丝窘迫,朽木白哉无声地来到紫竹苑中,她不知道他这样默不作声地望了她多久。
消失了一个月,陡然再见到他,她有一丝慌乱。
她微微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朽木白哉穿着一身便衣,褪下了死霸装、牵星箝和银白风花纱,使他除去了些许凌厉的气质,变得柔和了起来。
只是,那双眼睛里始终结着厚厚的坚冰,透出寒意。
“不知道朽木大人前来,有什么事?”既然他没有开口的意思,绯真定定神,发问。
“是关于你的妹妹……”
“露琪亚有消息了?”她欣喜地叫。
“没有。”他的眼睛里有复杂的神色,“我就是来问你,关于你的妹妹,你究竟隐瞒了些什么?”
话语如闪电般击中了绯真,她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低着头道,“没有。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是么?”心知她是有意隐瞒,白哉的眼里有了怒意,“既然你自己对此如此不上心,我又何必劳神费力?”
他说完,抽身离去。
“请等一等!”绯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蓦然感受到了某种恐惧,她下意识地呼唤。
白哉顿住脚步,回首望着她。
她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个脆弱而凄然的微笑,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她看着白哉,一字一句道,“好。我告诉您,我和妹妹是怎么失散的。”
“是我抛弃了她。”
白哉有些吃惊,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而她,迅速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种种情绪:惊讶、不解,以及——鄙夷。
狠心抛弃至亲的人,在别人眼中,永远是该被唾弃的吧?
“我和妹妹是在现世中一起死去的。来到尸魂界后,也被一同送往了南流魂街78区——‘戌吊’。”
戌吊——流魂街中最严酷的地方。
她原本生活在一个富庶的家庭,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根本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想要一个人活命已是不易,而她的身边还带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露琪亚。
“您不会明白,流魂街的生活是怎样的。”她的声音里满是凄凉。
贫穷、饥饿,宛如附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她看着日渐消瘦下去的妹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永不超脱的孤独与绝望。
世界一片荒芜,何处是她们的容身之所?
终于,两个人都已虚弱之极,露琪亚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假如再这样下去的话,两个人都必死无疑,她流着泪想,假如分开的话,可能尚有一丝生机。
分开?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是想好了,要永远和露琪亚这么相依为命的么?难道此刻的自己,却动摇了么?
然而,她一直是个优柔的女子,性格中缺乏钢硬的部分,狠下心来,她把露琪亚留在了那个小巷内。
希望有好心人,能够收留她,绯真在心中祈祷。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着她,生活的压力已让她快要窒息。
她已无力负荷另一个沉重的生命。
然而,事后她突然惊恐地想到,在流魂街,每个人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贫穷,将人原本柔软的心灵变得坚硬不堪。
怎么可能会有好心人收留她?
她,等于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
她发疯般地跑回了那个小巷,然而,露琪亚却早已不在。
她仿佛看见,有一阵黑暗的潮水无声地汹涌,逐渐漫上来,上面沉沉浮浮着许多死去的东西,然后,将她淹没。
她感到了濒死的痛苦和绝望。
崩溃般地瘫倒在地,她忽然喷出一口血来。
全世界将她遗弃。
绯真说完,仿佛再也坚持不住,她伸手撑住了身侧的一棵樱花树。
她的眼里,已满是泪光。
那原是她最不愿被触及的过往,那些灰色的画面,不断提醒着,她是一个多么不堪的人。
每一次想起,就宛如一把利剑,把心割得支离破碎。
白哉望着她,眼里有一丝悲悯。
的确,贫穷的痛苦,他永远无法理解。那种为了生存,把纯真割裂,把尊严踩烂,孤独和痛苦如附骨之蛆般永不超脱的感觉,他永远也无法明白。
“别这样。”他望着她,“这不能怪你。”
他那种天然淡漠的声音,没有多少抚慰别人的力量,然而绯真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暖意,她满怀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您。”
“不过,我自知罪孽深重,”她抬手抹去了眼泪,“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妹妹再找回来。”
白哉沉默地望着她,许久,才轻轻道,“那好。我答应你。”
“必定会为你找到你的妹妹。”
话语里有些微的叹息意味,然而,绯真明白,这轻叹,却是重如泰山的承诺。
“朽木大人的恩情,绯真必定会结草衔环地报答。”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深深行礼。
抬起头,白哉已经远去。
宛如来时一样,走得悄无声息。
只有风中的叹息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
风自叶间穿梭,带来“沙沙”的响声,蝉鸣林间,一切都透着一股慵懒而闲散的气息。
盛夏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朽木白哉静默地看着面前的棋盘,似是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对面的老管家龙胆青雷的脸上已有了微微的笑意,其中,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自豪。
这局棋,看来又要输了。
龙胆一族世代为朽木家的家臣,他和已故的朽木老爷年纪相仿,可以说是看着白哉长大的。
自少爷的少年时代起,自己就很少赢他了。即便如此,白哉有时仍旧会邀他下棋。
而他知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除他以外,再没什么人能陪少爷下棋了。
地位高贵如白哉者,心中的孤独寂寞恐怕并非常人能懂。
“少爷请用茶。”冷不丁有人声打断了他的遐思,一个侍女正恭敬地跪着,手中稳稳托着托盘,上端放一枫叶描金琉璃盅。
白哉略微颔首,于是侍女起身将琉璃盅放于石台上。
白哉有些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青碧色的琉璃盅内盛着纯白的乳羹,中心一抹剔透的绯色,色调清新雅致。更难得的是,从中透出一丝悠远的奇香,似是花香,却又无法分辨。白哉恍然,原来其中混合的是百种花的香味,却又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如此佳品,他却从未见过。
“这茶是府中厨子的新创?”他忍不住问。
“回少爷。这茶并非府中下人所烹,”没有料到白哉会问起这个,那侍女显然吃了一惊,只能如实禀报,“这是绯真所创。”
白哉微微蹙眉,“怎么能让客人做这种事情?”
侍女吓了一跳,慌忙跪下,“是……是绯真自己提出为少爷烹茶的……”
“是谁让你直呼她的名字的?”白哉神色更加不悦,“忘了待客的规矩了么?”
“是……是绯真小姐自己让我们这样称呼她的……”侍女诚惶诚恐地道,声音因为惊惧而微微发抖。
白哉望着属下瑟瑟发抖的样子,眼里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罢了。”他挥了挥手,“你去请她过来。”
“是。”侍女起身行礼,然后逃跑般地消失在白哉的视线里。
“绯真小姐!绯真小姐!”有急切慌乱的声音冲入了耳膜,绯真抬起眼,看见了慌慌张张向她跑过来的侍女。
“怎么了?藤?”
“白哉……白哉少爷请您过去……”藤一路跑过来,已是气喘吁吁。
“啊?”绯真有一丝惊讶,她想不出白哉有什么理由忽然要见她,但她立刻醒悟过来,激动地问,“难道……是露琪亚有消息了?”
“不是不是。”藤用力地摇头,“今天绯真小姐为少爷烹了那盅茶,他似乎因此不悦呢。”
绯真恍惚想起来,今天听朽木府的侍女说朽木大人正在苍梧苑的星涟亭下棋,要奉茶过去,她就自作主张地烹了那一盅茶。
朽木大人对她有莫大的恩情,她急切地想要回报。
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却不知道,又是什么触怒了他。
“这有什么不妥么?”她有些茫然地问。
“当然很不妥了!”藤焦急地道,“朽木府,哪里有让客人做这些下人们做的事的道理!而且……而且少爷听说我们都直呼您的名字的时候,似乎更生气了呢……”
“这又是朽木府的规矩?”她心里明白了不少。
藤点了点头。
“哎……总之还是让藤尽快把您带到少爷那里去吧……”藤不安地看着她。
“好。”虽然心里也有些疑虑,她仍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路千回百转,她终于踏入了苍梧苑。
苍梧苑,位于朽木府的中心,是府中最辽阔的庭院,也是朽木家当家的住处。
她静静地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脚下踏着的是最坚硬的黑曜石,玄色的石料光滑如镜,竟隐约可以照见人影。庭院中的花草开得茂盛,其中最多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绿草,玲珑娟秀,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奇异芳香,在阳光下慵懒地舒枝展叶。
她的眼光停顿下来,那是——薜荔?这是朽木大人栽种的么?那么,他又是否明白这种植物的含义?
她的眼底忽然有了些许叹息意味。
“白哉少爷,绯真小姐已带到。”藤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她的遐想。她抬起头,朽木白哉正有些懒散地坐在前方亭中的石椅上,凝神看着面前的棋盘,听见了侍女的禀报,也没有朝她看过来一眼。
她认出来了,那石凳石桌,是用最名贵的冰晶石制成的。
“不知白哉大人邀我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定了定神,她开口问。
“这茶是你烹的?”他依旧没有抬头。
“是。”
“你是朽木府的客人,不用做这些事。”他冷清的声音传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执了一枚白玉棋子,放于棋盘之上。
“绯真原本就没有把自己看成是客,”她的脸上犹自有清浅的笑意,“朽木大人对我有恩,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白哉似乎微微有些惊讶,不露痕迹地扫了她一眼,却仍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坏了朽木府的规矩。府中,还从来没有让客人做这种事的道理。更何况——”他微微蹙眉,“你也不用让下人直呼你的名字。”
“在绯真看来,府中侍女与我并无不同。”她镇定地道,“看到她们对我那样卑躬屈膝的样子,我反而会不习惯的。”
“所以,你就唆使她们破坏了一直以来遵循的规矩?”有一丝阴影掠过了白哉的眉间。
“朽木大人,恕我直言,”绯真看见了他眉宇间的冷意,心里也微微有了丝怒意,再联想起近来在朽木府中看到的种种,下定决心道,“我的确不明白,您所谓的规矩究竟有多重要。我所看见的就是,那些规矩,扼杀了人的天性,压抑了人的感情,那些正当韶龄的女孩子,一个个表情居然枯槁死板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您难道不觉得,”她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整个朽木府,就宛若一个巨大的牢笼么?”
白哉霍然抬头,凝视着她,眉宇间有着森然的冷意。
绯真的心猛然紧了紧,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但她心中却一片坦荡。
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地望回去。
龙胆青雷心中忐忑不安,这个女子,居然敢用这样的口气对白哉少爷说话,不知少爷会怎样震怒呢。
“真是舌灿莲花,”白哉的语气里似乎并无多少怒意,“你可知道,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是么…………”听他这样说,绯真的心里也微微有了些不安,“我只是说出了心里话罢了,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念头始终萦绕在我脑海里,朽木大人,难道不觉得是那些规矩禁锢了人的灵魂么?”
白哉听闻此言,不知为何神色也有些恍惚,却只道,“这样说,未免太大胆了。”他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先祖订下的规矩,无人有批评的权利。”
绯真看到他落寞的神色,心中不免也有些寂然。
其实,对于这些规矩的禁锢,感受最深的,就应当是身为当家的他吧。
白哉说完了这句话,就忽然沉默下去。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茫然四顾。
视线落在了石台中的棋盘上,眼神凝结。
显然是执白棋的那一方占了上峰,黑棋,已然被逼入死路。
然而,尚有一丝生机。
龙胆青雷倒是心细如发,看见了她凝视棋盘,微微出神的表情,试探地问,“绯真小姐也会下棋么?”
绯真有些吃惊,颔首道,“的确会一些。”
“那太好了。不如就让绯真小姐陪少爷下棋吧,老仆棋艺不精,让少爷失望了。”龙胆青雷终于找到了机会脱身,尝试着提议,也试图缓和原本沉闷的气氛。
从刚才开始,朽木白哉一直有些失神,此刻也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那,绯真小姐,请。”龙胆青雷松了口气,起身让位。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绯真的意料,她心中有些忐忑,却又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坐在白哉对面的石椅上。
“那我就接着把这局下完吧。”定了定神,她对白哉道。
没有回答,就算是默认了。
龙胆青雷有些抱歉地对她笑笑,自己留了个烂摊子给她。
绯真略微思忖,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执了一枚黑棋,毫不迟疑地放入了棋盘中。
白哉原本兴味索然,此刻眼中却突然掠过了一道光。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就连龙胆青雷也看出来了,绯真这一步棋,沟通了原本的两条死路,使整局棋有了峰回路转的变化,也稍稍扭转了黑棋的劣势,使之重新焕发了生机。
好棋力!他在心中暗暗赞叹。
看来,自己为少爷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棋友呢。
白哉凝视棋盘,略微有了些兴致,抬手放下一子。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下起棋来。
执棋沉吟了片刻,朽木白哉把棋子扔回了棋盒里。
白玉棋子互相碰撞,一声清脆悦耳的吟唱。
居然是——不分上下?龙胆青雷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白哉少爷的棋力很高,本来就少有对手,更何况这局棋本来黑棋就处于下峰,此刻,却居然被扳成了平手?!
他不由向绯真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雷叔你把这茶盏收下去吧。”随口找了个借口,朽木白哉把老管家支开了。
他微微蹙眉,静默地望着棋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样的沉默有着巨大的压迫力,绯真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其实从刚才开始,她的心里就有些不安,自己方才大着胆子说出了那一番话,却似乎触到了某种禁忌。朽木大人是她的恩人,她却对别人的家事横加干涉,的确是僭越了呢。
看着白哉面无表情的脸,有一种无力的软弱又蔓延了上来,她忽然有一丝沮丧。
“你赢了。”许久,白哉忽然阖上眼,吐出了一句。
“哎?”她惊讶地抬起头。
白哉抬手拿起一枚黑棋,移动了位置,缓缓道,“方才假如下在这里,我就无路可走了,可你不愿意看到我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所以故意扳成平局,是么?”
绯真无言以对,方才自己的确是手下留情了,她是性情宁静淡泊的人,并不争强好胜,方才一念之间没有绝杀,但没想到会被他说破。
她有些心虚地望着他。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受了施舍。”他的目光寒冷而锋利,宛如刀锋一般掠过她的脸。
“真是抱歉。”她不敢面对这样的目光,宛如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她红着脸低下头,声音轻轻细细。
“方才敢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现在却又害怕了么?”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他微微有些诧异。
“不一样。”绯真轻轻摇了摇头,“方才的那些话,我已经想了很久,也很早就想对朽木大人说了,只是一直觉得不妥,刚才只是找到了契机罢了。而且——”她微微抬起头,迎向他投来的凛冽目光,“我觉得我并没有说错。”只是片刻,她又低下头,“但是刚才下棋时我故意放水,却忽略了这样做会伤了朽木大人的尊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所以——”她微微躬身,“实在抱歉。”
白哉眉宇间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些,他若有所思地道,“很少有人赢过我。”过了片刻,又像补充一般说,“棋逢对手,其实也不错。”
他的言语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和惆怅,绯真抬起头望着他,心里一片了然。
高处不胜寒啊,以他的棋力,本来就少有对手了,即使偶尔有人能赢过他,又有谁敢于在朽木家当家面前锋芒毕露?大多数人一定像她一样,即使能赢,也会故意败下阵来,虽然,他们和她的本心并不一样。
下棋是这样,那么,其他亦然。
他站在距离别人太远的高度,所以,没有人能够触及他的灵魂,也没有人有胆量这样做,朽木白哉的周身有一种气场,这种场的力量如此强烈,几乎隔绝了任何靠近他的人。所以,他就只有如此孤独而决绝地站在云端,漠然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以一种疏离的姿态。
然而,即使他也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同伴,偶尔还是会感到寂寞吧。
“您不快乐。”她垂下眼帘,轻叹。
朽木白哉凝神看着她,难道她竟自大到想同情他么?然而,他找不到任何与怜悯相关的表情,女子的脸上,依旧有淡淡的忧郁,暗紫的眼眸里漾着水一样的温柔。
“你不像是流魂街的人。”许久,他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
绯真有些吃惊地抬起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有着微弱的笑意,“在您的眼里,流魂街的人该是什么样的呢?”像是自问自答一般,她的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一定都是粗鄙不堪的吧……”
他无言地望着她。
“其实,尚在人世的时候,我也算成长在一个富庶的家庭。”她的表情清清淡淡,眼神像是穿透了时空,望见了远方的某一来处,“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富商,家底殷实,所以,虽然不是贵族,从小我就受到了优质的教育,下棋、女红、和歌,也都是从小就学的。因为体弱,很少出门,所以无聊的时候也常常用来解乏。”
闺阁的女子本来就很少能抛头露面,何况她的病,恐怕是一辈子,都不能踏出家门的。父母疼爱她,无论什么事都会替她安排妥帖,所以,还在人世的时候,她是个面容苍白身体单薄的病弱小姐,灵魂,也像纸一般苍白。她只能每天看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雁去雁往,人来人归,幻想着门外花花世界的种种,渴望着能够逃出这个囚禁着她的牢笼。尽管,她知道,逃离的代价,可能是死亡。
“可惜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后来到了流魂街,还是没有生活的保障。”她的眼睛里好象突然有了一层迷蒙的雾气,暖暖的阳光散进她晶莹的瞳仁里,她的眼光,就从这片朦胧的黄色光晕里,幽幽地透出来。
死去后,她终于看见了活着的时候心心念念想要看见的风景,然而,那却是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眼里是一片断壁残垣,生活的方式只能是苟延残喘。
再后来,遗弃了至亲的自己,只能永远被囚禁在自责和歉疚里。
天地茫茫,她却永远孤独。
终其一生,她都只能生活在牢笼里。
其实,又有谁不是生活在牢笼里的呢?她想,也许自由不过是空泛的东西,天地是个牢笼,而所有人,都不过是命运的囚徒。
偏生还有些不甘,在看到有人被枷锁束缚时,想努力让他们摆脱。
可惜,她知道了,他也和她一样,活在牢笼里,永远无法挣脱。
朽木白哉的眼睛里也有了悠远的叹息意味,似乎已经快要日落了,夕阳在天边留下一个寂寥的背影,晚霞孤独地燃烧。
从中心开始,金黄,橙黄,橙红,嫣红,然后是……绯色。由远及近,像水墨画般,一点点地晕出来,然后,天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绯色中。
温暖的,又有点哀伤的颜色。
“很晚了。回去吧。”朽木白哉站起身,疏散地开口,“既然不喜欢别人对你用敬语,以后不用,也罢。”
他说完,也不看她的反应,径自走远。
绯色的晚霞,在他的周身轻轻勾勒,迷蒙出一丝暖意。
“万分感谢。”绯真深深行礼,知道他看不见,但是,一定是能感受到的吧。
朽木白哉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然而他终究还是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去。雪白的外衣和风缠绵在一起,留下了温柔的弧度。
好象什么都没有变,只有漫天的绯红。
只是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