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惟危》张其次

37、阴差阳错 如果一开始

　　“是有蹊跷，却与无尽海无关。”修长的身影走过，声音沉稳有力，一声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北溟老头也来了。

　　由于枕山海，这些年北溟与老海主老死不相往来，但如今看来，北溟对老海主的动向还是十分关心。老海主中毒不过几个时辰，北溟就得知了消息匆匆赶来，按理说，北溟有数万年没离开过瑰井了，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来了。

　　青川急切问道：“北溟老头儿，这是怎么回事？”

　　北溟站在槐安面前，背着手道：“宁魄湖的泉眼，是有人拿来，与我换东西的。”

　　“你承认了？我倒想知道，老海主用我宁魄湖的泉眼跟你换了什么东西？”槐安盯着北溟，眼中尽是杀气。

　　北溟显得更心平气和些：“当年的宁魄湖主夫妇，带着泉眼，来与我换了《须弥心法》。”

　　《须弥心法》，青川觉得熟悉，想了一会儿才发觉，这就是槐安自小所练心法，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槐安更是眉头紧皱，说不出一句话。

　　“年寿不永，是荷叶红鲤一族的固疾，荷叶红鲤难以产子，族亲凋零，因此近亲联姻更多，寿数便越发短了，但此疾却并非不可解，若是自小修炼《须弥心法》，可享长寿。当年你父母生下你，爱子情切，想寻得《须弥心法》，又知道瑰井的规矩，宁魄湖里，我唯一看得上眼的，便是那个泉眼了。所以，是你父母，拿泉眼来跟我换《须弥心法》。”北溟淡淡道。

　　“那为什么我父母再无踪迹？”槐安追问。

　　“《须弥心法》是续命之物，这千百年来，想来换此心法的人，络绎不绝，只不过带来的东西我都看不上，所以一直没人带走。你父母换走了《须弥心法》，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还没离开无尽海，心法就被抢走了，你父母也不知去向，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不可能！”槐安一声怒吼，眼底尽是红光，杀气四溢，四周水波荡开，令人难以站稳。

　　“当然可能。”北溟挥动左袖，片刻间水波恢复平稳：“老海主得知了此事，追回《须弥心法》，把无尽海水注入宁魄湖中，才令湖中生灵恢复生机，而你，更是被他带在身边教导，《须弥心法》也尽数传授给你。”

　　青川不解：“槐安若是已经练成《须弥心法》，是否可以长寿？”

　　“当然。”北溟道：“当年宁魄湖主夫妇前来时，跟他也差不多的岁数，却已双鬓斑白，似是老态龙钟之相，而他此刻，犹如少年，便是《须弥心法》大成的原由。”

　　槐安似是卸下劲来，整个人站不稳，是啊，他自小没有父母，没见过其他族人，只知道荷叶红鲤一族年寿不永，却不知到了这个年岁该是什么模样。

　　槐安的声音颤抖：“我，我的寿数能……”

　　北溟却没耐心似的打断他：“若你勤加修炼，你的寿数，大概会跟青川差不多吧。老海主视你为继承人，他怎么会将无尽海交给一个短寿之人。”

　　所以这些年的怨恨，都是无端猜测。
　　若他能问上一问，是否所有的事都会不同。

　　昔日种种，映入眼帘，槐安苦笑摇头：“今日所求皆为幻相，命运作弄，南辕北辙。”

　　此刻，青川来不及感慨：“槐安，老海主的毒，如何可解。”

　　北溟道：“荷叶红鲤一族以血肉淬毒，无解。好在，此毒不害命，只融人修为。我去看过你爹了，保命的丹药已经给他服下，性命无忧，修为不在，以后只能做个清闲散人，再不可劳心劳力。”

　　槐安毕竟是老海主用心养大的，因此并没有想伤及老海主性命。但老海主未来仍有几万年光阴，若是没有了修为，可该怎么过啊。

　　“老海主醒了！老海主醒了！”流火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青川大喜，跌跌撞撞向偏殿走去，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

　　“你们都来了。我没事。”老海主用力撑起身子，靠在松软的靠枕上，气若游丝。

　　“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青川声音里哭腔明显，跪在床前。

　　“行了，没什么大事，死不了，别哭了。”老海主想伸手为青川擦一下眼泪，力气不支，手臂举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槐安跪在殿下，从进殿以来，一言不发。

　　老海主看着槐安，招了招手：“槐安，你过来。”

　　槐安跪着，一动不动。

　　老海主咳嗽几声，继续道：“我现在没力气，让你过来，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请你吗？”

　　槐安抬头，赶紧站起来，上前几步，跪在床下几步之处。

　　老海主道：“过去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槐安点头。

　　“你父母的爱子之心，我能理解，但他们舍弃一池生灵不顾，却非忠义之举，你是通晓情理的好孩子，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内心自责。可谁知……”老海主气息微弱，说几句话便咳上一阵。

　　“槐安知错，任凭老海主处罚。”槐安叩头，用力之过，甚至要在地上叩出个坑来。

　　老海主没理会这声巨响，自顾自说道：“槐安，你还记得吗，我刚把你带回来时，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你说这个名字不好，无尽海里不养树木，这个名字偏木无水，难以施展拳脚。”

　　槐安以头抢地，泪水一颗颗划过脸庞。

　　他当然记得。他小时候老是闹着改名字，说要改成“淮安”，他本是一条鲤鱼，名字该带水，如鱼得水，老海主以为他是闹小孩子脾气，便没理会过他。

　　老海主咳了几声，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便改名‘淮安’，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自此云程发轫,培风图南。”

　　胜遇不解，问道：“老海主，您这是？”

　　“无尽海不能后继无人，淮安，你是我心血栽培至今，你继续为无尽海众生灵，鞠躬尽瘁。”

　　在场之人皆面露震惊之色，这是要摒弃前嫌，继续将无尽海托付给他？

　　北惟微微皱眉，立刻明白了老海主的用心。这千百年来，青龙族人丁稀少，老海主只培养了这么一个接班人，青川毕竟要嫁往天界，如今若玉石俱焚，没人能撑起无尽海的诸多事务。可若青川掌管无尽海，则总有一日，无尽海将成为天界附属，这是老海主绝对不想看到的。

　　许久，淮安终于开口：“今日种种，我已看清自己并无足够的才能掌管无尽海，老海主有正统的继承人，淮安只愿替青川少主暂管海内事务，待小少主出世后，无尽海事务将尽数归还小少主。”

　　淮安不愧是老海主精心教养，心思活络，办事周全，如此一来，做错事是受了惩罚，养育之恩也不曾摒弃，是如今最好的结局。

　　“行了，这场闹剧看得我心烦，我本也是不爱凑热闹的人，看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就先回去了。”北溟打了个呵欠，就要往外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青虫，你找个时间，带着你夫婿，来趟瑰井，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青川一愣，想追问一句，北溟老头腿脚倒快，已经见不到人影了。

　　“行了，你们先下去吧，青川，我有话对你说。”老海主道。

　　片刻后，嘈杂的声音退去，万物归于寂静，偌大的寝殿内留下了老海主与青川。

　　“青川，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我的预计。”

　　确实，从瑰井遇到北惟，到天界修书，再到成婚，这一切发展太快，纵是青川作为局中人，都未能厘清。

　　“事到如今，为父也将自己的打算，全盘告与你知。”

　　“你生性自由，为父也未对你多加管教，这是因为为父从未想让你作为无尽海的接班人。可若没有少主，海主的位置总是要受人忌惮，所以我只能对外声称你是个男孩，然后暗中培养合适的继承人，若你有喜欢的人，那么我就制造一起意外，让你消失在三界之中，再以女子的身份回归，去过你的人生。”

　　“是因为对我母亲的亏欠吗。”青川想了许久，还是问出这句话。

　　“你母亲，你母亲去世之前，曾给我寄来一封书信，说不必寻她，只让我保证，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让你去过你想过的任何一种生活。”

　　“我母亲……”

　　“她对你的所有期待，就是你能按自己的想法去过自己的生活。”

　　青川低头不语，多年的心结，卸下了一半。

　　老海主自顾自地说：“但你要嫁往天界去了，天界薄情寡义者众，道貌岸然之辈更是数不胜数。但你既然愿意，我自是不会阻拦你，但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想回来，为父哪怕拼上整个无尽海，也会带你回家。”

　　青川一阵恍惚，她又一次感觉到，这些年来她从未了解过自己的父亲，不知道如今再想了解，是否为时已晚。

　　如果从一开始，所有的人都能真诚坦率地说出自己的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双方都不要隐瞒自己的好意，是不是大家的日子，都会过得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