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惟危》张其次

35、晴山晚宴 “遇事若先

　　晴山殿的晚宴如期开始。

　　海底昏暗，但今晚的晴山殿确实风光无两，亮得甚至都有些刺眼。

　　进入殿中，青川不由得用衣袖挡了下眼睛，抓住过路的小侍女，问道：“这怎么回事，这是把海里所有的夜明珠都拿来了吗？”

　　小侍女行了礼，回到：“槐安少主吩咐，贵客从天界而来，想必难以适应海底光线，特找来海底最大最亮的夜明珠，以期宾至如归。”

　　“槐安少主。”青川一挑眉，是了，儿子变女儿，老海主忙不迭地认了槐安做干儿子，那的确是正经的无尽海少主了：“槐安少主总是思虑周全，老海主人至中年又多了个能干的大儿子，也不知道得多高兴。”

　　北惟有些好笑，青川这个岁数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开心不开心都写在脸上，她不在乎少主之位，只在乎老海主又多了个儿子，便笑话她道：“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怎么今日这么酸啊？”

　　青川不置可否，或许青川自己都不清楚，纵使她与老海主的感情不甚亲密，但老海主对她而言，也依然重要。

　　青川领着北惟坐在靠近主位左侧的位置上，闲来无聊，便给他讲海里的八卦。

　　青川指着殿下的各路亲戚：“柱子旁边那个，我二叔父，怕老婆得很，都说他那条左腿，就是他出去寻花问柳让老婆打断的；他左边那个，是我三叔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家建了个书阁，若不是今天这样的大事，那向来足不出户；对面那个，是我三叔父的大儿子，姬妾无数，年纪轻轻已享齐人之福……”

　　北惟忍不住打断她：“你们青龙一族怎么都……”

　　青川听出了北惟语气中的轻蔑，用力打了他一下：“这些年来无尽海风平浪静，都是老海主的功劳。我告诉过你，青龙一族向来长寿，像老海主这样修炼有成的，那更是寿无定数，何况从前还有我这个接班人，我虽荒唐，但老海主给我留下的辅佐之人都是忠心耿耿且才能出众，他们这些人再努力上进有什么用，无尽海里也用不上他们，还不如多享乐。”

　　北惟点点头。

　　北惟从前以为，青川的身份转变，在无尽海里至少会掀起什么波澜，但在无尽海待着几日，却发现众人神色如常，只是对青川是女子之事感到惊奇，并无过多打探，可见老海主这些年御下有方，在无尽海里说一不二。

　　身着红色盔甲的侍卫进入殿中，这是老海主的亲卫，是老海主来了。

　　老海主一席玄色长袍，发色不带一丝白，更显年轻。

　　北惟心想，老海主与天帝几乎同寿，站在一起却像是两个辈分的人了，青龙族果然长寿。

　　跟在老海主身后的，是胜遇。青川长时间与北惟待在一处，胜遇这段时间便更多跟着老海主了。

　　胜遇的眼光扫过青川，微微笑笑，青川倒显得久别重逢般，笑得更开心起来。

　　这一幕映在北惟眼里，倒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他表明心意以来，青川每每与其他男子玩笑打闹，北惟心里总有酸涩，他说不上来原因，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觉得人间所说“吃醋”二字，很是形象。

　　老海主落座后，两行侍从捧着美酒与餐盘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所有宾客面前的瓜果已经替换成了美酒与餐食。

　　老海主轻轻摆了下左手，殿中丝竹管乐之声截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海主身上。

　　“今日邀诸位前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宣布小女青川与神族二皇子北惟的婚事。”顺着老海主的指向，众人注视着青川北惟的方向：“不日后小女大婚，还请诸位亲友拨冗前来。”

　　老海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青川与北惟亦是满杯而饮。

　　殿下众人传来祝贺之词，什么郎才女貌啦，什么天作之合了，说来说去都是这些，青龙族大多学识有限，整不出太多有文化的新词儿。

　　青川对这些亲戚的反应倒不是很意外。她做少主的时候，这些人也没将她放在眼里，如今老海主又属意槐安做下一任海主，她这个无能少主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

　　“二是……” 老海主环视一圈，转而问道：“哎，槐安呢？”

　　槐安向来不出错，像今日这般迟到，还从未有过。

　　“来啦！”清脆的声音从门外想起，槐安抱着一把琴，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

　　“这是？”老海主疑问道。

　　“今日大宴，有关青川婚事，我特取来逍遥古琴，为青川弹奏一曲。”槐安气喘吁吁道。

　　无尽海里有个传说，在远古时期，有位青龙族先辈，爱上了其他族类的少女，可惜两族交恶，不同意双方婚事，这位先辈思念成疾，以骨为琴，造就了这把逍遥古琴。传言若是在订婚之日，奏响这把古琴，便能得到这位青龙族先辈的祝福，是祥瑞之兆。

　　青川对此有别的看法，这位先辈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这万年之后还能对别人的婚事有什么助益，不过也不好驳了槐安的好意，便点头谢过了。

　　“算你有心。”老海主继续道：“这第二件事，无尽海内不能一日没有继承之人，除了小女青川，我已认下槐安为义子，他也是当得起这个位子。”

　　干脆，不拖泥带水，是老海主一贯作风。

　　青川默默注视着殿下众人的反应，相比于狡诈心计，更多的是八卦探求。

　　青川轻笑一声，原本她以为，她这个少主不在了，青龙族的这些叔伯长辈，必不能让槐安如此轻易的坐稳位子，看来是高估他们的心性了。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晚宴便开始吧。槐安，倒是大家听听你的琴艺如何。”老海主颇为满意，脸上更是藏不住的笑容。

　　槐安坐于大殿中央，抚琴之音似天籁传声。

　　青川又饮下一杯酒，心里感慨，与槐安一比，自己确实毫无过人之处。

　　海底的晚宴，歌舞好，风景好，酒水好，唯一欠缺的，便是食物。

　　北惟终于明白青川在天界狼吞虎咽的样子是为何了。

　　海底难以生火，吃的都是生食，难以咀嚼不说，还没有味道，“味如嚼蜡”四个字，北惟领教了。

　　“贤婿，无尽海的食物，可还吃得习惯。”老海主坐于殿上问道。

　　青川一口酒没咽下去，喷了出来，怎么好端端的，称呼上贤婿了？

　　北惟倒是显得对这个称呼很是习惯：“多谢老海主关心，别有一番风味。”

　　青川望着北惟那张因为吃得不舒坦而略显菜色的脸，摇了摇头。

　　丰衣足食，歌舞升平，大概就是如此。

　　可危险悄然而至。

　　就在此时，老海主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倒在桌前。

　　歌舞霎时停住，每个人的笑容还未散去，凝滞在脸上，殿内出奇的宁静。

　　青川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喊：“爹！”

　　从记事起，青川就极少对老海主喊“爹”，老海主倒在桌上，向着青川的方向看过去，他清楚地听见了那一声“爹”，霎时间挂着血的嘴角竟有一丝笑意。

　　青川上前扶住老海主，四处张望，低声喃喃道：“胜遇，胜遇……”

　　胜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检查过老海主的呼吸脉搏后，面色沉重：“这种毒我从未见过。”

　　殿下之人皆想上前看下老海主的情况，北惟挥手划出一条结界：“老海主目前情况不明，还请诸位在殿下稍作等候。”

　　此毒下的隐秘，下毒之人很可能在赴宴名单之中，当下的确需要避免他们再次接近老海主。

　　青川却顾不上这些，仓皇道：“你都无法解这种毒吗？”

　　青川肉眼可见地慌了神，胜遇是三界第一神医，那可是传言中妙手回春，能起死回生之人，他没见过的毒，这世上还有谁能解？

　　胜遇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用毒之人最是阴险，所以向来只有最好的制毒师，没有最好的解毒师。可有一条，制毒之人多有解药，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下毒之人。”

　　北惟用法力暂时封住老海主心脉，问胜遇道：“此毒下于何处，是否有法可测？”

　　胜遇面容严肃：“要取一些活物，将疑心之处依次试过，才能得知。”

　　北惟立刻对殿下侍从道：“去取一些水藻盒来，依次将老海主食用之物放入水藻盒中，直到查出毒究竟下在了哪里。”

　　水藻对水质有很高的要求，水藻盒是测毒的常见之物，将毒物置于盒中，若是有毒，水藻将会以极快的速度萎缩变黄。

　　北惟语气平缓，转而对众人道：“老海主此毒不明，但我已封住他心脉，此毒并不会伤其性命，只待找出下毒之人再行解毒。此毒下的隐秘，下毒之人很可能在赴宴名单之中。槐安，还请先带诸位去后殿中休息。”

　　闻言，人群中躁动不安，有声音道：“这是要软禁我们吗，难不成老海主一日不醒，我们一日便不能离开？”

　　北惟将揽住青川的胳膊紧了紧，轻声道：“青川，现在远不是伤心的时候，遇事若先慌乱，便落了下乘。若老海主此时清醒，也不愿看你自乱阵脚。”

　　青川愣愣地望着北惟，自小她便是荒唐少主，可世事繁杂，偌大的无尽海，怎么容得下一位什么也不懂的少主，此刻想来，许是老海主暗中保护得太好，才让她平白有了这么多无忧无虑的日子。

　　外界声音烦扰，可在青川心中，一切又归于安静，此刻，她不能乱，她要有足够的定力，直到找出下毒之人。老海主的命，正系在她的身上。

　　青川定了定心神，声音冷冷道：“诸位，老海主执掌无尽海多年，若他性命垂危，无尽海便没有安宁可言，当务之急，是找出下毒之人，因此，便委屈诸位了。”

　　青龙族里多是享乐之人，如此软禁，当下便有了意见：“青川，若老海主一日不醒……”

　　不等他说完，青川厉色道：“若老海主一日不醒，就烦请诸位在此多待一日。”

　　殿下之人继续道：“这也太……”

　　青川转头看清说话之人，旋即冷笑一声，字字掷地有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叔父。可是三叔父想错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殿下的嘈杂声响戛然而止，众人皆感受到一阵寒意。

　　这阵寒意来自于青川。她的眉眼神情，与老海主别无二致，那是一种四海之主的气场，是不由得任何人质疑的气势。

　　北惟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

　　此时，槐安站出来，道：“老海主目前生死不明，还委屈诸位稍候。”

　　侍从应声而动，人群随着侍从走出晴山殿，殿中终于恢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