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惟危》张其次

32、鸿雁之盟 爱意不可藏

　　青川荒唐，却不是个傻子。

　　无尽海与天界联姻，便是把二者牢牢地绑在一起，此举对无尽海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一来，青龙族是半神半魔的种族，这些年来处境极为尴尬，而青龙族少主与天界联姻，就相当于天界变相承认了青龙族的神族血统，再也不用夹在神魔之间摇摆；二来，神族势力强大，青龙族有神族做依靠，地位更加稳固。

　　可此时，青川心里像有一团乱麻，她本是贪玩，跟着北惟好吃好喝，不愿意回无尽海听老海主的教训，可这段时间，不仅饮食上不能放肆，天天趴在凌文殿著文，现在竟然成了北惟未来的天妃，她把“世事无常”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却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北惟淡淡道：“我跟你说过神族皇室有秘术，可观心火。”

　　青川轻哼一声，点点头。

　　北惟继续：“我忘了告诉你，男女心火形状不同。”

　　青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声音高得震破房梁：“合着一开始你就知道了，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北惟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不是多事的人，老海主无其他子嗣，若没有继承人，免不得有外人觊觎，于无尽海安定不利，青龙族的少主是男是女，不过是青龙族内部的打算，我没有兴趣。”

　　青川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北惟见事极明白，老海主立她为少主的意图，与北惟所说并无二致：“那刚刚为什么点破我？”

　　北惟眸间颇有深意：“若非如此，刚才的境况，你如何自证清白？”

　　青川觉得好笑，她本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无尽海少主自来就是荒唐：“我何必非要自证清白？我的名声，还怕再难听点不成。”

　　北惟眼神冷了下去：“有我在，便不会容许这种无端的指责，落在你身上。”

　　这句话落在青川的心上，像平静的湖心落了只蜻蜓，引起阵阵涟漪。

　　青川还很小的时候，老海主事忙，不常来看她，下人们觉得少主尚且年幼，又不得宠，做事也不十分上心，平时摔坏了东西，做错了事，便推在青川身上。

　　开始只是小事，后来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待青川再长得大些，荒唐之名已经传遍无尽海，甚至有些事儿与青川八竿子打不着，都能栽在青川头上。她开始还想着争辩，却发现并没有人相信，时间一长，习惯了这种委屈，更不去辩解。

　　一阵凉风吹来，青川醒了醒神，微微皱眉，望向北惟：“可你直接告诉众人我是女子，到底也是没考虑我的处境，我与你共处一室多日，传出去难道会有什么好名声？”

　　“父辈交情甚好，你我情谊深厚，白首之约,鸿雁之盟，谁会多置喙一句。”

　　青川睁大双眼：“你到底也没问过我的意见。”

　　北惟道：“好。现在我来问你，你可愿意。”

　　青川迟迟没有回话，比起儿女私情，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这份平静久得令人心慌，北惟走到紫檀桌前，俯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明白你的顾虑。”

　　青川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说说看。”

　　北惟挑了下眉：“你若是嫁人，便是同夫家绑在了一起，老海主膝下无子，无尽海没了传承，青龙族恐有内斗。”

　　青川仍然慢慢敲着桌面，歪着头看他，似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北惟道：“可这些事，老海主已经安排妥当了。”

　　青川一愣，北惟对无尽海的了解，远超她的想象，她不明白北惟的话，没有应答，只是等着北惟继续说下去。

　　北惟道：“这些年老海主并不拘束你的行为，也不急着让你插手族中事务，可老海主身边有一人，名为槐安，自小养在身边，亲自教养，颇为严厉。老海主通材达识，他应当明白培养继承人应未雨绸缪，对无尽海而言，对槐安的态度，才是培养未来少主的标准。”

　　槐安，是老海主多年前救下的一尾荷叶红鲤，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从前她神经大条从未这么想过，今日经北惟一提醒，想起过往点点滴滴，若说老海主早已在暗中培养接班人，着实有迹可循。

　　青川皱起眉头：“那我……”

　　北惟慢慢道：“老海主爱子情切，为你布置好所有，他对你的期望，只是肆意快活一生罢了。”

　　想起从前的日子，青川肆意妄为，跑遍三界，老海主没有苛责她，只是请来了三界第一的神医陪护。

　　这些年他们一群老头儿聚会，各家的儿子都出息得很，唯有青川三界第一废物少主的名号这般响亮，想来老海主明里暗里也受了不少指指点点。

　　这老头儿，什么也没跟她提过。

　　“所以呢，你可愿意。”北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

　　青川说不好自己是什么感觉：“你要娶我，还得老海主点头。”

　　“这你不用管，老海主一定会同意的。”北惟成竹在胸。

　　青川好奇：“你能有什么办法。”

　　“因为老海主所求，与我所求是一样的。”北惟道：“只希望你肆意快活一生。”

　　青川喝了一口茶：“你说的倒是轻松。”

　　北惟俯下身来，身影映进青川眸中：“有我在，你就可以。我给你撑腰。”

　　北惟的回答干净利落，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反而显出几分真情。

　　“所以呢，你可愿意。”北惟又问了一遍。

　　其实，在北惟问第一次时，青川在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从前青川游历人间，看过许多话本，话本里有句话：“爱意不可藏。”大概是说，当你爱着某个人时，你会明确地知道这就是爱。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苗头呢，是从初见的白衣少年手中接过那枚同心结，还是在日光长明的天界种下一颗云树，或者是北惟换着法地给她送好吃的。情不知所起，但想到余生还有十几万年，与北惟一起，便不觉得时光难熬。

　　她十分清楚，她对北惟的感情，与对胜遇、对流火，对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

　　在这一刻，她终于确定，笑意盈盈：“我愿意。”

　　北惟的笑意更甚，眼瞳波动，像是有火燃烧：“可不准反悔。”

　　青川倒了一杯茶，推向北惟：“我是同意了，可若要成婚，还得跟老海主商量。若是面对面看见老海主，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今日这般伶牙俐齿。”

　　北惟饮下那杯茶：“自然是要与老海主商量，已经派人去请了。”

　　“啊？”青川一惊，“怎怎怎怎怎么这么突然，这事儿不得从长计议？”

　　北惟浅浅笑着，学着她的仓皇：“这这这这这，这事儿就得趁热打铁。”

　　说来也巧，就在屋内两人相对无言之际，胜遇匆匆跑进来，连门也没来得敲：“少主，我听人说你……”

　　“不在凌文殿专心看医术，回来干嘛来了，再晚点直接来参加婚宴好了。” 北惟瞥了他一眼，言语间都是对他没有护好青川的责怪。

　　胜遇没理会他，转向青川：“少主，我听说他知道……”

　　青川点点头。

　　胜遇忿忿道：“你既知道我家少主是女子，还与她同室而眠数日，二皇子可真是深谋远虑。”

　　“同室而眠？”北惟听出胜遇话中的冷嘲热讽，并不恼，轻笑一声，指着殿中假山，“那座假山，本来是道墙。那道墙，是你家少主自己拆的，你怎知不是你家少主，对我有深谋远虑呢。”

　　胜遇一时语塞，青川夹在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上前解围：“胜遇，老海主可能要来天界了，到时再慢慢说吧。”

　　胜遇望着自家少主，大概明白青川心意已定，没有多言，行了礼后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