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近》游晚

22、【21】 你也别来找

　　寒冷的一月初又迎来程繁的十九岁生日。

　　恰逢周末，章忆蕾提前问了他有没有什么打算。程繁说这次生日要和家里人一起过。

　　章忆蕾之前从社交平台上看到了他爸爸已经入狱的新闻，知道他现在还在服刑中，不由得觉得有些担心——不知道他和家里人过的话，会不会只是和他妈妈一起。

　　两个人恐怕会很冷清吧……

　　但程繁已经都这样说了，章忆蕾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去给他买了一个大大的玩偶熊作为生日礼物。

　　她希望她不在的时候，这只玩偶熊可以代替自己陪在他身边。

　　除此之外，她还是照旧给程繁写了一封信。这次的信写得比平时更加情真意切，她想尽自己所能，给他一点力量。在她看来，犯错的是他爸爸，程繁没有享受过什么官二代的红利，还要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庭和茫然的前程，他也是受害者。

　　她希望他能更加积极面对生活，虽然他一直做得很好。

　　章忆蕾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送礼物和写信，光是这个过程就已经让她觉得很幸福了。

　　星期五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回家。为了躲开少杰的视线，章忆蕾早在上个周末就把玩偶熊买好放到了宿舍里。放学时，她先回宿舍把小熊抱了下来。

　　这次她学乖了，一开始就把玩偶送给了程繁。

　　递给他的时候，她还有点舍不得呢，这个星期她都一直抱着睡觉，虽然床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但让她的心里也觉得很温暖和满足。

　　程繁一直抱着那只大大的熊。他一路上都在走神，他在思考，该怎么向他妈妈解释这只熊的由来。

　　他们家现在这个情况，经济水平和社会地位都直线下降，秦天芝这两年操持这个不完整的家，受到了很多委屈和冷眼，很辛苦，也很疲惫，程繁的学习成绩是她唯一的慰藉。

　　如果让妈妈觉得自己在早恋的话……她会崩溃吧。

　　章忆蕾照旧先把程繁送到他家楼下。

　　“拜拜，生日快乐。”她还是甜笑着向他招手，全然不在乎他的态度有多冷淡。

　　“嗯。”程繁目送着她转身走远，许久才低声闷闷说了一句，“谢谢。”

　　他也回过身，抱着那只有他半身高的熊，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

　　“回来了？”

　　一打开门，秦天芝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自从程峰出事后，她就总是这样，开着电视机，也不看，也不开灯。空洞的眼神盯着某处，屏幕在暗影中闪烁着薄弱的微光，映射出她的孤单和落寞。

　　“嗯。”程繁想直接往房间里走。

　　“抱的是什么？”秦天芝注意到他抱着的东西，直起身子问道。

　　“同学送的生日礼物，”程繁说，“我是班长，高中最后一个生日了，班上的同学凑钱一起送的。”

　　“哦。” 秦天芝应了一声，神色很平淡，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不信，“明天生日什么打算？和姨妈们一起过吗？”

　　“算了，没什么好过的。”程繁摇摇头，“明天我要在家看书。”

　　“好吧，那我给你熬鸡汤。”

　　“好。”

　　回到房间里关上门，程繁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通过了一场非常重要的考试。他把玩偶熊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头，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脸整个埋进去，直到快要不能呼吸，才重新抬起头来。

　　这短暂的一分钟，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他把小熊重新摆好，走到书桌前，把书包里的书和练习册一本本拿出来，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也不知道在和什么较劲，就是觉得心里好像憋着一股气。

　　良久后，他重重叹了声，一直紧绷的身体也卸下力来。他打开习题册，认命地开始刷题。

　　零点的时候，程繁收到章忆蕾的消息：「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快乐。」

　　他苦笑着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来越觉得快乐好难。

　　但这条消息还是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神色平淡地将手机锁屏，继续眼前看不见的战争。

　　-

　　不久就是期末考试，章忆蕾没什么感觉，因为进入高三之后，就迅速进入了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模式，考试早已经让她内心没有半分波澜了。

　　她现在的成绩也基本比较稳定在班级前五名、年级五十名左右的样子。

　　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也是差不多的水平。

　　寒假里，章忆蕾和唐笑笑约着一起吃饭。唐笑笑把她哥哥唐俊也叫来了，因为还有四个月就要高考了，她们想提前了解一下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说不定能再多点学习的动力。

　　唐俊还是那么腼腆，但说起大学生活兴致勃勃：“很好玩的，又没有大人管，老师也不怎么管。再坚持半年，到大学以后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读的大学是一个普通的二本，但是坐落在一座海滨城市，所学的专业课程很少，还交了一个女朋友，两人经常去周边旅游。

　　章忆蕾有点向往，她一直憧憬着能和程繁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但她甚至还不知道程繁想读哪个大学呢。

　　按他的成绩来说，京大肯定是没问题的，可章忆蕾肯定考不上。

　　要是以后不能和程繁在同一所大学，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异地恋啊，想想就很可怕。

　　章忆蕾这边还有琢磨着，唐笑笑已经好奇起了另一件事：“哥，你女朋友长啥样？给我看看呗。”

　　唐俊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拿出了两人的合照给她看，平时木讷的脸上难掩得意：“漂亮吧？”

　　“哇！嫂子好漂亮！”唐笑笑惊呼起来，“你怎么追到人家的？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唐俊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见章忆蕾也有点好奇，主动又把手机递给了她看。

　　画面中，两人倚在护栏上，发丝飞扬，唐俊搂着女朋友的肩膀，笑得很甜；身后是湛蓝色的汪洋大海，空中一群海鸥翩翩起舞，也在赞叹这对眷侣的般配。

　　“真好啊。”章忆蕾由衷夸赞，“还有吗？可以滑吗？”

　　唐俊点头：“这个相册都是，你们随便看。”

　　章忆蕾兴奋地和唐笑笑一起滑动着屏幕逐张欣赏，沙滩、草原、小镇、高山，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这就是神仙眷侣。

　　她也要和程繁做这样的神仙眷侣！

　　晚上回到家后，章忆蕾给程繁打电话，说起今天的事情：“我今天和唐笑笑还有她哥哥一起吃饭了。他哥哥现在大三，在舟港上大学。”

　　程繁“唔”了一声。

　　“听他说起来，感觉大学生活好爽啊！舟港好美啊，我也想考一个海边的城市了。”章忆蕾仍然在喋喋不休，“你呢？你想过要考哪个大学吗？你这成绩肯定是要考京大的吧？那要不我也选京市的大学吧，我还是更不想和你分开。”

　　“……嗯。”

　　“他和他女朋友经常一起出去玩，上大学真好啊。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出去玩，京市去哪儿应该都挺方便的。就是京市这么大，咱们会不会隔得特意远呀？到时候填志愿的时候，这点也要考虑一下。”

　　“嗯。”

　　章忆蕾感觉程繁对她说的这些不是很感兴趣，或者心思好像在别的事情上，便问：“你在干嘛？”

　　“没干嘛，”程繁说，“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章忆蕾心想：又开始了，这个男的又开始闹别扭了！

　　可恶的摩羯男！

　　真是气死了。

　　章忆蕾愤怒地开始做卷子，但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把成绩再提高一点也是好的，成绩越高选择越多嘛，说不定再努努力她也能够够京大呢。

　　挂完电话后，程繁也感觉有点心烦。章忆蕾说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他也知道章忆蕾的成绩上京大估计悬，那难题就到了他这边。

　　是选择京大，还是将就她选择其它学校。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该毫不犹豫地选京大。但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开始心烦。

　　因为爸爸的事情，他以后政审都成了问题，肯定不能走考公这条路，在工作上选择又少了很多，那他就势必要更加努力，才能谋得一份好的职业。

　　如果能把章忆蕾的成绩提一下就好了，两个人一起去京大肯定是最好不过了。

　　程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熊玩偶，觉得章忆蕾在他身上倾注的精力和时间还是太多了。

　　-

　　寒假里两人还是维持着每天简单问候几句的频率，章忆蕾还是会告诉他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程繁的反应都很冷淡。

　　开学的第一天晚上，程繁还是来找她一起回宿舍了。

　　一个月没见，章忆蕾很高兴，围着他蹦蹦跳跳，眼神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不住地观察他有没有什么小的变化。

　　好像没有，还是那么不近人情。

　　程繁忽然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来找你一起回宿舍了。”

　　章忆蕾的脚步顿住了，“为什么？”

　　程繁认真地说：“最后一学期了，我想在教室学得晚一点。”

　　章忆蕾略微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原因呢，“我也可以学晚一点呀。”

　　“算了，你一个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

　　“学校里有什么不安全的，再说了，我们不是要一起回宿舍嘛。我也想多学一会儿啊，我跟你说哦，昨天晚上我都还做题做到了一点钟呢。”

　　“我说了，我不来找你了，你也别来找我了。”程繁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严厉。

　　章忆蕾还是头一次见他对自己这么凶，又委屈又莫名其妙，联想到他最近又变得冷漠，愤怒和倔劲儿也上来了，扔下一句“不找就不找”，快步走回了宿舍。

　　一走进宿舍大门，明亮的灯光反倒让她觉得难过。以往都是章忆蕾自说自话，这还是程繁第一次提出来。

　　他提出来的话，应该就是认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