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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革命?
字典上的解释,是变革天命,“天地革而四时成”,“顺乎天而应乎人”。一句话概括,就是以武装暴动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
革命是暴力的。
革命的英文是“Revolution”。而“Revolution”,在天文学里,意味着星体公转一周回到原点,意味着“循环”、“轮回”。
仔细回想一下,从古自今的政治动荡,本就是一个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轮回。旧政权腐坏不公,底层人民反抗革命,革命成功了,旧政权垮台,新政权上位;日复一日,新政权变成旧政权,底层人民再次反抗,政权垮台,又一个新政权上位。战争与和平交替,起起落落,分分合合,起点就是终点,终点也是起点,无止尽的轮回。
也难怪保卫军会选择同心圆作为自己的标志。
保卫军,就是如今的政府。
当一场战争将世界毁于一旦,当所有人都处在崩溃的临界点,一棵神树破土而出,而与之同时现世的,还有一个名叫“复兴”的党派。在大多数人还在对着神树礼拜的时候,复兴党已经在神树周围建起一座高墙,并以此为中心,着手世界的重建。他们有组织,有纪律,专业,迅速,在另有其它党派成立之前,于神树光芒笼罩边界又筑起一座高墙。就像复兴党的标志一样,一个同心圆,将世界分成两个部分——光明和黑暗。
他们本可以建立“统一政府”或者“联合政府”。但可能对他们来说,一个只有唯一政党的世界,“政府”两个字听上去显得独裁专制了些。所以他们称自己为“保卫军”,意思是“保卫神树,保卫希望”,如此,也能让那些信仰之人心有所属。
保卫军的管理,并不专制。墙里,是希望。墙外,是堕落。但如果有一天,墙外的人突然燃起希望,他们可以随时越过那堵墙,到里面的世界,到有光的世界。
据说,里面的世界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好,它还在发展,还在进步。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一样完美,所有事情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最初的样子究竟是什么?
是和平。
还是战争。
以前的世界终归还是分崩离析了,不是吗?所有的完美都不过是一层脆弱的外壳。如果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呢,都是表象,所有人都在假装一切朝着更好的方向,而实际上,却像是建了一座没有地基的上海大厦,高耸入云却摇摇欲坠,甚至不需要飓风,只需要一根手指,轻轻一推,整个陆家嘴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覆水难收。
世界再次崩坏,再次陷入混乱。
一个循环。
A revolution.
一场革命。
或许,革命才是一切的起点。
而我,有幸目睹了那场燎原之火燃起的时刻。
我叫欧利文。
我是一名学生。虽然我从十三岁之后就没上过学了,但我一直把自己视作学生。
学无止尽嘛。
这也是我来到这间咖啡厅的原因。
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时间并不长。刚进城的时候,我向一个拾荒老人打听城里有没有文明一点的地方。老人告诉我,城中心有一间咖啡馆,那里还有书。
城里大多数的书都被人们烧了用来取暖了,只有这家咖啡厅还有几本库存。当初咖啡馆的老板为了让店子里多一点文艺气息,在墙上的横架上摆了几本旧书。大家都以为那是装饰,但并不是,这里摆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书,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文明遗迹之一。
每天下午都会有一个醉汉到这里喝酒,我担心他喝多了闹事,所以会避开他,早上来到咖啡馆,中午离开。
前段时间,咖啡馆的酒窖空了,听说那个醉汉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大闹了一场,砸碎了咖啡馆沿街的落地玻璃,之后再没出现过了。
我觉得他大概是死了。想想,一个有酒瘾的人,两天没有喝酒,很可能会忍不住拿刀划开自己的手腕吧。酒瘾,烟瘾,毒瘾,我从来没搞懂过,我也每没对什么东西上过瘾,更不会知道一个人犯瘾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都是我瞎猜的。
管他是死是活呢。
总之,他再没来过了。
所以我调整了作息,早上来到咖啡馆,晚上离开。
但是有些人,就像蟑螂一样,想让他们死实在是太难了。
当我正在认真阅读手中这本《教你坐月子》的第三章——如何应对产后抑郁,我听到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一开始我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脚步声,还以为是附近建筑工地用起重机打桩的声音,随即我又想起来,这是一座废城,怎么会有建筑工地呢?
脚步声逼近,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出现在咖啡馆门前。
我看清了他的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不过鉴于他的脸上四分之三的区域都被毛发(不知是胡子还是头发)覆盖,我觉得我可能是想起了书上看到的山顶洞人的复原图。
醉汉没有开门,跨过了他前段时间打碎的那扇窗户,径自走到吧台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瓶酒,仰头喝了个精光,然后又将酒瓶狠狠地砸碎在地上。
很粗鲁,很暴力。
我压低棒球帽的帽檐,又把连帽衫的兜帽带上,指望两层帽子能稍微降低我的存在感。
醉汉又拿了一瓶酒,绕过吧台,边走边喝,回到了那扇打碎的落地窗前。他用脚勾出来一张椅子,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我几乎忍不住要捂上耳朵,才能避免这种噪音对我的耳膜造成进一步的伤害。但他却置若罔闻,好像那种噪音不存在,或者那种混乱的声音在他那双混乱的耳朵里中和成了一首舒缓的夜曲。他躺在了椅子上,两条腿若无其事地搭在满是玻璃碎渣的窗框上,丝毫不在乎那些锋利的玻璃边缘可能会刺进皮肉。
一个暗红色的小机器人从吧台后走了出来,将几瓶酒放在了醉汉的脚边,然后又走回了吧台。
这个小机器人是咖啡馆里唯一的服务员,他以前是蓝色的,和那棵树一样,后来披上了一层铁锈,就变成粗糙的暗红色。
在咖啡馆的老板举家搬迁去追逐希望之后,这个小机器人就被派了过来。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他的朋友,也一起被派了过来。他们的目标是振兴这座城市,但他们很快就生锈了。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土路中央有一口枯井,一个人失足掉进了井里,他很绝望,大声呼救。一个路人听到井下的声音,找到一条麻绳,将麻绳的一端扔了下去。井下的人看到有绳子垂下来,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用力攀住麻绳,结果,整根麻绳全部掉进了井里。原来那个路人急着赶路,他把麻绳一端扔到井里后,就走了。井下的人继续呼救,但再也没人从这里路过。五天之后,之前的路人又一次路过这里,看到井口没有麻绳,井下也没有呼救声,以为井下的人已经爬了出来。他打了投诉电话,说这里有口枯井,曾经有人掉进去过,不安全,应该把它填上。又过了一个月,有人来填平了枯井,在上面铺满沥青,修了一条崭新的公路。
以前听这个故事,我以为它是想告诉我,当你在试图帮助别人的时候,要保证你提供的帮助真的能帮助到别人。后来,我站在了井里,才发现视角的改变能造成多大的差异。
有的人说帮你,别太往心里去,他们就只是说说而已。人性是自私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努力改变这一点,努力装得更无私一点。你以为那些做好事的人也是如此,永远一副心怀天下的模样,都是演给外人看。但你错了,他们是演给自己看的,无论旁人如何,他们行善事的时候,在他们心中,自己就是救世主。
小机器人清扫了醉汉砸碎的酒瓶,然后不再有动静了。那个醉汉喝了几瓶酒,也不再有动静了。
就这样,经历了一长串令人头疼的噪音之后,咖啡馆又恢复了平静。
亦如往常。
我感觉那个醉汉可能并没有注意到我,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朝我看上一眼。
很好,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我。
现在我只需要安静地坐在这里,等到晚上,等到他离开。
然后,我再也不会光顾这间咖啡馆了,这里的顾客素质太差了。
我原以为这份寂静能维持到傍晚,可是很快,一阵窒息的烟草味就毁掉了一切。
烟草,我始终没想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这分明就是一种闻着就想让人掐死自己的气味。每次闻到有人吸烟,我都感觉有一只手,带着粗麻手套,从鼻腔一路伸到了胸腔,抓住我的肺,像练握力一样,无论我的肺里有什么,统统都能被挤出去。烟草味不仅折磨我的肺,当它钻进我的大脑,它还会扭曲我的神经,让我愤怒,让我暴躁,不再想掐死自己,而是想掐死每一个吸烟的人。
每一个……
除非……
除非那个人长得特别帅。
我承认我是个颜控。谁又不是呢?这个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内在确实很重要,但是如果你没有外在的话,谁又有那个闲心去了解你的内在?或许你没有那么耀眼的外在,但至少请你注意一下个人卫生。这个刚刚出现在咖啡馆外的老烟枪,他的颜值可能只能算是中等偏上,但相比于那个醉酒的史前猿人,他已经可以算超模了。
我静悄悄地坐在咖啡馆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努力让自己消失在这间屋子里。我远远地看着那个长得很好看的老烟枪,他也有些眼熟,但我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或许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长得好看的人时常会显得很亲切,所以他对我来说才会显得很眼熟。
他和那个醉汉认识,他来这里似乎就是为了和醉汉见面。
他们互相问好。
醉汉说,“你来晚了。”
烟枪说,“我觉得我来得正是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在看一部老电影:两个独行侠在多年前偶然相逢,相伴同行,最终在一个十字路口走上各自的征程,并约定十年后相聚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小酒馆。今天,就是他们重聚的日子。
烟枪冲着醉汉使眼色,醉汉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搭在窗框上的腿,为烟枪让出一条路。
在醉汉收腿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裤腿下反射的金属光芒。这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他走路的时候会发出那么大的动静,以及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担心玻璃会刺破皮肉。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皮肉可供担心,在那裤腿之下,只有一双冰冷的机械义肢。
怪不得他会落得如今的下场。无论他经历了什么,一定在心里留下了无法修复的创伤。
那双义肢可不便宜,如果有人装上这种好东西,肯定会有媒体大肆报道的。我回忆那个醉汉的长相,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见过他。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陈柯,你的排场可是越来越大了。”
这句话还是对着烟枪说的,他似乎对自己为烟枪让路很不满意。空气中酒精味和烟草味对撞,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不过此时我并不关心两人之间的气氛,我关心的只有那个名字,“陈柯”。
我记得那个名字。
我记得那个人,“陈柯”,还有他的搭档,叫“黎傲”。他们是功勋警察,曾经几乎出现在所有新闻的头版,我记不清他们做了什么,但他们是英雄,所有人都在歌颂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抬头看向他们的背影,在街对面一张巨型沙滩海报映衬下,透着一种英雄落幕的苍凉。
我突然理解了那些酒精和尼古丁,向他们这样的人,确实需要这种东西来麻木曾经的辉煌。
一股敬仰油然而生,刚才那份因为酒精味和烟草味引起的厌恶荡然无存,我开始认真聆听他们的声音。
那是英雄的声音……
陈柯说,“我长得比你体面,排场自然要比你大。”
“我操你妈。”黎傲骂了一句,朝陈柯的屁股踹了一脚。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陈柯拍掉身上的鞋印,坐到了黎傲身边。
他看起来确实体面很多,或许他在里面生活,只是抽出一点时间来看看落魄的老友。
黎傲说,“怎么样?这单油水厚不厚?有没有给你老子整点高级货。”
陈柯说,“高级货?你配不上高级货。我看你把这玻璃给砸了,怎么,我就在里面多呆了两天,就把你急成这样?”
黎傲骂了一句,“滚。”
好羡慕他们,我希望我的身边也能有一个能互相问候父母的朋友。
陈柯显然也没有生气,他笑了,说,“我滚?我滚了,谁来听你讲那些莫名其妙的梦?说说吧,那破树又怎么着了?把你上了?气成这样?”
黎傲又砸了一个酒瓶,他很气愤,醉地不轻,像要发酒疯一样,开始胡言乱语,“我他妈还巴不得它把我上了。我操,天天在我耳边哭,哭哭哭,哭尼玛哭……还他妈搁那唱歌,说什么……什么……让老子去救它……救你妈逼……你他妈不是神么,要老子来救,操……迟早哪天把尼玛砍了……”
陈柯好像司空见惯了,“那就把它砍了呗。”
他对付发酒疯的人很有一套——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黎傲说,“砍?你见过那棵树没?贼几吧粗,谁他妈砍得动。”
陈柯说,“斧子是砍不动,几吨C4,总该砍的动了吧。”
黎傲迟疑了一秒,问,“你是说在梦里,还是现实里。”
陈柯说,“梦里,现实里,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开始仰头大笑。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以为他们疯了,但怎么可能呢?他们是英雄啊。
他们笑了很久,笑声淡去之后,他们又沉默了很久。黎傲又灌下去一瓶酒,整间咖啡馆里,都是冰凉的液体流进他喉咙的声音。
最后是陈柯先出声打破了沉默,“其实我知道在哪能搞来那么多炸药。”
黎傲摔了酒瓶,“好……太他妈好了,老子……现在就去把那棵鬼几吧神树给炸了……呜呼……”
那声毫无预兆的“呜呼”让我又有了看到山顶洞人的错觉,也再一次清楚认识到酒精对人体的危害,几乎只在一念之间,一个令人敬仰的昔日英雄变成了精神失常的恐怖分子。
陈柯说,“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逃不脱光幕的监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更不用说神树周围将近五十公里的范围,都有保卫军的重兵把守,你拿不到炸药,也接近不了神树。”
陈柯说这句话的语气出奇的严肃,我不禁怀疑他在现实中是不是真的考虑过这些事。
而黎傲,似乎还醉倒在梦里,“儿子,那是你,要是你老子我出手,那棵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柯笑了几声,停顿了很久,开始陪着黎傲做梦,“那你说,你有什么计划?”
黎傲说,“几吨炸药,你拿不动,我也拿不动,没人能拿动,没人……能自己拿动。但如果有一群人,一人兜里揣一公斤,踏平那个什么狗屁保卫军,怎么样?我这计划牛逼吧?”
陈柯说,“所以……你想造反?”
黎傲说,“不是造反。我们要说是革命。成王败寇听过没有,只有我们失败了,那才叫造反。我们失败了,或者我中途酒瘾犯了……还是你把一个女的肚子搞大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说的是革命,绝对不会承认是造反。”
陈柯说,“行,革命就革命。你现在要组建一支军队,取个名字吧。”
他们好像在玩过家家。
黎傲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开始管复兴党叫什么?”
陈柯说,“呵,当然记得。”
我也记得。
Revival ring。
当他们选择同心圆当标志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个街头帮派,把他们看成一个笑话,直到他们执掌大权。
陈柯继续说,“所以呢?你也要从底层帮派开始?”
黎傲说,“当然不是,我是说名字,我需要一个……一个,‘R’和‘R’开头的名字,叫……叫……呃……”
黎傲停顿了好久,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又醉倒了。
在一阵冗长的“呃”之后,黎傲说,“rourou。”
rourou?是什么意思?
陈柯也问,“rourou?”
黎傲抱着酒瓶说,“我好久没有吃肉肉了。”
黎傲真得有点神志不清了,不过我心里倒是舒了口气,看来他们都是在说些酒话,还好不是真的在讨论什么“革命”。
陈柯的语气变了,更趋向是一种敷衍应付,“行,你的肉肉军,然后呢,你该招募了,这里的人够吗?”
黎傲说,“这里的人,嘁,你当我喝多了吗?这里的人有一半都死了,还有一半离死也只有半口气了,要他们有什么用,要找……就找里面的人。”
陈柯说,“你就是喝多了。只有疯子才会想加入你的什么狗屁肉肉军。有光的地方可没有疯子,每个人都充满着正能量,积极向上,努力奋斗,没有人会愿意支持你的小革命。”
黎傲凑到陈柯面前,说,“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回来?在那种地方生活,不是很好吗?你心里明白,不是吗?一切都是假的。其实在他们潜意识里都明白,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是梦境太美好,没人愿意醒来而已。每个人都看似正常,但其实,离疯狂也只有一步之遥。”
黎傲好像又突然清醒了,说话也不含糊了。我开始不确定他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装疯卖傻。
“所以呢,你打算干什么?用你的口气把他们熏到发疯吗?”
陈柯推开黎傲,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他有多嫌弃那人口中的酒气。
黎傲说,“这不是口气,是酒气,是智慧的气味……嗝……老子不整那些花花肠子,我进去,把他们聚在一起,拿个喇叭,然后告诉他们,那棵树,不可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陈柯安静了一会,从地上拿起一瓶酒递给黎傲,“你要不再喝两口?”
黎傲接过酒瓶又喝了两口,“啧,这话……我说……确实不太得劲,但如果……如果,我能找到一个,非常有煽动性的人。”
陈柯说,“煽动性?”
黎傲说,“一个人……一个人的言行,能够像……病毒一样传播。”
陈柯愣了,“你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黎傲笑了,“我说的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陈柯说,“蠕虫病毒。”
黎傲说,“Worm Virus.”
蠕虫病毒。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
蠕虫病毒是一种计算机病毒,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有了另外的含义,它成了一个标志,一场运动,一个杀人犯的代称。
蠕虫病毒的故事被改编成很多版本,我只听过最广为流传一版,故事说,一切都是从一场网络暴力开始的——
一个十三岁的厌世少女,无法忍耐周遭的虚伪和奉承,在网上发了一则关于功勋英雄的恶意言论,随后被全网人肉搜索,被无数不堪的侮辱言论攻击,甚至连累了她唯一的家人,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被各种污言秽语辱骂贬低,直到有一天,一个记者发现了她的母亲实际上是一名退役缉毒警察。
那名记者的报道改变舆论风向,所有人又开始转头攻击那些曾经人肉过谩骂过这对母女的人。
然后,毒贩找上门了。
母亲死了。
记者也死了。
但是女儿,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的认为女儿一定也死了,因为这就是隐藏母亲身份的原因,为了不让毒贩伤害她和她的家人。如今她的身份曝光了,她死了,曝光她身份的人也死了,她的女儿……没有理由还活着。所有人都在为他们默哀。
可在几个月后,一则匿名消息,让警方抓到了在逃的毒贩,但在审讯中,毒贩透露,他们从未找到女儿。
警方又一次燃起了希望,他们将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不只是为了寻人,也是为了告诉女儿,现在安全了,可以回家了。但他们找不到她,就好像这个人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接下来,事情便开始朝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起初,是一些针对男性的袭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夜出未归,次日清晨被发现死于街边灌木丛内,死因是脑梗发作。但在尸体被发现时,男子的生殖器被切除并放入其口腔内。
警察深入调查时发现,此类袭击曾出现在多地,持续已将近半年之久。因此前并未出现过死亡案例,且凶手不在同一地点犯案,所以没有人将这些袭击联系在一起。
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调取各地监控,并未发现可疑人员,但却发现受害者的共同点——随地大小便。警方调取的监控录像中,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在路边随地大小便,然后突然莫名倒地,生殖器莫名被切割,再莫名到了受害者嘴里。
这些视频无疑都是经过人为处理过的,无法从中得出任何嫌疑人的任何线索。但可以确定一点,受害人遇袭都是因为一次不文明的行为。警方发出通告警戒民众,随地大小便的人少了,但袭击却多了。
惩戒那些随地大小便的人,只是个开端。
凶手开始杀人。
各地不断涌现新的尸体,而受害者也不再局限于男性。监控显示,受害人在路上随地吐痰,下一帧画面,受害人倒在地上,脖子被割开,灌入泥浆。受害人在一道路没有车辆的情况下横穿马路,下一帧画面,受害人倒在地上,身体被轮胎碾压,内脏脑浆四溅。
整个社会都因为这个无迹可寻的凶手瑟瑟发抖,大家在责怪警方的无能同时,也是第一次,开始认真看待“文明”两个字。
没有人敢随地大小便,没有人敢随地吐痰,没有人敢随地扔垃圾,没有人敢横穿马路,甚至在午夜十二点,也没有人敢在红灯的时候走过人行横道。
但是这些凶案并没有停止,总有些人心存侥幸,或者怀揣着某种英雄主义,想以身犯险,引蛇出洞,结果却最后把自己引进了土里。
杀戮持续了两年。
但由杀戮引起的一场文明清扫运动却持续了更久。
警方汇总所有案件,发现有多起案件几乎是同时发生在不同地点,凶手绝不止一人。警察重新勘验所有案件的线索,分析比对凶手的行为特征,推断出,在第一起袭击开始半年后,最初的凶手便不再犯案,而之后的所有案件,全部都是由被凶手行为激励的后人犯下的,不止一个两个,甚至有十个或者更多。好像所有人都被这场极端的文明运动逼至疯狂,这也让捉拿凶手更加迫在眉睫
媒体新闻开始大肆报道这场由一个人引起的群体杀戮,他们给那个最初的凶手起了个外号,叫“蠕虫病毒”。
我一开始并不明白为什么要取“蠕虫病毒”这个名字,但后来我慢慢理解了。
计算机“病毒”只是我们给的称呼。
将一段代码植入计算机,这条代码在计算机中自我复制,不断破环,最终导致计算机瘫痪。
这看起来确实很像病毒作用的原理。
但这只是站在我们的角度来看。
对于计算机,它得到的只是一个指令,影响它的行为,告诉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条代码更像是给计算机植入了一种理念,一个想法在系统中生根发芽,再以此作为宿主,进而向其他计算机传播这个理念。
就好比这场杀戮狂欢,一个人用一场谋杀撼动了一群人,一群人又用一场屠杀撼动一个社会。
“蠕虫病毒”引发的“疫情”在第三年终于结束了。
警方最终还是将凶手捉拿归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横行两年的凶手居然是那个失踪已久的女儿。
所有人都很惊讶,但不是惊讶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孩子杀了那么多人,而是惊讶这个孩子居然还活着。
女孩被收监,案件开始审理。
女孩对这三年发生所有凶杀案供认不讳,包括那些被公认的并非她犯下的谋杀。
在案件开始审理之前,几场爆炸,此前留存的所有有关此案的纸质档案尽数被烧毁,而数据库里的电子存档也在一夜之间变了样,凶案发生的时间被篡改,现在凶手一人就有能力犯下所有的案件,曾经被处理过的幽灵录像也全部复原,显示了凶手犯案的全过程,其他一些与女孩无关的线索,不是消失了,就是被指向女孩的线索覆盖了。就这样,超过两年的杀戮,近百个嫌疑人,全部化成子虚乌有的幻觉,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凶手不止一人,但却没有办法证明,因为所有证据都只指向一个人。
有些人觉得女孩是在为那些人顶罪,是对这三年支持她的人的一种回馈。但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瞎子。他们看不清,也无法理解这件事的本质。
这场“疫情”,或许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那些昔日的凶手收起了手中的凶器,又一次完美隐藏在了人群里,他们可能再不会杀人了,因为不会再有人躲在暗处帮他们擦屁股,但这种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如果有一天,一个疯子睡醒后突然打算将这场运动进行到底,拿起菜刀走上街,对着踩点过马路的上班族一通乱砍,这种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没人能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那些杀人犯就生活在我们身边,一切都变了。
人们生活在恐惧之下,他们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就算那些曾经不会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的行为,如今也要三思而行。“蠕虫病毒”归案了,但这场运动才刚刚开始。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将杀人犯以无罪之人的身份赦免到社会,将恶魔以凡人之躯释放到人间。
抛开这些后话,在几个月的糊里糊涂的审理后,这个曾经经历了网暴,逃亡,谋杀的少女被送进了监狱,但在监狱门口,却有一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惊喜在等着她。
一群人,举着灯牌,扬着横幅,为她喝彩。他们很理智,没有要求女孩被无罪释放,女孩是杀人犯,他们心里明白。他们聚在这里,只是想向女孩证明,就算她不在了,她的精神也会长存,他们会继续为文明社会奋斗。他们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但名字不重要,那是次要的,因为女孩是一个标志,一种理念,一种想法,一种精神,她是“蠕虫病毒”。
最后这段确实稍显浮夸做作,但我听到的故事就是这样。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似乎很努力地想把“蠕虫病毒”塑造成一个反英雄,所以他在讲述的时候用了一些花里胡哨的朗读技巧,抑扬顿挫,但用力过头,适得其反,只让“蠕虫病毒”的形象在我心中更加疯狂。
的确有很多人将“蠕虫病毒”当作偶像,但在我心里,杀人犯就是杀人犯,无论她经历了什么,为了什么,都无法成为杀人的借口。
我是个非常理智的人。
但我想不明白黎傲为什么突然想到“蠕虫病毒”,他们这种人不是应该终生与犯罪为敌吗?
希望他只是在开玩笑……
不然,他就是彻底疯了。
陈柯也同意我的想法,他对黎傲说,“你疯了。”
黎傲摇头,说,“我没疯,她才疯了。不是你说的吗?只有疯子才会愿意我加入我的小革命。”
陈柯说,“没错,那孩子就是个疯子,但她绝不止疯子那么简单。”
黎傲说,“管她是简约疯还是复调疯,不得不承认,那几年绝对是你过得最舒服的日子吧。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去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就是不做,有时候你还怀疑是不是方法有问题,结果现在再看,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做。交警一张罚单也开不出去,大家开始排队等地铁了,没人随地吐痰,随地乱扔垃圾了,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就不用说了,更过分的,操,连犯罪率都下降了,这不就是到处宣传的什么文明社会吗?”
陈柯说,“表面上是。”
黎傲说,“哈,面儿上是那么回事儿就够了,别贪心嘛?……哎我说……当初就是你小子亲手抓的她吧,你到底怎么找到她的?”
原来陈柯是抓获“蠕虫病毒”的警察,难怪他看起来这么眼熟。
看到没,这样的人才应该被当作偶像。我都有些激动了。我觉得我得去跟“偶像们”说几句话,但他们还在聊天,我插不上话。
陈柯说,“我找不到她,她是自首的。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告诉我‘蠕虫病毒’在青山公墓。我带队组织抓捕,当时她就在那,一个人。”
黎傲说,“她在公墓干嘛?给他妈上坟?”
陈柯说,“给记者上坟。”
黎傲说,“记者?不就是那个记者害得她家破人亡吗?”
陈柯说,“我也问过她这个问题,但她什么都不说。我带她回局里,她在审讯室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等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她要了一杯热水暖手,暖了半个小时,然后开始抨击我们的无能。”
黎傲说,“你们确实也挺无能啊,三年时间,几百个嫌疑人,一个都没抓到,到最后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小姑娘摆了一道,这八成……也是……为什么她进监狱的时候会笑吧。”
陈柯说,“她没有笑,她在哭。”
黎傲说,“少放屁,她绝对在笑,一群人在那乱叫,旁边还跟了一个一米九的傻大个,我在外面都想笑。”
陈柯说,“你才傻。我亲手送她进去的,她是哭是笑我还能不知道?”
黎傲说,“她一个反社会的神经病有什么好哭的?”
陈柯说,“外面一群疯子支持她,人家感动不行吗?”
黎傲歪着头想了想,说,“嗐,你记错了,她绝对在笑,我看到她牙齿了。”
陈柯说,“你看到她牙齿了……所以她就必须在笑。”
虽然从我坐的角度只能看到陈柯的背影,但听他的语气,几乎可以看到两个大白眼甩到黎傲脸上。
黎傲说,“我还看到牙龈了。”
我看到陈柯的肩膀升高了几寸,随后又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估计是不想再跟一个酒鬼争论了。
黎傲接着说,“那小孩刷牙肯定特勤,她那副牙齿,我跟你讲,记忆犹新。哥们儿,不知道你有没有照过镜子,你那牙口啊,说出来你可能会冒犯你……呃……太黄了,所以往你旁边一站,那孩子的牙,就跟那广告里一样一样的,发着光呢,我绝对没记错,她就是在笑。”
陈柯可能被冒犯到了,他捡起一片碎玻璃,呲牙照了照,说,“妈的,操。”
原来陈柯也会爆粗口,我以为这两个人里,他是那个文明人,黎傲才是那个野蛮人,看来文明和蛮夷之间的界线也很模糊。
黎傲说,“我知道如果劝你戒烟的话,你会劝我戒酒,所以我不会劝你戒烟,但一个小小的建议,下次再去里面的时候,漂一下牙吧。”
陈柯冲着黎傲呲了下牙,又或者是小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黎傲随后做了一个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缩了缩脖子,朝远离陈柯的方向挪了挪椅子。
陈柯又转头看向窗外,说,“如果你第一个想招募她的话,还是算了吧,你找不到她的。”
黎傲说,“上次听你说,她在给保卫军做事。”
陈柯说,“在帮保卫军打造光幕,不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她现在失踪了。”
黎傲说,“怎么了?“
陈柯说,“哼,怎么说呢,当你傻到让一个黑客和一台电脑单独相处五分钟,有些东西就是会消失。”
黎傲搔着脸上的胡子,说,“或者,光幕建成了?没有利用价值了?”
陈柯摇头,说,“她的价值比十座向阳城都要高,保卫军可舍不得动她。”
“又或者,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只能……咔……你懂的。”黎傲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就该雇杀手,轮不到我来操心了。”
黎傲说,“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不在保卫军的监管之下,这就意味着……”
陈柯说,“别想了,你找不到她的。”
“我找不到,但哥们儿你行啊。”黎傲凑到陈柯身边,声音变得有些奸佞,“这就是这次的案子对吧?你还没找到她,回来干嘛?”
可能是为了某种戏剧效果,黎傲停顿了一下,才又说,“她就在城里,对吧?”
过了很久,陈柯才回话,“这次,我要亲手抓到她。”
陈柯的语气听起来很决绝,看来当年“蠕虫病毒”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或许这就是他逐步堕落的原因,被心魔纠缠,一蹶不振。
我觉得我该鼓起勇气去跟他们打招呼了。
我从来没跟英雄说过话。我该说些什么?
肯定是要微笑的。
我该鞠躬吗?还是该握手?
他们无疑都是绅士,肯定会等我先伸手。我该先跟谁握手呢?陈柯?还是黎傲?
黎傲又躺回椅子里,说,“兄弟全力支持,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我这酒瓶一抡一个准。”
陈柯说,“如果找到她,你打算怎么办?”
黎傲说,“不是我打算干什么,是你要干什么。把她还给保卫军,拿好佣金,然后去漂牙。”
陈柯说,“在梦里,你找她做什么?”
“啊,梦里,那可就多了去了。”黎傲又往椅子里陷进去一点,他把两条胳膊枕在脑后,彻底成了一副白日做梦的模样,“那小姑娘进去的时候多大?没多大吧?到现在,估计也就是个二十六七的样子,那这风华正茂啊。我这可是几年没开荤了,要让我逮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可不得好好爽一把。”
黎傲笑着冲陈柯挑下巴。
陈柯也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说,“你会死在她手里。”
黎傲笑得更甚,“我知道。啧……先不说这些流氓话……”
“你已经说完了。”陈柯打断他。
“你知道他们管叫她’蠕虫病毒’是有原因的吧。”黎傲从椅子里坐了起来,“她是个黑客,最好的那种。”
陈柯说,“你想让她撤下光幕?”
“太早了,还没到那一步。”黎傲摇头说,“我需要她……帮我找一个人,一个不存在的人,准确来说,是帮我找一个亡灵。”
“亡灵指挥官?!呵……你认真的吗?这可真成天方夜谭了。那只是个传说,是假的,不存在的。”
“一个传说,能让这么多人信服,那一定是真的,或者有一半是真的,不可能全是假的。”
“呵……所以你是指望一个黑客能找到一个虚无缥缈的鬼魂吗?”
好了,我准备好了。
我走到他们身后,说,“放心,我能找到他。”
陈柯和黎傲同时回头看向我。
陈柯皱着眉,满眼疑惑。
他说,“你他妈是谁?”
我太紧张了。
忘记摘下帽子了。
但我还记得要微笑。
我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月牙形,八颗牙齿。
黎傲也皱起了眉,一脸戒备。
他说,“蠕虫病毒。”
我摘下帽子。
我说,“如假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