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圆地方》龙眼二虾

3、10 10

　　要下雨了。
　　雨前的空气，潮湿，粘稠，弥漫着排泄物和动物尸体的气味，一时间让人恍惚，不知道是身在一座城市，还是身在这座城市的下水道。
　　但这的确是一座正常运转的城市。
　　人们都在努力生活，为了一口饭，都在拼尽全力，奋斗。
　　很多人离开了，城里劳动力短缺，所以里面派来了一批机器人，为城里的居民提供最基础的服务。它们清扫街道，清扫街道，清扫街道……
　　一切都很正常。
　　都很正常。
　　都……
　　他妈是屁话。
　　这座城市早就烂透了，烂到骨子里，没有救了。
　　有希望的人都离开了，留下来的都是废物。他们不愿劳动，但又像老鼠一样，占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穷尽一切办法苟活，为了一口剩饭，拼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这座城里的人，都该死。
　　早该有人动手了。
　　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人提议，在城里放一把火，等火灭了，推了整座城，“让向阳城在废墟里迎接曙光。”
　　“让向阳城在废墟里迎接曙光。”
　　这是他们的标语。他们让这句话飞满了向阳城的天空，直到最后，没有人愿意再为这座城市付出一丝努力。这句话一直在天上，就算到了现在，也依旧能从几根破裂的霓虹灯管和闪烁的全息投影中看到这句话残缺的身影。
　　所有人都知道，把这座废城夷平，是重建她唯一的办法。
　　但这么多年，没有人迈出这一步。
　　不是他们不能夷平一座城，只是……他们不能接纳城里的人罢了。

　　那束蓝光。
　　有无数人，心怀希望，向着那束蓝光，不断前进。
　　所有希望都向着光明而去，剩下的，只有堕入黑暗的颓靡。
　　颓靡，是癌症，是病毒，它会发了疯一样扩散，终会湮灭希望之光。
　　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筑起一座高墙，隔断了墙后所有的堕落。
　　但他们还在努力，他们没有放弃，他们仍然坚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希望的种子。他们让黑暗的上空闪耀起绚丽的广告，斑斓的标语。他们努力告诉那些在黑暗中沉浮的人，也在努力告诉他们自己，他们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坚持，坚持不懈地，向这个世界兜售虚假的希望。
　　他们希望……
　　希望有一天，这座城能焕发新生，那束蓝光能照亮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这样他们就能推掉那座墙，推掉整座城，重新开始。
　　他们一直在等待。
　　等待……
　　等待……
　　等到希望破灭。
　　因为，这座城已经死了。
　　其实不是城死了。
　　而是城里的人，心死了。
　　大家都明白。我们明白，他们也明白。
　　所以，他们在等的，是那一天。
　　那一天，城里的人，都死了。

　　但是你知道黑暗滋生的地方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是蟑螂。
　　这座城里的人，都是蟑螂。
　　当你杀死一只蟑螂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会有一群蟑螂，等到你晚上熟睡之后，爬上你的床，钻进你的耳朵，拥进你的嘴巴。
　　你可以杀死一只蟑螂，但你没有办法杀死所有的蟑螂。
　　就像那束蓝光。
　　你闭上眼睛，看不见她。可一旦你睁开眼，她就在那，永不磨灭。
　　……
　　那束蓝光。
　　……
　　曾经，人们信奉神明。
　　后来，人们信奉科学。
　　直到有一天，人们信奉的科学证明，神，真的存在。
　　但她不是来自于天上，而是来自于我们脚下。
　　当人们还在抚平内心因战争而带来的伤痛，还在为那些无谓的牺牲默默流泪，还在挣扎着寻找早已遗失的希望……
　　一颗树，一颗发着蓝光的树，破土而出，触向天际，将希望之光洒向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束蓝色的光。
　　照亮了黑暗。
　　所有人，像飞蛾一般，趋光而去。
　　只留下我们这些，自甘堕落的，无可救药的，癌症一般的的废物，站在原地，站在潮湿粘稠的黑暗中，望着远处的希望，畏惧着，颤抖着，不敢迈出一步。

　　我叫黎傲。
　　我就是向阳城里的一只蟑螂，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此时，我正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囫囵喝着一瓶酒。
　　我也不知道我喝的是什么酒，没有牌子。这是送进城的物资，是垃圾。我寻思，大概是宴席结束之后，每一桌都留了一瓶喝剩的酒，各种杂酒，把它们混在一起，便有了现在这瓶独一无二的特调。很难喝，每喝一口都仿佛生吞了一块烧红的锈铁，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灌下去一口工业酒精。
　　不过，也无所谓了。
　　杂酒也好，工业酒精也罢，生活在这个地方，生活在这个时代，酒精，是唯一能让人保持清醒的东西。
　　我的脚边躺着几个空瓶子，都是我的杰作。
　　我在等人。
　　我等的人迟到了。
　　所以我一直在喝酒。
　　一直喝。不能停。
　　一旦我停下来，我的感官就会开始工作——听觉变得明朗，我能听到下水道里老鼠的争吵；嗅觉变得灵敏，我能闻到街边那个人内脏的腐臭；视线就变得清晰，那束蓝光会毫不怜惜地照进我的眼睛，让我看清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腐烂。恶心。
　　我不能停。
　　一瓶……
　　接着一瓶……
　　……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二十年过去了……
　　又好像，
　　只过了两秒。
　　对我而言，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我眼前，只有那束蓝光，她在向我呼唤，祈求我，向着光明而去。
　　我闭上眼，将希望拒之门外。

　　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遍地都是死尸。死尸的尽头，是那棵树，那棵发着蓝光，触向天际的树，世界的希望，光亮的地方。
　　每天晚上，我都做着不同的梦。
　　有时在海边，有时在沙地，有时在战场，有时在太空。不一样的场景，不一样的故事，但在梦的中心，永远都是那棵树，孤独地闪耀。
　　我每天都在梦里注视着那棵树，没有勇气向她靠近，但每天，她都会牵起我的手，牵着我，离她更近一点。
　　更近。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歌声。
　　她在述说，在哭泣。
　　她对我说——
　　“救我。”

　　一股厚重的烟草味掩盖了街道的腥臭。
　　我醒了。
　　他来了。
　　前阵子他手头有事。我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他正站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右手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
　　我曾经告诉过他，没必要躲那么远，这座城里没人在乎。但他说，我已经酗酒成性了，没必要再让我吸二手烟。
　　这是他给我的理由，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他避开我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
　　烟草味淡了。他准备过来了。
　　不用看都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他会把烟头随意仍在地上，踩灭，再弯腰将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如果你不了解他，可能以为这是一个正在努力改掉坏习惯的人。
　　但你错了，这就是他的习惯。
　　每当他抽完一支烟，他都会先把烟头扔在地上，然后再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其实他完全可以把烟头仍在地上不管（反正这里也没人在乎环境卫生），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但他偏不，像一种强迫症，做一件事情有特定的步骤。
　　看着一个人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会让你觉得这个人是个傻子。
　　接着这个人又会做出一些更加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走在街上，迎面对上一个已经生锈到走一步卡三下的环卫机器人，他会一脚将机器人踹翻在在地，同时嘴里骂一句“傻逼”，然后，他又会接着骂一句“妈的”，再弯腰将机器人扶起来。

　　这不是个傻子。
　　这是个疯子。

　　尼古丁的味道又重了，不再是新燃的烟草味，带着几寸陈腐，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走近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英俊干净的面庞。
　　这张脸，曾经让我嫉妒了很久。认识他的十年里，我见证过无数女人醉倒在那张完美的容颜里，深陷在那嘴角蜜一般的梨涡里无法自拔。他可以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绅士，比任何人都礼貌，在那些女人面前，他可以像一个王子。
　　但只有我知道他的真面目。他和我一样，和这座城市一样，骨子里烂透了。褪去那张光鲜虚伪的皮囊，他是我在这个世上见过的最恶心的东西。

　　我说，“你来晚了。”
　　他瞥了一眼我脚边的空酒瓶，笑了。
　　他说，“我觉得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是我的朋友。
　　他叫陈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