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00 100 ...


  •   当第一场追光潮席卷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看清了形势,带上我少得可怜的身家,随着人潮一起,向光而去。
      然后……
      我跌倒了……
      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数不清的脚,踏过我的腿 ,我的背,我的后脑,就好像我是一块写着“一路顺风”的脚垫,欢送着一只又一只的脚,走向充满希望的明天。
      不对。
      我说错了。
      一开始,我数得清。
      我数得清有多少只脚从我身上踩过——
      472。
      一共有472只脚从我身上踩过。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我以为我要死了。
      直到有个人把我扶了起来。
      他扶着我坐到了街边,把我的背靠在了墙上,之后,他转身走了,淹没在人潮中,消失在光晕里。
      我不再计数了。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的希望,被踩碎了。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就在那,那束蓝光,那棵树。
      分明那么清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但我伸出手……
      一堵墙,将我隔绝在外。
      我透过人群中的缝隙望向那道若隐若现的高墙。
      那样高大,又如此渺小。
      如此渺小。
      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捏,它就会变成一抔粉末。
      如此微不足道。
      想要越过它又能有多难呢?
      我的身体因为伤痛而疲惫,但只要走过了那座墙,一切疼痛都会烟消云散的。
      一定会的。
      只要我能站起来。
      我甚至不用站起来,我可以爬过去,我可以。
      心底再次被希望照亮。
      我感觉自己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
      我感觉一股热血从心脏泵出,涌向全身。
      我感觉到后背上被踩烂的皮肤在愈合——鲜嫩的肉芽在干裂的血痂下挣扎,冲破束缚,蠕动着肥硕莹白的身躯,钻进了水泥里。
      我想逃,但我的膝盖碎了,我逃不掉。
      我想呼救,可我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成片碾过我身体的脚步声中,没有人能听的到我的声音,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甚至无法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发出过声音。
      但我知道我出声了,因为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弯下腰,拿走了我的行李。

      第一次,我不再奢望明日。
      我转头,回望昨日。
      再低头,凝视今日。
      突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是时候该结束了。
      但是我等……
      我等……
      等……
      等到天黑了,城空了,人死了。
      我还在等。
      而且,我会一直等下去。
      等到时间尽头。

      我叫赵博远。
      我是……
      这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我更愿意把自己称做一个旁观者。
      因为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旁观。
      理论上来说,我已经死了。
      虽然我看起来就像一个坐在墙角休息的路人。
      起初还有些善良的人会把分到的食物放在我的脚边,但这些食物基本上转眼就会被另外的人拿走。
      之后时间久了,也没人往我脚边放东西了。
      我猜……大概是我开始发臭了。
      内脏开始腐烂,蛆虫从耳朵里眼睛里爬出来。
      那股腐臭味,熏走了好些驻留在附近的人。
      后来腐臭味淡了,他们也习惯了,一切又恢复如常。
      他们习惯了我,就像他们习惯了这座城市如今的落魄的一样。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具尸体,不是一个人。我是城市建筑残留的一部分,是这面水泥墙因为潮湿而生出来的藓菌,仅此而已。
      而在我眼里,他们也不是人。只是一帧接着一帧的画面,不间断的在我眼前播放。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只是看着……
      只能看着……
      我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我面前走过。最开始是一批接着一批从左往右走的人,后来又有了几个从右往左走的人——不是从里面出来的人,只是留在城里的人在闲逛而已。
      我看着这座城市被一寸寸的抛弃。原本笼罩在上空的光芒逐渐被阴霾覆盖,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的眼睛终于开始退化了,但一群蓝色的天使,挥动着晶莹的翅膀,带着五彩的霓虹灯再一次向我证明了,自然法则放弃了我。
      我看着他们点亮了整座城市。
      像一团烟火。
      绚丽,又短暂。
      瞬间的辉煌之后,天使折了翼,流了血。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所有的光又熄灭了。
      这当然不会发生在一夜之间。
      只是对我而言,时间已经没有概念了。
      仿佛上一秒我还在人潮中挣扎,下一秒,我又好像在这里坐了一辈子。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觉得她在改变。
      所有人都在奋力追赶那束蓝光,他们脚步不停,向着希望,不再回头。
      那束蓝光……
      我多希望这双眼睛能目睹她真正的模样。
      但我唯一看到的,只有那高墙之后,溢出的丰盈的纯净。
      他们说,那是曙光,总有一天,她会照亮整个向阳城。
      可我感受不到。
      那不像曙光。
      我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画面的背景,永远都是那束光。
      她看起来从未改变,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消散,在黯淡。
      我一直在等待时间的尽头,
      我想……
      或许等到她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一切就该结束了。
      可能要等很久。
      我继续等待……
      等待……
      等到这一天……
      一个身影来到我面前,遮住了光芒。

      我认识他。
      他不认识我。
      他怎么会认识我呢?
      我只是无名小卒,况且还是已死之人。
      但是他不一样。
      他是英雄。
      是他亲手将那个我不愿提起的人捉拿归案,结束了持续三年的混乱。
      所有人都在为那场胜利欢呼,只有他,不愿为此获得半点嘉奖。
      我以为是他谦逊。
      后来才明白,英雄与否,他终归只是一个人。拥有人的所有优点,也拥有人的所有缺点。
      他是如此执着。
      执着于找到所有被封藏的罪恶。
      执着,到偏执,再到疯狂。
      他越过了那条线。
      一颗新星从银河坠落,没入大海。
      他就像潮水一般,汹涌地来,又汹涌地去。
      初见时,会叹为观止,忍不住驻足看上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
      因为你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有同样的潮水,再一次震荡你的内心,或许,更为壮观。
      世界遗忘了他。
      我也差点遗忘了他。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尤其是在那场战争之后,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活下来的人,而且,还活得那么生动。
      他占据了画面中心,背景的废城因为失焦显得有些神圣,淡蓝色的微光包裹着他的轮廓,像一副油画。
      他垂眼俯视着我,眼中是悲悯和淡漠,天神一般。

      他看了我很久,摇头,说,“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还在眨眼睛。你确定他死了吗?”
      “他妈的早就死透了。我亲眼见到过一队蟑螂从他耳朵里,不是爬进去,是爬出来,又爬进去。而且我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那一大家子到现在都还在他肚子里,过得很滋润。”
      这是另外一个声音,更契合这座城市,凌乱,颓废。
      伴着金属质感的踩踏声,又一个身影走进了画面。
      这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一个巨人。
      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我大概不认识他。
      他的出现让画面比例失衡了。
      天神挪了位置。
      画面再次和谐。
      天神和巨人,站在画面的两侧,完美的对称。
      而在画面中心,是一棵树。
      那棵发着蓝光的树。

      “这个世界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天神说。
      “毕竟还有你啊,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奇怪的东西吗?”巨人说。
      “我?呵,我再正常不过了,你该进去看看。”天神弯腰往我嘴巴里塞了一根烟,没有点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说,“不好意思,兄弟,没火了。坚持住,迟早会化成灰的。”
      然后,天神和巨人一起走出画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
      陈柯和黎傲。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会经常从我面前走过。有时两人一起,有时只有一人。
      他们会在街角的咖啡厅坐上一整个下午。大多数时候,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蓝光。一个人不停地喝酒,另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从不点燃的烟,手里拨弄着火机。偶尔有些时候,黎傲会说上两句,很多都是酒话,很混乱,没有逻辑。他似乎经常做梦,梦到战争,梦到来生。他讲述这些梦境。陈柯时而搭上几句,并不太纠结于那些梦境的合理性。
      前些日子,陈柯说他有事要离开一阵,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黎傲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来咖啡厅喝酒,后来把酒喝光了,砸了咖啡厅的窗户,也不再来了。
      我以为,我见不到他们了。
      可是一切似乎总能回到最开始的模样。
      他们又一次在这间咖啡厅重聚。一个人喝着酒,一个人叼着烟,说着毫无意义的梦话。
      只是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一次,
      我感到了……
      恐惧。
      我的身体早已没有知觉,可是此时,它却在无意识地战栗——是我体内寄居动物的本能,他们在躁动,在颤抖,在畏惧。
      黑暗中闪过冰冷嗜血的光芒。微弱,渺小,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条隐蔽在阴影里的毒蛇,慢慢地向猎物靠近,靠近,等待最后时刻,致命一击。
      我为两人祈祷。
      但是我错了。
      那不是毒蛇。
      只是一个带着眼镜的女孩。
      是……那个女孩。

      我从没想过我会亲眼见到她。
      她曾经是聚光灯下的焦点。
      所有人都好奇。
      她是谁?
      我也很好奇,甚至有些太好奇了。
      我有一些同样好奇的朋友。
      我们渴望找到她做出这些事情的理由,背后的隐情。无比渴望。就像吸毒的人渴望毒品,抽烟的人渴望尼古丁。
      这是一种瘾。
      我们追溯她的经历,研究她的生活,分析她的性格,信口开河地讨论她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知道她的人生中走过的每一条路,我知道她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做出的选择,我也知道她做出每一个选择的原因。
      我了解她,甚至胜过她自己。
      她的所有照片,我都看过不下于一万次。我确信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就像今天,在她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不用等她摘下兜帽,不用等她做自我介绍,我就已经认出她。
      是她。
      可是……
      我曾经如此确定……
      可当我终于亲眼见到她的时候,她却显得那么……
      不真实。
      她站在那,笑着。
      那些披着天真的残忍,那些隐藏在单纯下的极致疯狂,都去了哪里?
      那双眼睛,分明在照片里有一股难以忽略的戾气,现在却如此干净。
      她看起来,是那么普通。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高,穿着普通的衣服,说着普通的话,做着普通的事。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从未了解过她。

      我以为她性格内向,这是当初所有认识她的人对她的描述,但其实她很主动,至少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她甚至有些太主动了。
      她很有礼貌,同时又很无礼。她向陈柯和黎傲询问能不能坐在他们身边,陈柯拒绝了,但她还是坐下了,惹地黎傲又下意识爆了粗口。
      如果我是黎傲,我会更加注意些这些行为,整个世界都知道她对这种事情敏感地有些病态。
      但她现在好像并不在乎,不在乎黎傲踢翻一地的酒瓶,不在乎陈柯嘴里叼着的香烟。

      她向陈柯伸出手,看起来很友善。
      “你好,陈警官,又见面了。”
      陈柯并不领情,他甚至扭过了头,不再看她。
      我很费解,刚才他和黎傲的对话,分明表示了他想再次将蠕虫病毒抓住,可现在他为什么表现的这么冷漠?
      “你好,黎警官。”陈柯不理她,她又转向黎傲,“初次见面,我叫欧利文。”
      哦,对了,她的真名叫欧利文,差点忘了。
      欧利文,听起来像个英文单词,‘oblivion’,遗忘,毁灭,不是什么有美好寓意的词,记得当初我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关于姓名对一个人人生的影响,其中就举了这个列子。那篇文章很成功。
      黎傲跟欧利文握了手。他看上去并没有抡起酒瓶的冲动,他的神情很复杂,困惑,警戒,但始终是好奇占了上风。
      “你在这儿干什么?”黎傲问。
      欧利文举起了手里的书,回答说,“我在看书。”
      从我的位置看不太清楚书的封面,但黎傲很快为我解了惑。
      “坐月子?你怀孕了?”
      “没有啊。”欧利文摇头。
      “那你看这玩意儿干什么?”
      “里面有篇文章,教你怎么应对产后抑郁。”
      “可是你没有怀孕。”
      “但我抑郁啊。这里环境太差了,一进城我就开始抑郁了。”
      “有用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怀孕。”
      “那还看它干什么?”
      “因为我抑郁。”
      “可是你看了又没有用?”
      “我知道。因为我没有怀孕。”
      “那你为什么还看?”
      “因为我抑郁啊。”
      “可是看了也没用。”
      “是啊,因为我没有怀孕。”
      “那为什么还看?”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抑郁。”
      “但你看了也没用啊。”
      “够了,还他妈想陪她玩一天吗?”
      谢天谢地,可算还有个正常人,我差点以为这段对话没办法结束了。只是陈柯的语气……我从没听过他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他似乎生气了。
      “啊,陈警官,你刚刚不理我,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陈柯平复下来,盯着欧利文看了一会,无奈地摇头。
      “我刚才那句话听起来不像生气了吗?”
      “不像。你听起来有些迷茫。”
      “迷茫?噗……”黎傲在一边嘲笑,“疯子听东西是不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柯问。
      “我一直在这。呃……我说的‘一直’是指今天一直在这。我没有一直在这,我前两天才从里面出来,还没有适应呢。这里太暗了,太潮湿了,我感觉我都有些抑郁了,所以我才在这里看书,书里有关于产后抑郁的文章。我以为看了能治疗抑郁,可是没有用,因为我没有怀孕,但是我又很抑郁,所以我在这里看书……”
      完了,又回去了。
      陈柯赶在她再次陷入死循环之前打断了她。
      “你一直在这?”
      “对啊,我就坐在那边。”欧利文指向身后一个阴暗的角落,“黎警官来之前我就已经在那了。”
      “我们现在不是警察,你不用一口一个警官的叫。”黎傲说着。他后面还有话没说完,但被欧利文打断了。
      “不叫警官,那叫什么?”
      “我管你,你他妈爱叫什么叫什么。你说你在我来之前就在这儿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不行啊,还是要叫警官,不然显不出我对你们的尊重。”
      “随你便。回答我的问题。”
      “哦,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黎警官你没有长眼睛吧。”
      黎傲愣住了,他看向陈柯,“她是故意的吗?”
      陈柯笑了一声,“你要的疯子。整个一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我不是神经病。”欧利文出声辩解,“当然如果你问我是不是神经病的话,我会说我是神经病,但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我不是神经病。因为真正的神经病是不会承认自己是神经病的。所以我是神经病,但其实我不是神经病。”
      她像说绕口令一样说完了一长串话,把陈柯和黎傲都整懵了,我也差点懵了。
      时间静止了好一会,黎傲才反应过来,他用手指点着欧利文对陈柯说,“赶紧带进去交差,拿了钱给老子整点好的出来,我他妈受不起这罪。”
      “陈警官不会带我进去的。”
      “我会。”
      “我知道你会。但今天不会。”欧利文说得很笃定,“陈警官你刚刚说了,一定要亲手抓到我。可是我现在是自首的,你要是想亲手抓到我,就得先放我走,等我彻底跑没影了,陈警官再动身抓到我,这才叫亲手抓到我。”
      黎傲瞠目结舌,“哇,哥们儿,你当年在审讯室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柯说,“酷刑。”
      “啊,说到小黑屋,我想澄清一下。”欧利文像个小学生一样,举手发言,“我没有说你们无能,我只是说没有必要找到他们,那背后有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人,就算找到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把他们都抓起来吗?那世界会乱套的。”
      “从你杀第一个人开始就已经乱套了。”陈柯一掌拍在桌子上,满脸怒意,仿佛在审讯一般,身上散发着一股威严的震慑力。
      这可能是一种审讯手法,击溃罪犯的心理防线。如果我是罪犯,心理防线肯定会崩塌。
      欧利文也变了神色,收敛了笑意,低头沉思。但仅维持了短短几秒,很快她又咧开了嘴,对陈柯说,“我知道,很好玩对吧?”
      陈柯仰天叹了口气,把那根从来没有点燃的烟点着了,陷进了椅子里,“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要找我?”
      “那几年很快乐,但我很累,我想休息。你在找我不是吗?所以我就找到你了。”
      “为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陈柯听起来很疲惫。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让快乐持续下去。虽然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忘记,但我想的是,他们在忘记之前,会习惯的。”
      “那你想错了。他们在习惯之前就已经忘记了,所有事情就跟没有发生一样,这个世界还是跟以前一样,跟屎一样。”
      “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进监狱了,不用生活在那个屎一样的世界了。”
      “但我没有选择。”陈柯低声自语了一句。
      欧利文说,“永远都会有选择,只是选错了而已。”
      陈柯苦笑了一声,深吸了一口烟,随意将烟头甩到了一边。

      那个烟头……
      如果换作是从前,欧利文会杀了陈柯。虽然我不认为她有能力杀了陈柯,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很反常。她变了,在她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是什么?是什么改变了她?

      陈柯闭上眼睛,黎傲却来了兴致,他接着问欧利文,“哎,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啊,这个呀,因为我很好奇。你看,他们总是匿名说着那些话,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可以匿名去做一些事,同样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有多少人,会把自己的言论付诸行动。”
      “这就是你的动机?”陈柯猛地站了起来,“当年你怎么不说?”
      “因为……因为……今天是黎警官在问我。”欧利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黎傲。
      她摆出一副被陈柯吓到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根本不怕,她根本不在乎。
      “他怎么了?他是你爹吗?你才第一次见到他。”陈柯火气更大了,黎傲倒是有些幸灾乐祸地冲陈柯挑眉。
      “我确实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但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身上有那种光环。”
      “光环?”
      欧利文很真诚地看着黎傲,“就是那种主角光环,如果这是一部小说,你就是那个永远不败的主角。”
      这话对黎傲明显很受用,他一脸猝不及防的得意,“这……这确实尊重哈……整挺好。”他抬手在欧利文肩上拍了两下,只是他手劲太大,差点把欧利文拍散架了。
      欧利文接着说,“又或者是那种一直失败的废材,到结局才成功,走那种破而后立路数的也说不定。”
      黎傲本想收回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思索了一会,看向陈柯,“还是好话……对吧?”
      陈柯没有说话。我觉得他短时间内是不会给黎傲回应了,从欧利文说出主角光环四个字之后,他就已经傻了。
      “陈警官你消消气,你也是主角,你也有一样的主角光环。” 欧利文似乎还想再安慰一下陈柯,“主要原因呢,还是在黎警官问我之前,我还没有编好这个动机。”
      “你他妈玩我呢?!”这回换做黎傲生气了。
      “那我怎么敢呢?”欧利文连连摇头,“黎警官你是主角,那陈警官也必须得是主角啊,感情上的事,自私不得的。”
      “你他妈在说什么?”黎傲又看向陈柯,“她到底有多疯?”
      “没有这么疯。”陈柯小声说道。他皱起了眉,对欧利文说,“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哦,对了,这个。”
      欧利文摘下眼镜低下了头,我看不清她的动作,只是等她再抬起头时,她的两只眼睛已然变成了黑黢黢的空洞。
      黎傲的惊呼紧跟着传了过来。
      “他们挖了你的眼睛?”
      “对。”欧利文没有了眼睛,分不清黎傲的位置,只能凭声音对着一个大致的方向点头。
      “这他妈叫没什么?我操,赶紧把眼珠子塞回去,太他妈恶心了。”
      欧利文又乖巧地将眼睛安了回去。
      “这真的没什么,想要日子过得好一点,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值得吗?”从欧利文摘下眼睛开始,陈柯就一直看着她。他没有黎傲那么强烈的反应,只是很平淡地问了一句。
      “当然,我在里面吃着山珍海味,住着顶级套房,比这里好多了。而且这是双仿生眼,里面配备了最精尖的生物计算机,很贵的。”
      “值得吗?”陈柯又问了一遍。
      欧利文不再笑了,第一次,她完全收敛了身上那股将人拒之千里的疯狂。她沉默了很久,说,“值得。我很庆幸,他们给了我这双眼睛。”
      “为什么?”
      “他们总说世界是多样的,可是我看到的世界永远只有一个样。”
      “什么样?”
      “不是我希望中的样子。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这个世界之所以不同,是因为看向世界的那双眼睛不同。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什么样的眼睛,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那现在,你眼中的世界又是什么样?”
      “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更简单,只有0和1,没有中间那些……0.1,0.2,0.3……很简单。”
      “你看起来才迷茫。”黎傲插嘴,“我说你都有这仿生眼了,还带眼镜干嘛?看你这镜片挺厚,度数不低啊。”
      “因为我是近视眼。”
      黎傲说,“可是你现在的眼睛是假的,你不需要带眼镜了。”
      “这个吗?”欧利文又摘了一只眼睛,拿在眼前看,“这个也是近视。”
      黎傲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求你了祖宗,快塞回去,永远别再拿下来了,我不知道你难不难受,但是你爸爸我很难受。”
      欧利文又把眼睛带回去,“我不难受,挖眼睛的时候才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要特意用近视的眼睛?”陈柯接着问。
      欧利文指着自己的眼睛,问陈柯,“陈警官觉得这双眼睛真吗?”
      “真。”
      “那就对了,他们把眼睛做成这样就是为了以假乱真,但真实情况就是,像我这种一天二十六个小时盯着电脑屏幕的人,不可能拥有完美的视力。我就得是近视眼。”
      黎傲问她,“你们里面时间跟我们不一样吗?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我知道啊。”欧利文再次对着黎傲展露笑颜。
      黎傲端详了她一阵,说,“你知不知道我见过你一次。你入狱的那天。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大概隔了有个三四十米吧。当时你也在笑,就像现在这样。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完了你旁边还站着这个傻逼,然后我在想,这小孩笑起来还挺好看。今天也是有幸,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你,面对面的看着你笑,我才发现,离近了看,真的好他妈傻。”黎傲说完,自己抱着肚子笑了半天。
      “是所有人在黎警官眼里都很傻吗?”欧利文说。
      “我不知道,反正你俩都他妈是傻逼。”
      “陈警官,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什么?”陈柯在走神,被欧利文一声‘陈警官’叫了回来。
      “什么样的眼睛,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陈柯没有来得及表态,倒是先噎住黎傲的笑声。
      “咳咳……”黎傲干咳了两声,“两位英豪,两位英豪。”
      如果换做平常,以陈柯和黎傲的关系,陈柯一定会出言讽刺几句,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好像从欧利文摘下眼睛开始,他的神情就改变了,变得躁动,变得坚定,变得亮起来了。
      陈柯问道,“为什么要出来?”
      欧利文说,“为了逃命。”
      “他们要杀你?”
      “我是个杀人犯,杀我,是迟早的事。”
      “但不是现在。我再问一遍,为什么要出来?”
      “因为我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嘿,我说什么来着?”黎傲得瑟地冲陈柯点头,随后又转向欧利文问道,“什么秘密?”
      欧利文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的天际,注视着那束蓝光。
      很久之后,她笑着说出了两个字。
      “畸人。”

      两个字。
      毁掉一个世界,只需要两个字。
      “畸人”。
      像两枚核弹,瞬间夷平了我花费近十年时间在心中筑起的乐土,将那些曾经的疮痍暴露地一览无余。
      那场战争。
      我们胜了,沐浴在光明中,藏身在高墙后。
      他们败了,湮灭在黑暗里,驰骋在旷野上。
      战争,一旦打响,就已经败了。

      畸人。
      进化树上一个新的分支,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世界面前。
      我们震惊了。
      我们畏惧了。
      一个新的种族。
      野蛮,粗暴,残忍,冷漠。
      却偏偏与我们有着相同的外表。
      一个畸形的种族。
      所以我们称他们为,“畸人”。
      他们很狡猾,借着外貌上的相似性,完美地隐藏在人群中。
      只是无论什么种族,总有几个像欧利文那样标新立异的人,热衷于毁灭。
      他们将“畸”这个字表现到了极致——八只眼睛;蜥蜴的尾巴;浑身遍布灌满奶水的脓疮,十米长的□□。
      这些标新立异的畸人再也无法隐藏在人群中。
      一场战争无可避免的发生了。
      那不是一场容易的战争。任何战争都不是容易的,只是这场战争,更加艰难。
      他们有的会飞,有的能截停导弹,还有的能在百里之外撕碎一整队坦克。
      他们是畸人。他们能做任何事。
      而我们……
      我们只是渺小的人类。没有通天彻地之能,有的只是永不屈服的坚定。·
      世界几近毁灭,但我们最终还是胜利了。
      畸人所剩无几,残喘在黑暗中,高墙外,被遗忘,被埋葬。
      畸人的秘密。
      她在说什么?

      “你是畸人。”

      她真的已经疯到无可救药了吗?
      她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她在说谁?
      陈柯?还是黎傲?
      我不相信。
      如果我还能做出表情,那我此时的表情一定与陈柯和黎傲一样。
      惊恐,戒备,愤怒。
      这种指控是要命的。

      “哦,别紧张,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畸人。”
      风轻云淡,她像在说一个笑话。
      “你究竟什么意思?”陈柯质问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进化树上的分支,而是来自另外一个维度的辐射,改变了基因。他们管那个维度叫逆维。来自逆维空间的孢子,飘散在空气中,看不见。有的人感染了,变成畸人。又或者,所有人都感染了,只是有些人的症状表现出来了,而有些人没有。其实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说法,我们都感染了,我们都是畸人。你们知道吗?我在里面曾经见过一个人,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尸体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无法腐烂,真的很神奇。他被放在一家展览馆里,门票好贵,但我还是去了,结果那个是假的,真的在研究所里。本来我想去找找的,但我毕竟在逃命,没时间。”
      欧利文的语气愈发轻快,像是一个出门游玩一天的孩子,回家后兴致勃勃地向父母汇报一天的行程。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像两道惊雷狠厉地劈在陈柯和黎傲地身上。
      两人怔了很久,才稍稍找回一点声音。
      黎傲对陈柯说,“这下你彻底没办法带她进去了,进去你也得死。”
      “哦这没什么。这确实是个秘密,但这只是个前提,没什么大不了。虽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你也会死,但这不是那个不该知道的秘密。”欧利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虽然这个秘密你也不该知道,但是另外一个秘密才更加不该知道。我就是知道了另外一个秘密才想着逃命的。”
      “你为什么来找我们?”陈柯打断欧利文混乱的言语,“你在角落里,我们看不到你。”
      “其实我很想说你们有主角光环,跟着你们准没有错。但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你们肯定又觉得我疯了,所以我就不这么说了。其实呢,是这个样子的,我本来没有认出你们,我一个人在那边看书,然后你们在这里说话,真的很吵,真的不应该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很烦人,而且这还是间咖啡厅,更加不该大声说话了。我本来想过来提醒你们小点声,可是我又听到你们提到我的名字,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你们是谁,所以我就想着,过来打声招呼,就这么简单。”
      疯话。没有一个字是正常的。
      “我了解你,你不傻。明知道我在找你,却还是过来了。为什么?是因为我们说的话,对吧?”陈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欧利文,“那个秘密,跟那棵树有关,对吗?”
      这次,欧利文笑出了声,“就说你们是主角,主角都是很聪明的。”她稍稍歪头,推了一下眼镜,镜片的反光让她脸上多了一丝算计,却也另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了很多。
      她问道,“陈警官,你总是进去之后又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出来?”等了一会,没等来陈柯的答复,她又扭头去问黎傲,“黎警官,你呢?你为什么从来不进去?”黎傲也没有给她答复。但她似乎也不需要二人的答复。
      “是一种本能,对吧?本能的抗拒。当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出现不熟悉的事物,你就是会产生本能的抗拒。陈警官你进去过,其实里面跟以前一模一样,不是吗?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那棵树,只有那棵树。”
      欧利文顿了几秒,又问,“你们见过那棵树吗?她真正的样子,完整的样子。我看见过,一次,一次就够了。她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她的蓝色,不是在这里看到的光芒,那是一种可以刺激感官的东西。你可以闻到蓝色,可以听到蓝色,可以触碰蓝色。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这样纯净。她不属于这里。但她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她快死了。你们听到了吗?她的歌声。”
      一道歌声萦绕在我的耳畔,一曲悲歌,没有歇斯底里的哀鸣,只有绝望的哼吟。这不是那种能让你浮想联翩的歌声,你想象不出任何画面,只能感到泪水情不自禁的流下,毫无缘由。
      欧利文流泪了。
      陈柯流泪了。
      我也流泪了。
      黎傲却没有流泪。
      我猜,这就是他梦里的声音。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黎傲突然问,“那棵树为里面提供一切能源,对吧?”
      欧利文点头。
      黎傲又问,“里面还有畸人吗?”
      欧利文说,“有,但是又没了,后来又有了,之后又没了。”
      我以为她又失去神智了,可黎傲却笑了。
      笑得酣畅,笑得淋漓,笑得很大声。
      像一只孤狼,在挣扎,在悲啼。
      “树,畸人,孢子……呵,你这个秘密可太他妈要命了,不跑不行了呀。但你干嘛非要连累我们呢?自己一个人去死不行吗?”
      “因为你们想炸了那棵树,我也想。”欧利文说着,可是她脸上挂着的泪水却说了另外一句话。
      “你也想?”黎傲皱眉看她,说道,“我都不知道你换了眼睛还能哭。”
      欧利文惊讶地摸着眼角的泪水。
      “我也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哭。哎呀,陈警官也哭了,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陈柯摇着头,很茫然。
      欧利文两下擦干了泪水,解释说,“我不是为了那棵树在哭,我不知道我什么会流泪,但我是真的很想炸掉那棵树。里面的畸人在不断觉醒,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把那些畸人抓起来,抓到一个地方,给那棵树供能,那些人都活不了。光幕建好了,迟早有一天就轮到我了,我只能跑。”
      “你也是畸人?”黎傲问。
      “我刚刚才说了,所有人都是畸人。黎警官是也没有长耳朵吗?”
      黎傲现在好像是有了一丝抡酒瓶的冲动了,他咬牙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这树总归是要死的吧,人也总归是要死的吧,慢慢死去吧,老子不炸了。”
      “要炸。得炸。” 欧利文拍着大腿急切说道,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很怕死吗?”黎傲问。
      “怕,当然怕,怕得要死,我只是不在乎而已。”
      “说的什么玩意?”黎傲听不懂欧利文,小声骂了一句,又问,“你既然那么怕死?那棵树不是什么……什么狗屁世界之源吗?把她炸了,世界不就毁了吗?”
      欧利文的情绪莫名激动起来,“有她在,世界才会毁灭。”
      “你什么意思?”黎傲问。
      “两位警官,我想问问你们,你们上一次抬头看天,是什么时候?你们还记得太阳是什么颜色的吗?我给你们提个醒吧,太阳是黄色的,黄得泛白,不是蓝色的。那棵树,根本不是什么神明,什么希望,她只是一棵为了汲取能量长得太高太大的树,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她根本不属于这里,她会死的,她会拖着这个世界陪她一起死的。是,我是很想炸了那棵树,但我不是想灭世,你们当我是疯子吗?我是想救世。”
      陈柯冷笑一声,说道,“每当我以为你不可能更疯的时候,你就会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证明你可以。呵,救世,算了吧。你这么想炸了她?走啊,我们去炸了她。”
      “陈警官?”欧利文的声音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陈警官会是先答应的人,我一直以为我只能说动黎警官,而陈警官会制止我。”
      “为什么是我?”黎傲说。
      “因为黎警官看起来像是那种,自己不想活,还想拉着全世界陪葬的人。而陈警官看上去像那种想努力活下去的人。”
      “我不想!”
      陈柯生气了,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他像一只巨蟒,高耸着身子,颤动着,不加遏制的嘶鸣像层层巨浪在喉咙深处翻涌。
      “每次都是你,永远都是你。这个世界本就由谎言支撑,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这个世界就很美好。可你非要手贱,手贱去把那些疮口一个个揭开,把那些化了脓的,长了蛆的,恶心的,让人作呕的东西,赤裸裸的摆上桌。然后呢?然后呢?没有然后了。然后你两手一摊,你自首了。你躲在高墙电网后面,你是舒服了,我呢?你留我一个人在外面,看着他们再把那些疮口一个一个,一个一个贴起来,用同样的谎言,把那些已经烂透了的东西粉饰成奢侈品,把那些七零八碎的……狗屁……再用更多的谎言黏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掩盖他们?他们身上的恶,哪个不比死在你手上的人多?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你为什么不杀了所有人?”
      这是陈柯尘封十年的怒火,他扑在欧利文面前,声嘶力竭的倾泻。
      欧利文被陈柯盛怒的身影挡了个严实,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声音中我能听出来,她毫不在乎,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个玩笑。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是个警察啊。”
      陈柯在不停的喘息,喘得很急,后来又喘得很慢,慢成了一道叹息。他的心已经死了。
      “我不是警察。我是罪犯。”说完这句话,他陷进椅子里,又点上一支烟,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疲惫,无望。
      “嗯,陈警官一般不这样,他有精神创伤。”黎傲凑到欧利文身边,解释道,“一半是因为你,剩下一半,我也不懂。呃……你别气他了,让他歇会,我们先来讨论一下炸树的事。”
      “黎警官你也同意?”欧利文很惊讶。
      “没有理由不同意啊。一天到晚在我耳朵里唧唧歪歪,操,早就想炸她了。我也不管什么救世灭世,就是想让她闭嘴。哎,你说你见过那棵树,怎么样,C4够不够?还是说,要整个导弹,核弹,鸡蛋水煮蛋什么的?”
      “用不着C4,用这个就可以了。”欧利文指向了自己的眼睛。
      “眼睛还能变成炸弹?”黎傲问。
      “不是,是眼睛里内置了炸弹。我是个犯人嘛,他们得防止我逃跑啊。”欧利文笑着说,“如果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炸弹就会爆炸,如果我想去不该去的地方,就要摘了眼睛,这样我就看不见了,也就去不了那些地方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陈柯恢复冷静,问道。
      “哎呀,陈警官你消气了。你的脾气不太好,喜怒无常,让我想起了我爸爸,他也是个警察。”
      “你没有爸爸。你只有一个妈。”陈柯说。
      “怎么可能没有爸爸,每个人都有爸爸,只是不知道他是谁而已。”欧利文说。
      陈柯似乎不再想跟她拉扯,直接又问,“离开了保卫军的监管,眼睛会爆炸,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走出来的,花了我好几年的时间,可累了。”
      陈柯不想问了,他又闭上了眼睛。
      黎傲接着说,“所以现在这个炸弹已经失效了对吧?”
      欧利文点头。
      黎傲问,“但是你能将它激活引爆。”
      欧利文再点头。
      黎傲问,“爆炸范围有多大?一颗够吗?”
      欧利文说,“黎警官你在说笑吗?这怎么可能够呢?”
      “你他妈在说笑吗?不够你说个屁啊。”
      “一颗不够,很多颗就够了。里面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换了这样的眼睛,还有各种器官什么的,我们把他们聚在一起,围着树站一圈,再一起引爆,boom,就搞定了。”
      “你还说你不想灭世,合着你是憋了个大屁想干死所有人啊。”
      “不是灭世,是救世。我没有骗你,黎警官,你是主角,我永远不会骗你的。”
      “你他妈再敢提主角这两个字,老子现在就干死你。”黎傲这次真的抡起了酒瓶。
      “好吧,我不说了,但是我真的永远不会骗你。”欧利文表现得很真诚,甚至抓住了黎傲握着酒瓶的手。
      “行了行了,闭嘴。”黎傲不耐烦地甩开了欧利文,把酒瓶砸碎在地上。
      陈柯接力问欧利文,“你之前说你能找到亡灵指挥官?”
      “哦,对了,他也行。”欧利文一拍脑门,一副恍然的样子,说道,“有他就不用炸弹了,他一个人就够了。”
      对于这句话,陈柯和黎傲的反应都很强烈,只是完全不同。
      黎傲问,“他有这么厉害?”
      陈柯问,“真的有这个人?”
      欧利文点头,对两个人的问题都要作了肯定。
      “我在里面看过一些录像,他真的存在。而且他好厉害,他是最厉害的,如果没有他,现在在墙外面的,就是我们了。”
      黎傲追问,“那他现在在哪?”
      欧利文又笑了,笑得比之前都要开心。
      “他不是什么亡灵指挥官,他只是一个能操纵逆维生物的畸人,你们觉得他还能在哪儿?”
      “屠宰场。”

      屠宰场。
      又是三个熟悉又陌生的字。
      不要误会,这不是那个宰猪宰牛的地方。
      而是在高墙之外,黑暗之中,存在的一所监狱。
      那里是关押战犯的地方。
      是畸人的王国。

      “屠宰场吗?一个帮我们打赢了战争的人,却被当成战犯关进了监狱。”陈柯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告诉我,这样的世界,为什么还想救?”
      “我不想,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睡一觉。”黎傲说。
      “我也不想,我只是怕死而已。”欧利文说,“你呢?陈警官。”
      “我不想。可是为什么……”
      陈柯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黎傲喝完了一瓶酒,也闭上了眼睛。只剩下欧利文,左看看,右看看,不说话,出奇的安静。
      太安静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朦胧中,那道歌声又传了来,但这一次,却不是悲歌。
      那是一首摇篮曲,一首唱给世界的摇篮曲——
      梦,要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欧利文突然很小声的问道,“我们是朋友了吗?”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问谁,但陈柯回她了,“不是。”
      欧利文笑了,拍手说,“那太好了。”
      我不知道欧利文的耳朵里是不是装了什么否定过滤装置,但她听到的绝对不会是陈柯给她的答复。
      她又问,“既然这样,那我可以问你们一个私人问题吗?”
      “不可以。”这次,换做是黎傲拒绝她,但我怀疑这话传到欧利文耳朵里会不会少一个字。
      “那我就问了。”
      果然少了一个字。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欧利文用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冻结了空气。
      “你们结婚了吗?”
      很久很久之后,陈柯和黎傲才回过神,两个人异口同声,“什么?”
      两人的语气不是那种大为震惊之后的吼叫,而是那种带着疲惫和放弃的一种对现实的反问,像是在反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欧利文虽然疯,但还不至于傻,这两个人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有些无措,急着解释。
      “呃……不好意思,我只是……呃……你……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然后你跟两个女人离了婚,还是两个大美女,完了你们俩现在天天黏在一起,那我……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啊……”
      “谁他妈让你有自己的想法……”黎傲开始破口大骂。
      陈柯相对于先前冷静了不少,现在倒像是彻底冷静下来了,恢复了平日与黎傲单独相处时的神态。他问欧利文,“你怎么知道他离过两次婚,我都忘了问你,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谁的,你都没有见过他。”
      “我查过了。”欧利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陈柯点头,“哦,眼睛换了还是挺方便的。”
      黎傲还在失控中,“什么离过两次婚,我他妈压根就没有结过婚。”
      “一次求了婚,一次订了婚,那也差不离了呀。”欧利文说。
      “查得挺细啊。”陈柯说。
      欧利文点头,“你们聊了挺久,我也查了挺久。”
      “那你查那么久,怎么不查查我为什么两次都没结成婚?”黎傲继续暴躁。
      “我查了,但没看,那是隐私,看了不太好。”欧利文还解释地头头是道。
      “我操,真他妈有病。”黎傲一拳垂在桌子上,接着冲陈柯发火,“你个狗日……我……你他妈说句话啊你。”
      “你也跟她聊不少了,你觉得说了有用吗?”陈柯果然已经放弃了。
      一阵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声突兀的插入了三人的对话。
      那个浑身猩红铁锈的服务机器人端着一个杯子走到欧利文身边。
      “您……吱吱吱……的咖咖啡,请慢……吱吱……用。”
      它已经说不利索话了,却还是全心全意为顾客服务。
      欧利文接过咖啡,对机器人说了声谢谢。
      机器人又迈着刺耳铿锵的步伐,回到了柜台后。
      “你他妈还点了咖啡?什么时候点的咖啡?”黎傲惊讶地咆哮。
      “之前听你们聊天的时候点的。实在不好意思,但你们话实在太多了,听得我犯困,我就点了杯咖啡提提神。”
      “这里居然还有咖啡?”陈柯问道。
      “当然有。这里是咖啡馆,这里没有,哪里有。”欧利文捧着杯子理所当然地抿了一口。
      “哎!”陈柯和黎傲同时伸手向拦住她,但谁也没能来得及。
      其实我看得出来,陈柯和黎傲都不关心欧利文的死活,现在伸手阻拦大概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他们本质还是好人。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咖啡过期多久了?向阳城空了之后就没人往里面送这些东西了,这咖啡放了至少五年了。”黎傲说道。
      “你们一个肝癌中后期,一个肺癌晚期,现在反倒来关心我会不会死于食物中毒?“欧利文没所谓的又喝了一口,”搞得好像我少喝着一杯就能多活一天一样。没关系的,我杀过人。”
      “你说你不想死。”陈柯说。
      欧利文耸耸肩,“我说我不在乎。”
      “算了。”陈柯长出一口气,“天黑了,去我那吧,后面的事明天再说。”说完,他站起身,直接从破碎的窗沿上跨过,走上了街头。
      欧利文歪着头发了两秒呆,突然仰头将整杯咖啡囫囵灌下,追了出来,拉住陈柯的胳膊,“陈警官,你不能走。”
      陈柯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还想干什么?”
      “红灯。”欧利文笑着说,“走人行横道,等红绿灯,现在是红灯。”
      陈柯问她,“你觉得这一切很好玩是吗?”
      这个时候,黎傲也拿着一瓶酒走到二人身边,“小孩,你有没有意识到这座城已经废了,那个灯永远不会变。”
      “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等等吧,万一呢?”
      欧利文松开了抓着陈柯的手,陈柯迈开半步,又收了回来,安静地站在路边,一动不动,任凭野风吹起他的风衣。欧利文也不动。只有黎傲,像个猴子一样左顾右盼,他扭过身,看到了我。
      黎傲用手背打了一下欧利文的肩膀,“哎,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欧利文回头,顺着黎傲的目光看向我。她面露惊讶,双手捂住了嘴巴,“这是什么?这是个人吗?他已经死了吗?”
      “死了。死透了。”黎傲说。
      欧利文跑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她的脸。那么普通,却又那么不真实。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里,像个死神。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又喊道,“天呐,他还在眨眼睛,他还活着。”她握住我的胳膊,努力想扶着我站起来,“你们快来帮忙啊,他还活着。”
      陈柯和黎傲朝这边看上一眼,却无动于衷,依旧漠然的站在马路边,并肩等着红绿灯,像两个傻子。
      他们走不了了,那个灯从来都是红色的。
      “你叫赵博远对吧。”欧利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还好吧,还能站起来吗?”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听她的声音,那么普通,却又那么不真实。那种感觉,就像我第一次坐在这里,看向前方的那一抹蓝光。
      一股久违的热血涌向我的四肢,突然,我好像能动了。
      我感受不到我的四肢,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眼前画面的变化,角度变了,景别变了。我站起来了。
      五年了……
      我终于站起来了。
      可能是她力气太大,又或者是我的幻想。
      但我不在乎。我站起来了。
      我不在乎欧利文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在乎远处陈柯惊愕的神情,我不在乎黎傲狂躁的呕吐声,我不在乎街对面闪烁的绿灯,我不在乎……
      绿灯。
      街对面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欧利文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啊,绿灯绿灯,快过去,不然一会儿又变红了。”
      只在刹那间,那股热血消失了,顺着欧利文欢跳远去的背影,流走了。
      我终于知道她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不真实了。那不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声音,虚假的热忱,徒有的辉煌,那是里面的声音。
      我再一次跌倒,最后一次跌倒。
      在下落中,我看到了三个人。
      一头巨狼。
      一条巨蟒。
      一个死神。
      三人并肩而行,走入蓝色的光束。
      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不堪的回忆被遗忘在黑暗深处,像一颗倔强的种子,在土壤深处扎根,蔓延,沐浴着黑暗,浸润着痛苦,它愤怒,挣扎,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
      一头异兽。
      它就赤裸裸地站在那,没有伪装,没有丝毫遮掩,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向着光明,向着希望。
      没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一条追光的长路,漫长,疲惫,如果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此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在希望的终点,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完美装帧过的陷阱。
      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知道,除了我们,像我这样的,被遗忘的人,站在废墟之上,目睹着,漠视着,旁观着。
      我看到了,在远处,在尽头,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
      诸神黄昏。
      我看到了,末日终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