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荼不可返》夏目霖煜

3、第 3 章 于乐

　　吃完饭以后，叔叔回了自己家，爷爷站在电视机前踱着步子看新闻，奶奶又靠回沙发上斗地主，爸爸将老人亲自做的包子、饺子带回自己家里，妈妈正在厨房洗碗。

　　而席玥则来到了第三间卧室，只要住在爷爷奶奶家，她就睡在这间房。

　　门框刷着砖红色的漆，挂着几串各色的纸星星、塑料星星、千纸鹤，她伸手拨开，左边并排着木质书柜和衣柜，右前方列着挂满包的铁架、木质茶几和书桌，而已经布置好蚊帐的床铺就摆放在卧室中央。

　　门所对着的窗户边摆放着一个衣架和两把藤椅，上面堆满了衣服。

　　她透过窗户瞧着不远处的高楼，隐隐还能听见马路对面三中传来的上课铃声。

　　她走到书桌前蹲下，翻看着这些满载回忆的、落满灰尘的。

　　一个纸箱和一个铁盒。

　　箱子里的是她小时候是书法绘画作品，爷爷一直强留着不准扔掉。空缺的地方还塞着毛毡、毛笔、砚和墨条。她拿出最上面的一幅练习纸，小心地展开。可能是当时墨迹没干的时候就叠了起来，不少地方黏在了一起，席玥也不急，一手摁住，另一只手慢慢地揭开它，多年前的字迹也慢慢显现出来。隶书波画撑起整个字，走之底沉稳向下，撇捺飘逸奔放，《曹全碑》看来是练得还行，只是这笔画还是稍显稚嫩。

　　仔细一看，田字格外的空白处居然还有乌龟的涂鸦！看这笔迹倒也不像是同一个人的——至少自己当时的画工可没这么好，那这个敢在“暴躁一姐”纸上作画的是哪个“失智儿”呢……席玥撑着下巴放空地神游，突然眼睛一亮，啊对，是于乐哥哥吧！

　　于乐是白云书画班写行书的一把好手，不仅字写得宛若惊鸿，洒脱豪放，而且左手也能握笔写字，最神的是，他可以左右手同时写字！

　　当时席玥站在他旁边还被这一手秀了一脸，他先将左手的兼毫舔了舔墨，再将右手的羊毫也准备好写字前的工作，两手悬于纸上，顺势起笔，双手划出不同的轨迹，一路往下，毫不凝滞，最后抬笔，收尾，落款，搁笔，印章。

　　围观于乐写字的小朋友们都惊呆了，虽然一直知道有一个很厉害的5年级哥哥在班上，但他一直坐在最后面自己练字，也不跟其他人交流，所以一直对他的“厉害”没有什么概念，直到他这次因为阵仗太大而不得不拼了两张桌子才引起大家的注意。

　　“好厉害！”“大哥哥好厉害啊！”小萝卜头们眼里带着星星看着他，老师们也都满意地笑着，时不时点评一两句，“不错不错，这个转角处理得很好。”“看这架势，明年考试有把握了吧！”“这可是个活招牌啊老陈！”

　　席玥站在最内圈，她看着他拿起笔微微发抖，紧张地捏到指骨发白，舔墨的时候甚至还把笔尖蹭歪了，又赶紧顺着砚台边缘刮了一下圆回来；她看到他收尾的时候大舒了一口气，印章的时候像是把所有力气都压了上去，甫一写完，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他鼻尖的晶莹汗珠，和脸颊上被脏兮兮的手背蹭到的墨迹，视线上移，和他因为害羞而低垂的眼眸对上了，“大哥哥，”她望着他圆溜溜的狗狗眼，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啊掏，也没仔细看，捏在手里，伸向于乐，“这个送给你！”

　　席玥笑起来，两边的虎牙也亮了出来，缀在两边，像是不会吹落的星星。

　　“谢谢你！不过这个是……”于乐接过她手心攥着的青色物体，“这是？小乌龟？”

　　“啊……？”乌龟？今天出门前从玄关拿走的不是太阳花吗！“那个……那个，要不我改天再送你一个……这，这个你还给我吧……”席玥都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了，早知道就不送什么东西了，闹了个大红脸。

　　“它很好啊，”于乐把乌龟尾巴上穿的绳捏在手上，晃了晃“这个小乌龟挺可爱的，我很喜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席玥，王月的那个玥，我知道哥哥叫于乐噢，哥哥超厉害的！我们都知道的！”席玥又重新抬头朝着他笑起来，嘛，原来高年级的哥哥喜欢小乌龟啊。

　　“没有啦……就一点点厉害啦。”于乐有些害羞得捏着小乌龟的头。

　　自那以后在书画班席玥就开始粘着他，每到周四就开始盼着周六的书画课，带着甜腻的糖果、酥脆的饼干和满心的欢喜成为了他每周一次的同桌。

　　对此席玥的死党常雯娜表示：“重色轻友！见色忘义！”毕竟，自从他们认识以来，在书画班都是做同桌的，这会席玥跑到班级最后面坐着去了，而大家早就有了自己的固定伙伴，于是她就落单了，一个人霸着整张长桌，只能下课的时候借着所谓“路过”晃到最后一排抛给席玥一个幽怨的眼神。

　　最气人的是，这幽怨的眼神也没能成功送达——因为席玥这会正半靠在于乐哥哥的怀里，挤进他的左手臂，凑在纸边看他龙飞凤舞地练字。

　　他没法专心起来，连握笔的右手都有些发颤，偏她不懂，脸颊贴在纸上，懵懂地向右偏向他，带着满眼的小星星，明晃晃的四个虎牙，和香甜的桃子味。

　　“于乐哥哥，这个是什么字体啊？长得好奇怪啊。”席玥把粉色的糖果抵到右腮，向他看去，露出灿烂的、毫不设防的笑靥，“不过就算不认识，我也觉得好好看诶！”

　　“是小篆，”他右手食指扣了扣笔杆，脸蛋红红的，“我……我还会写甲骨文，你要看看吗？”

　　“诶？”杏眼睁得大大的，桃子味的糖果被她无意识地嚼碎，瞬间在这狭小的方寸之地溢满香甜的味道，“于乐哥哥还会写甲骨文吗！快写快写，我要看！”

　　夏季和煦温暖的晨光从树顶尖泻下，穿过斑驳窗纹，从班级最后排堆满的练习纸上滑落，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凳脚、少年清瘦的背、少年紧张僵硬不知往哪放的左手、两颗错位相依的小萝卜头、少年虽轻颤但依然坚定的握笔的右手、纸上清秀繁复的软笔字、桌上那碟浓黑带香的一得阁墨水。

　　最后，是少年想收回僵硬已久的左手却不小心勾到了女孩的头发，引得她佯怒伸手要来打他，他慌张地想要道歉却忘了自己右手拿着笔，笔尖戳到自己的脸上，涂抹出团团的黑，她却是转身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来，也便忘了要去捉弄他。

　　少年看她转笑松了一口气，起身把窗帘拉合了起来，又去到卫生间洗去脸上的墨水。

　　于乐……

　　席玥拿着纸不自觉的搓卷起边角。

　　他后来作为书法特长生去沙市念初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