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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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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挤上车,大巴就一刻不停地发动了,像是早走一分钟就能多赚几百万似的。
从火车站回城的车一如既往的挤,大小物件东倒西歪地堆积着,经过了长途火车的人们也像是终于松懈下来一般,懒散地坐着、倚靠着,同身边的人大声地交谈着。
车辆一启动,坐着的人就像是瞬间被狂风吹弯的稻草般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折着身体,交谈的声音也都一瞬间尖锐急促起来,站着的人毫无防备,幸好多年的乘车经验让他们下意识抓紧了离得近的扶手、靠背、别人的拉杆箱、窗帘等物品。
那一瞬间,无数双手同时向上,向前,向后伸出,霸满了所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在车门关闭前,席玥匆匆收了伞,稳稳站在楼梯处,一个手抓着伞柄,另一个手在众多物件和人手之间迅速找出并抓住了空余之地。
待车辆速度稳定下来,人们又重新松弛下来,重新捻起话头,纷纷将握紧的手松开来,双手也挥舞起来,以便他们在交谈中能够最大限度地让听众了解事情的经过和他们的感受。
爸爸在那边扫码付钱,妈妈被他俩安置在行李箱和栏杆扶手之间,正笑着瞧她的姑娘。
车内四处的窗户大开,高速行驶的车辆让狂风拍打在每一个归家人的身上,带来一阵阵清爽。
“怎么了,妈妈?”席玥一只手扒拉着快要飞进嘴里的长发,另一只手抓紧伞环住栏杆,在注意到苏玉玲的视线后,偏头问她。
妈妈的眼中映着午后烈日的光,眼角上扬,明显的卧蚕和浅浅的酒窝昭示了她的好心情,“看这是谁家的崽呀,怎么这么漂亮呀!”
“妈妈!”席玥羞恼地喊了她一声。刚才没人的时候这样说就算了吧,现在这里可都是人呢。
果不其然,周围的乘客停了话茬,都向她看了过来。
站在妈妈对面,穿着棉质短袖中裤的中年妇女摇了摇手里的塑料扇子,眉毛上挑,颇有些夸张的对母亲说:“这是你女儿?你也太年轻了吧!”
妈妈笑着:“哪里年轻喔,都46岁的人了!”
“哎呀,看着完全像是30多岁的人嘛!”那妇女向着妈妈摇了摇扇子,“这是放假回家啦?”
“对啊,这个小没良心的在学校待得乐不思蜀不着家呢,还是毕业了才把她给喊回来的!”
“哎呦,大学毕业啦?”妇女用扇子掩了掩面,了然地说,“家也不回的,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不等妈妈回答,又自说自话的道:“那肯定选择待在学校啦,当年我家那个也是不敢带人回家就一直待在学校呢!”
听见这话,席玥有些尴尬,她可一直都没有交过男朋友的啊,这些母亲都清楚的啊!
她看向母亲,妈妈好笑地说:“我家这个可不是因为什么人而留在学校的,她啊。”说着她又笑着向席玥这边瞥了一眼,“非常舍不得实验室那堆玩意儿呢!天天搁那捣鼓,忘了他爹,忘了他娘,忘了他爷爷奶奶和叔叔。”
那位妇女有些不自在,咳了咳说:“搞研究好,搞研究好啊,要支持,肯定要支持的!”
“当然了,家里唯一一个小孩,不支持又能怎么办呢?”
接着,她们又各自谈论起家长里短。
周围乘客得到了他们想了解的信息,又将好事之头挪回原位,继续之前的话题,重新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这一团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窗外是高低起伏的大小建筑,席玥微微眯了眯眼。
车开过白下桥,就标志正式进城了,房屋坐落开始紧密起来,各大单位门前的石狮子憨态可掬,道路左右也能看到城市公交车穿梭的身影,人行道上枇杷和梧桐间或分布,银杏与山茶夹杂其中,香气扑鼻。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回到了席玥爷爷奶奶所居住的小区。
席泽将行李箱提下车,席玥打着伞罩住妈妈往里走着。
换了一个新的大门?之前那个是什么样的来着?
旁边那个单位的房子建好了?建有22层吧,新式电梯房把大院里面只有6层老式居民房给挡了个结实。
球场旁边建了一个花坛?这郁郁葱葱的一片看上去挺不错的啊。
一边走,席玥一边在心里感叹着。
这两年大院里面变化挺大的啊,但是又处处透露出熟悉感。
“回来啦!”“这是席玥吧!成大姑娘喽!”“这么早就放假了?”“这是大学毕业了吧!”“找男朋友没有啊?”“有男朋友了,记得带回来给我们掌掌眼啊!”
午后的球场上只有寥寥几人在挥洒着汗水,四周有树荫的看台上稀稀疏疏地坐了几人,手持蒲扇交谈着,看见他们这拖着行李箱的样子,纷纷问到,惹得回家吃饭的其他人也向这边打趣着。
“是了,大四毕业被我和她爸爸压着回来的嘞,我们先回去吃饭,她爷爷奶奶在家里等着的呢!”妈妈挽着她的手臂,冲着人群挥了挥手。
许是近乡情怯,从球场走过,到拐角处,她竟开始紧张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捏了捏她的手臂,抬头冲她笑了笑。
她有些别扭地把头转至正前方,刻意不去看她。
第三单元,1楼半。
骨子里的下意识动作先于大脑:“开门啦!我回来了!”
“嗞嗞”的椅子拖拽声传来,接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是她那个至今未婚的叔叔。
“诶,席玥回来了!”他接着向里面走去,“爸,妈,可以开饭了。”
他们一行人走进客厅。
俩老人都已经差不多80岁了,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小毛病倒是有些频发,像是在昭示着生命力的流失。
爷爷坐在椅子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背心,戴着多年前买的折叠老花眼镜,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看着沉稳得很,也只有快速滑动的动作透露出了紧张,每个视频都因为滑动过快,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没了声息。爷爷手机的音量一如既往地摁到了满格,于是那种诡异的响声就在客厅里面回荡着。
奶奶半靠在沙发上,带着黑框的老花镜,怀里压着席玥高考完买的卡通抱枕,捧着手机在“欢乐斗地主”里面大杀四方,其音效伴着所出的牌一声声传来“不叫”“要不起”“对Q”。
听到“骨碌碌”的声音,爷爷奶奶纷纷摁熄了手机屏幕,同时摘掉了眼镜,又坐直了身子,看着这个唯一的孙女。
“爷爷奶奶!我回来啦!”席玥摘了贝雷帽,卸了背包,准备脱鞋却不知道自己的凉拖鞋在哪里,不过家里一定有准备她的鞋。奶奶看着她这找鞋的动作,急着说:“在门后面的鞋柜上。”
她依言关上门,看着鞋柜里的鞋,不知所措。
“哎呀,就是那双粉红色的啊,你不是喜欢这种兔子的嘛!”奶奶趿拉着凉拖,向这边走来,要亲自帮她拿出来。
“你奶奶前天上街才买的,是新的嘞!”爷爷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看向这边说。
“我找到了,是这双吧。”席玥从最上面最左边拎出一双鞋,浅粉色的,上面绘着流氓兔,“很好看。”
她脱了高帮帆布鞋,换上了新鞋,洗手准备吃饭。
爸爸把箱子推进了席玥自己的房间,妈妈换了鞋去到厨房帮忙端菜。
“来来,吃饭啦。”叔叔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了。
“走,吃饭喽!”爷爷用带着奇怪音调的普通话唱似的说。
“你最喜欢的牛肉,我买的可都是腱子肉啊,放了好多芹菜,芹菜叶子都给你留着呢;还有这个,剁辣椒蒸排骨,来来来,谁的筷子没有下嘴的,把这道菜上面的辣椒翻一翻,拌匀咯。”奶奶招呼着,妈妈应声用筷子将铺在排骨上的剁辣椒扒到下面,再将下面泡在汤里的排骨夹上来,奶奶看了一眼,继续说:“诶,蛮好。这个是鱿鱼,久了没炒这道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她夹了一点鱿鱼须:“味道还可以。”
席玥坐在长沙发上,旁边坐着妈妈,左手靠窗的沙发上坐着奶奶,对面是爷爷和叔叔,右手边坐着爸爸。她伸筷夹了牛肉,是这个味,不像冶城口味偏甜又分外寡淡,什么食物都不太能让人食指大动。
“多吃点呐。”奶奶看着她,深深的眼纹闪着泪光。
“要均衡搭配,讲了这么多年了,总是不听的。”爷爷慢条斯理地说,“吃点青菜,你不是喜欢吃菠菜吗,特意给你买的。”
“好。”以前总觉得爷爷很唠叨,几乎每一餐饭他都会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但现在他一说,席玥只能感觉到温暖,一种被人管束着的温暖。
“好好,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爷爷慈爱地笑着。
太温暖了。
家真的是个很温暖的地方啊。
她将碗捧起来,堪堪遮住了眼皮,于是放肆地让眼泪流进饭里,吞进肚里。
家人们都心知肚明地将纸巾递过来。
每次吃饭的时候她只要想哭,就会把碗举高遮住脸。
席玥掩耳盗铃一般,一手举着碗,一手用纸巾擦鼻涕和眼泪。
年轻的时候,我们拼命地想往外跑,只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好的,可是奔波在外的人哪有不想家的呢,即便嘴上说着不想,甚至试图通过多念叨几遍把自己的心也给骗过去了。
于是啊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家。
一想到家,就溃不成军,甘愿做回忆的奴隶,供他支配,任他亵玩。
如今,她回到了这个一直给予她温暖的地方,细细地感受着他们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