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荼不可返》夏目霖煜

4、第 4 章

　　将上层的书法练习纸捧出来，下面放的就是画了——大概连画也算不得，只能归为“涂鸦”一类的罢了。从小学学的勾线笔画图、油画棒填色，到初中的素描画、水彩画以及国画，乍一看学的种类挺多，留下来的纸张也确实五花八门，但是学得怎么样嘛……

　　席玥哭笑不得得翻看着自己的一幅幅画，小学画的画全是照着书上原图画的，可还是画的四不像，而且也不知道当时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画的画，居然还有辣条和橘子汁的痕迹！倒是后来石膏像的素描、田野的水彩、“四君子”梅兰竹菊的国画还能一看，但也只能算一看了，放到真正懂画人的面前，不知被批成什么样哩！

　　压箱底的是几幅装裱起来的字和画，隶书字体的写有“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楷书字体的写有“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国画是大片山脉、一条蜿蜒的小河、一株长势极好的梅花，以及角落里小小的房屋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素描是春游时在一个景区写生时画的景色，古村古桥远山与三两行人。

　　大致看了看这些自己的“作品”，席玥扶额，原来自己从小就这么能折腾啊，学的杂而不精，就像是兴趣来了就学学，没时间或者没兴趣了，就又不学也不练习了。

　　收拾好箱子，不再想书画班发生的事，她将另一个盒子打开了来。

　　里面是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卡片、信、便利贴、厚薄不一的本子以及挂件、风铃、怀表、许愿瓶之类的小玩意。

　　卡片多是生日时朋友们所送礼物中夹带的生日祝福，一张张翻过，祝福语却都是那么几句“天天开心”“学业进步”；便利贴多是一些临时起一些的东西，像是调侃啊、求助啊、开小差时的天马行空啊之类的；挂件、风铃等大概是收到的生日礼物吧，有的连包装盒及里面放的装饰物都还留着。

　　本子有的是同学录，有的是上了锁的日记本。

　　小学的同学录花花绿绿，不只是颜色、图案，所设置填写的项目也是让人哭笑不得：最喜欢的明星、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动物、最喜欢的歌等等，留的祝福也是各有各的特点，有的一挥画笔，整页纸涂满了糊糊的颜料；有的把字写得大大的，企图占满整页纸；有的开始写起小作文，说着毕业不要忘了他……

　　初中的同学录倒是正常多了，不只是当时自己买本子的审美，还有大家所写的祝福语。十四、十五岁的少男少女们情窦初开，开始注重自己的打扮和他人的评价，女生们买进各种花花绿绿的笔，用尺子垫着写字，力图把字写得又小又整齐又好看，于是她们的留言也是五彩缤纷的，写着写着颜色就变了，像是写字的人用不同的颜色表达着不同的情绪；男生们开始模仿或顿挫或飘逸的字体，一笔一划都能看出衔接处的生涩与稚嫩，于是他们的留言要么一板一眼，就像是在应付考试，要么随心而动，写到哪算哪，洒脱不羁。

　　高中时席玥没有再买同学录，而是用了一本空白的本子，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给所有人都写一份，而只是让她承认的“朋友”在上面留下痕迹。前面几页照例是老师的留言，物理老师祝她“学业有成，早日读到博士，实现自己的梦想！”，语文老师则是竖着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生物老师开启了小作文模式，从她刚入学时的印象开始写到毕业，这让席玥哭笑不得，其他老师也都纷纷写了毕业祝福。后面几页就是朋友们的留言了，大概是因为大家都到了十八岁成年或将近成年的年纪，不论是心智还是阅历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增长，不再像是小学初中那样无话可说而只能套用一些固有的祝福模板，纷纷扬扬地写了一大堆。

　　席玥一页页地翻过，像是那些岁月再次流淌过她的血液，带来了深深浅浅不同程度的战栗。

　　大家一直都是非常好的人。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席玥并不打算打开日记本的锁，里面的东西她暂时还不想翻看，于是整理放好了所有的本子，继续翻看信件。

　　信件，盒子里最多的一类物品，几乎全是席玥和林书来往时所写。

　　林书，席玥唯一一个认识超过10年的朋友，也是她唯一一个闺蜜。

　　她们相识于小学，曾于高三和大二因为一些争执和误会分开，但最终还是和好了。

　　小学时在一个班，甚至还坐过同桌，却没有很深入的交流。

　　初中时，她们在不同的中学，两个中学处于街道两端，中间隔了一整座城市，于是啊，她们开始写信，拜托住在城市中间的同学传递，在城头上学的同学给林书送信，在城尾上学的同学给席玥送信，不多一会，两个学校初中部的同学们都知道了俩人的来往，幸而大家年龄尚小，没有传出什么胡言乱语来，只是每次送信人在班级门口张望着的时候，整个班的人就会开始起哄，闹腾着让她们拆礼物——是的，后来她们也不只是送信了，还会送些吃的、喝的以及一些小玩意儿。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木心这样说到。

　　等到了高中，她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栋教学楼的上下两层不同的班级，林书常常在楼下趁着席玥上厕所回教室的功夫塞给她一个袋子，有时是吃的，有时是穿的，席玥便也借着下楼的时候递给林书一些笔记。

　　她们不约而同地也会往里面塞一封信，有时写的近况，有时写的未来。

　　因为高中学校管得严格，不允许不同班级的同学串班，尤其不能打扰席玥所在的清北班；除了上厕所问题目少出教室，上厕所要跑着去，稍一停留就有被老班抓住一顿训斥的风险；没有周末，一天之内也没有除了回家睡觉以外多余的时间，于是零食啊、新衣服啊，除了家长给你挑，便只有拜托朋友买了。

　　席玥没有拜托林书给她买什么，当时满脑子都是学习的她还没有所谓“好吃的零食”“好看的新衣服”的概念，全都是“能吃饱就行”“能穿暖就行”，甚至于林书第一次给她递东西的时候，急匆匆跑去厕所的她差点撞上去。

　　“这是什么？”席玥扶住林书，勉强刹住车，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搜索老班神出鬼没的身影。

　　“AD钙奶和泡芙。”林书笑得很灿烂，八颗牙齿全露在了外面，“你不是喜欢吃这些嘛！”

　　“等我上个厕所回来，你到你们班后门楼道口那等我，这太危险了！”席玥一脚迈出，做出随时可以跑出去的姿势，“我去了哈！”

　　两分钟以后，席玥湿漉漉的手从林书那里接过吃的，奔向二楼，一边学习，一边偷偷地吃着泡芙。

　　之后就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林书想给席玥什么东西时，等到两节课下课，就搬个凳子坐在后门盯着楼道口，看到席玥奔向厕所，又看着她奔回来，递给她东西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席玥想给林书什么东西时，就在下楼路过他们班级最后一个人的座位，敲敲窗户，把东西塞在玻璃窗和防盗网之间，然后奔去厕所，这时窗户边的同学就会叫林书过去领东西了。

　　春去冬来，这段友谊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终是变成了亲情，她们都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们的家庭互相渗透，她们的生活互相共享。

　　她们造就了彼此如今的模样。

　　张爱玲在她的书中写道：“你的气质里藏着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以及你爱过的人。”

　　席玥一点一点地看着这些承载着过去的事物，任由断断续续的记忆和或浅或深的情绪溢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