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chapter58 暗室。 ...
-
暗室。
阴沉沉地没有一丝光线,唯靠墙角臂大的蜡烛照明。
沈沉璧是在一阵细碎的脚步中醒过来的,略一睁眼,除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刑具,便是亮如白昼的两支巨型烛台。
低头一看,不由得苦笑一声,他一介病弱之身,何须这样厚重的镣铐,这样插翅难飞的地方纵使常人亦难逃脱,更遑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
室外似乎有低低的谈话声,沈沉璧略微一怔之后,便凝神静听。
“公子。”
“人怎么还没醒?”
“回禀公子,属下不曾预料这沈沉璧这般不济,给他下药的分量重了些,若公子等不及,属下这便用冷水泼醒他。”
沈沉璧没有听到那人的回答,想来是答应了吧,不一会儿,刺骨的冷水便验证了他的猜测。
“沈正君,睡得可好?”
沈沉璧从水缝间努力睁开眼,只见一抹黑衣缓缓走近,那人生得花容月貌,左眼下的泪痣盈盈欲滴,凭的为他的容颜添了几许魅惑。沈沉璧第一次发现,原来也有男子能把黑色穿得这般好看。仿佛黑色是最华丽的衣袍,把一张如雪的容颜衬得分外高贵。
“你可是在奇怪,为何我会将你请来此处?”
沈沉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那人也不着恼,只是状似无意地说道“素闻慕亲王娶了个‘病美人’回来,我却是不知,你不仅病弱,竟还聋哑不成,啧啧,那慕亲王这福气还真是非同一般哪。”
“你待如何?使那等骗人的伎俩将本君掳来此事,是为不敬,出言侮辱一朝亲王,是为以下犯上,仅这两条,你便在劫难逃。”
那人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很是开心“传言沈丞相的小公子最是性情和顺,是盛京一等一的文雅之人,却不想也有这样狠厉的时候,你说若是让你家王爷见了你这副模样,还会不会将你当小白兔似的宠着护着?”
闻言沈沉璧的眼神蓦地变得犀利“你究竟是何人?”
“韩衍。”
“什么?你便是十年前才满天下的‘玉仙’韩衍?”
对上沈沉璧惊讶万分的眼,韩衍笑了“哟,可别这样唤我,担当不起呢,早在十年前被家母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只是韩衍而已。”
沈沉璧默然。在他幼年的时候,爹爹常挂在嘴边的便是这“玉仙”韩衍。出身显赫,身为文司韩复渠的独子,除了皇家子弟,谁能尊贵得过他;偏还生得粉雕玉琢,鬼灵精怪,一次偶然的机会,得了微服私访的先帝的宠爱,当时便让他和当时的太女华慕语定了亲,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人。
身为男儿,在家有权极一时的母亲宠着,出嫁有至尊至贵的妻主护着,试问天地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歆羡?
似乎男子的所渴求的极致幸福,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悉数收入囊中。爹爹每次提起的时候,总是感慨着“玉仙”的好命,然后便会用愧疚的眼神望着他,良久不语。
小时候,陆沉璧并不是很明白那目光中的苍凉与悲哀,后来的后来,他才渐渐懂得,那其中蕴含着爹爹怎样深重的爱,因为觉得亏欠,所以才总是悲伤。
韩衍生来洁白如雪,整个人晶莹剔透得一如雪花,素爱穿白衣,身上又总是挂着洁白无瑕的美玉,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容颜,但微微一笑的时候,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心中开了花,似仙人轻轻挥袖,将俗世烦恼统统挥散一般,“玉仙”一名便因此而来。
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并非这些尘世虚名,而是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一是十岁那年,一剑挑翻上门挑衅的文武全才——当朝太女华慕语。一是十五岁那年男扮女装参加科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却在金銮殿上公然退婚,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心有所属,望陛下成全”的不敬言辞,直把满朝文武惊得目瞪口呆,把韩复渠气得当朝昏厥了过去。
先帝先是一愣,既而哈哈大笑“这孩子心眼倒实在,既然如此,朕也不强人所难,便成全了你这小辈吧。”
虽说圣上开恩不予降罪,但毕竟君无戏言,那时候的韩衍还太年轻,围魏救赵的迂回战线不是不懂,却是不屑,他轻信了陛下,也轻视了皇权。所以活该他后来跌得那样重。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永远没有纯粹的黑白,直到心念之人惨白的尸体摆在眼前,他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什么叫“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年少时的爱恋最是单纯美好,因为太年轻,许多世俗的杂念来不及冒头,那样懵懂的悸动却是成熟后再也找不回的眷恋。
韩衍把最初的爱给了那个人,那个伴着他长大,照料他生活起居的侍女,那个总是微笑,有着温暖怀抱的少女,那个会小心翼翼地珍视着他的爱恋,然后全心呵护的善良少女,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离衾。
两情相悦的幸福让他昏了头,对她的依恋竟是再也不愿掩藏半分,却终因了这份肆无忌惮,将自己心爱之人逼上了绝路。
离衾死的很安详,像往常一样,穿着最鲜嫩的鹅黄衣裳,长长的青丝很自然地垂下,他曾亲手打造的钗,一分为二,一半被她紧握在手里,一半却是散落在不远处的脚边。她脸上的妆容还很艳丽,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仿佛这只是一个玩笑,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笑嘻嘻地醒来,然后温柔地唤他“衍儿……”
韩衍曾经很不满这样的称谓,好像无端地便成了离衾的晚辈,当年幼的他不满的嘟囔时,离衾只是笑着拥他入怀,调皮地刮了刮他的鼻尖“傻衍儿,唯有这样叫你,我才觉得分外亲近,好像咱们是一家人似的。”
一家人,多么温暖的称谓,韩衍不再抱怨,只是将脸缩进离衾怀里,开心地笑了。
可是这个说要和他成为一家人的女子,突然间便闭了眼,在他安睡的夜晚,被母亲以一杯毒酒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生命,在他终于挣脱多年的婚姻镣铐之后,在他终于可以只成为她的夫的时候,她抛下他,走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几乎形神俱散,他是人人歆羡的天之骄子,他有显赫的家世,有很多旁人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不能守护她,也终究毁掉了自己的爱。
看着面前冷冷的尸体时,韩衍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吼叫,心里难得过像撕裂一般,面上却是冷笑着,他看着素来敬重的母亲露出愤恨的神色“这便是让你毁亲的小妖精,本是看她乖巧细心才派来伺候你,却不想她竟有这样大的胆子,一味地勾引主子,竟让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韩家一门竟是毁在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身上……”
“够了!”韩衍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母亲的恶言恶语,他两眼通红,却是滴出两滴血泪来,只把原本气极的韩复渠惊得一退,一干下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纷纷低下头去,竟是不敢再看韩衍半点。
韩衍清脆的嗓音因为嘶吼而显得有些沙哑,隐含的悲愤无不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离衾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承受你这样多的责难,喜欢她的人是我,向圣上悔婚的也是我,母亲若是有何不满大可冲着我来,祸是我闯的,母亲如何责难韩衍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离衾,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侍女,母亲大人乃朝中一品大臣,又何须自降身份与一庶民这般锱铢必较……离衾她很好,温柔,懂事……最重要的是她懂我,她知晓我所有的不甘与艰辛,却依然一心一意的守着我,这样的人,我会喜欢,有什么不对,她唯一欠缺的,便只有所谓的身份罢了。没有身在公侯之家,这是她的错么,这从来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事情,你又何必强求?更何况,我从不曾在意门第。你一直这般宠我,让我有了错觉,以为你会和其他权贵的母亲不一样,以为你会像离衾一样懂我,会成全我,却不想,在你眼中,一切都比不过权势,是我的天真连累了离衾,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偏偏动手的人还是你,现在呢,我爱不得恨不得,哭不得笑不得,你满意了?”
韩复渠看着儿子几近发狂的宣泄,心里还是感慨,她还是低估了离衾的影响力,她忘了,年少的爱恋最是激昂,最甜蜜却也最伤人,但她从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离衾必须得死,但她完全可以用其他手段让那人悄无声息的消失。
她唯一算错的,便是没有料到韩衍目睹离衾的尸体时会这样狂乱,她起初只是想让他彻底断了这份念想而已,即便是取消了与太女的婚约,她韩复渠唯一的儿子也不可能下嫁给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联姻,是深处世族家庭永远逃避不了的责任。
很显然,韩衍并不明白,在这样的地方,爱是寸草不生的,是奢侈,更是虚幻。
管家眼见自家少爷越发癫狂,极有眼力地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却见少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是我太愚笨,一味地被这样那样的规矩束缚着,我若是早些摒弃这等没用的礼法,何至于落到而今这步田地……哈哈,可笑,太可笑了……而今,我终于遭天谴了,最心爱之人却是死在最敬爱的母亲手上,让我恨无可恨,爱无所依,哈哈,天谴啊……”
笑着笑着,却是泪流满面。韩衍无声地跪伏在地上,低低啜泣了半晌,韩复渠也静默不语,只是皱眉看着那个哭得几欲昏厥的儿子,生平第一次有了淡淡的悔意。
守候在门外的管家听着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提了半天的心终于放回肚里,却不想片刻之后便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心下一惊,却听少爷的声音里满是决绝“母亲大人,离衾之死,我不能为之伸冤,是为不义;母亲之愿,我不能为之实现,是为不孝;殿堂悔婚,将皇家脸面置于不顾,是为不忠;友善姐妹,今生恐是虚妄,是为不仁。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实在愧为韩氏子孙,韩衍自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甘愿割发代首,从此与韩家再无瓜葛!”
说话间,手起刀落,一把青丝沿肩滑落,既而在空中飘舞,最后在韩衍四周悄然坠落。
韩复渠先是惊,后是怒,最后只剩下难以言说的悲哀,胸腔间有千言万语,最后却悉数化作了三个字“好!好!好……”
偏过头去,手颤抖着指向门口,像是再也不愿看他一眼,色厉内荏地吼道“给我滚——”
韩衍却只是恭恭敬敬地给韩复渠磕了三个响头,便抱起地上的离衾,大步离去。
管家急急地上前拦住,正欲开口劝阻两句,却听到韩复渠怒极的嘶吼“让他走,谁都不许拦!”
一缓神的功夫,韩衍却是去得远了。
看看头也不回的少爷,再看看气得青筋直露的大人,管家唯有摇头叹气,愁眉不展。
此后,韩家公子一去不复返。
“玉仙”韩衍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
沈沉璧不明白消失许久的人为何会现身于此,韩衍的事他也略有耳闻,除了叹息一声造化弄人之外,他并没有太多的同情。毕竟,他们的爱情何其凄惨,于他沈沉璧而言,也不过是如同戏曲中的爱恨悲欢一样,遥不可及。
“我原本想请来做客的人并不是你,而是那个曾在蓬莱客栈天字一号房落脚的人,沁心阁的头牌——玉竹公子枫笙。”
“说起来我和他还挺有缘分呢,他是‘玉竹’我是‘玉仙’,我是天字一号房的常客,他偏偏也让那人破了例。”
说到后来,语气却是有些恨恨的。沈沉璧看着他气狠狠的模样,方觉得眼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至少这一刻,他戴在脸上的“面具”摘开了稍许。
“既然如此,你便该送我回我应该在的地方。”
韩衍失望地耷拉着眼“你这人真是无趣,怎的半点也不好奇我和那枫笙之间有何过节,怎么说你们也快成为一家人了不是?我可是听说你家王爷对他可是宝贝得很哪。”
沈沉璧闭了闭眼,将纷乱的心绪按压下去,这才以惯有的从容神态,缓缓开口“你知道的还不少,但你别忘了,只要王爷一日没有用八抬大轿迎他进府,他对我而言,就依然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是啊,只是个让你哭得双眼红肿然后对你家王爷不理不睬的‘陌生人’而已。”韩衍凉凉地接口道,刻意加重了“陌生人”的语调,其间的幸灾乐祸却是显而易见。
被人毫不掩饰地道破心思,沈沉璧一时有些羞恼,却也只是“你——”了半天,说不出半点难听的话来,只把自己气得胸闷不已。
韩衍却是兴味十足地看着沈沉璧的表情变化,像是发现了好玩的事物,乐此不疲地逗弄着。
“哟,这样就生气了,脾气真是糟。”韩衍一边说,一边摇头“换了我是那慕亲王,也定舍了你这小爆碳而去亲近那善解人意的玉竹公子,啧啧。”
沈沉璧却是垂下头,默念了几句《金刚经》,心思才渐渐平缓下来,也不再和韩衍争辩,任由他自说自话,一派气定神闲。
一见他这模样韩衍就气不打一处来,平生最是厌烦这等克己自律之人,只觉得被规矩教化出来的人分外讨人厌,一板一眼的实在不讨喜。
正待发怒,却忽然灵光一闪,笑吟吟的脸上满是不怀好意“枫笙你不关心,你家王爷的安危你也不在意么?”
果然此处是他的软肋,看着沈沉璧蓦地睁大的眼,韩衍暗暗地想,嘴上却透露着半真半假的消息“听说慕亲王此次在懋林迷失,风世子带领一群从良的土匪将山林翻了个底朝天,终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你家王爷从阎王爷手中抢了过来,那伤势真是惨不忍睹,浑身都是血淋淋的……”
韩衍每说一句,沈沉璧的脸色就跟着惨白一分,说到最后,他几乎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摇晃了几下,却还是竭力坐得笔直。
这种时候,也不愿失了大家之子的风范么,还是单纯地,只想守着王府正君的尊贵?
韩衍突然发现,这个孩子一般好懂的沈正君,也不是那么透明,至少此刻,他有些看不懂他。
原以为他会心急如焚,那么他就可以好生折磨于他,可是沈沉璧只是在最初的讶异之后,便又是安定自得的神态。
“你不担心?”
沈沉璧笑了“听你一说,我原有的一点担心都消散了,我知道,王爷现在,一定是安然无恙的。”
韩衍被他笃定的语气弄得一怔,既而了然一笑“沈沉璧,你果然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