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盛妍》霄疏

57、chapter57 风倾看

　　风倾看着满脸恼怒的独孤墨，赶紧使出舌灿莲花的十二分功力，三两下将事情的起因讲了个通透，这才将他脸上的不忿神色打压下去。
　　见独孤墨不再纠缠方才试探之事，风倾背过身，微乎其微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枫笙却是看得暗暗发笑，和风世子相识业已两载，何曾见过她这般小心谨慎的样子，少有的失措时候，也是为了她着紧在乎的人。而她心尖子上的人，除了床上的慕亲王，大约便是眼前这位肆意人生的独孤墨了。
　　也只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才能这般轻而易举地牵动自己的心绪吧。
　　这嘴上不饶人的独孤先生，倒是有福之人呢。枫笙眼底划过一丝歆羡，如同流星，一闪即逝。
　　“何方小人，竟敢如此栽赃陷害，他日若是落入我手，非让他好生尝尝我的手段。”
　　独孤墨说得咬牙切齿，不复以往的刀子嘴豆腐心，这次是真的让他动怒了。
　　生平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欺骗，更何况是打着他的幌子行骗，此刻心中的恼恨，可想而知。
　　“先别急着气恼，眼下赶紧把沈沉璧找回来才是正经。你是知道的，他可是小言言的命根子，若是一会儿苏醒不见他，还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呢，她失血过多，可再经不起半点折腾。”
　　风倾说的急切，脑中却是半点头绪也没有，人海茫茫，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上哪给小言言找个沈沉璧去？
　　“若说样貌与我一般无二，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独孤墨与风倾对视一眼，齐齐说出心中的答案：
　　“易容！”
　　“易容！”
　　枫笙却是听得心中一沉，易容一事若是属实，那便是牵涉到江湖中人了。可华慕言一介亲王，何曾会与江湖草莽有何瓜葛，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得罪了朝中某人，以致那人高价买动江湖人士涉身其中……若是那样的话，不止是失踪的沈沉璧很危险，华慕言的安危同样没有保证……强大的敌人并非不可战胜，最难抵抗的，却是未知的敌人。
　　敌在暗，我在明。仿佛时时处于危险之中，让人防不胜防。是以危机四伏，难以抵御。
　　但很肯定的是，他们之中……有奸细。
　　很显然，风倾与独孤墨也想到了这一点，风倾的脸色有些郁郁，沉声唤道：“隐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恭敬地在风倾面前跪下，静声待命。
　　“联络暗部，立马彻查此事，日落之前，我要知晓来龙去脉。”
　　伴随着一声“是”，来人眨眼便消失在众人眼前，枫笙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隐卫，不由得看得瞠目结舌。
　　独孤墨却是见怪不怪地坐了下来，医治华慕言那满身的伤已是劳累，偏方才那孩子的症状更为棘手，倒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几样常见的毒素在那孩子的身体里生了根，要彻底根治，得颇费些神思。
　　而且，他行医多年，第一次见人的脸可以毁成这样，若是先天丑陋倒也罢了，偏是在父胎里带来的热毒经久不散，将好好的一张脸折磨得变了形，再加上后天的拳打脚踢，越发不堪入目了。
　　看那孩子年岁不大，却活得这般艰难，又一个世家大族的牺牲品，真是可怜。
　　“在想什么？”
　　浑然不觉风倾的悄然靠近，独孤墨呆呆地答道“想王爷舍命救下的孩子。”
　　不提还好，一提风倾的语气便有些恨恨的“又是那个孩子，他是个天仙不成，一个两个都这般挂念他，小言言拼命救他，你呢，连闲暇的时候都满心满脑装着他，我倒要瞧瞧，他到底长得有多倾国倾城，惹得你们这般上心……”
　　说着，像狂风过境似的，片刻不见踪影，独孤墨回神之际，却只见打开的大门，还有目瞪口呆的枫笙。
　　假意咳了咳，独孤墨嘱咐了枫笙几句，便匆匆尾随风倾而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眼下正泡着药浴，最是打扰不得，他可不能让风倾孩子气的占有欲将一切毁于一旦。
　　枫笙心下感叹，终于恢复了宁静，仿若这个世界只剩了她和他。
　　心有戚戚焉，枫笙缓缓在床沿坐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在华慕言的胸前，耳畔传来规律的“咚”“咚”声，直到这一刻，他才确信，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还活着。
　　从来都是温柔浅笑的样子，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温度，突然变得满身血迹，突然变得冰凉苍白，他怕极了，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这是常永不会苏醒的噩梦。
　　在遇见她之前，他只是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没有喜怒哀乐，亦感受不到世间的种种纷乱芜杂，他犹如一记过客，一切都是虚无。
　　沁心阁状若永无休止的迎来送往，与恩客间似真非假的谈情说爱，日复一日地奏着那架寂寞如雪的琴，仿佛自己的寂寞也一并埋葬其间。
　　客人文雅，他无喜；不过是披着斯文的皮罢了，吟诗饮酒过后，也不过是坠入芙蓉帐中贪享鱼水之欢罢了。
　　客人粗暴，他无悲；大碗喝酒言语粗鄙又如何，入了楼里，谁不是寻欢作乐，何曾真的如殿堂之上一般博学有礼。
　　唯一不同的是，三年前，他成了沁心阁的头牌。也因此得了自由选择客人的权利，只要他不愿，便可护住这完璧之身。便是阁中老鸨，也不能逼迫他半分。
　　可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他太天真了，忘了堕入风尘之人妄谈清白是多么可笑。谁会相信，沁心阁第一公子至今依然完璧。谁能相信，出身风尘的他，其实于情之一事知之甚少呢，众人皆被他妖娆的表相迷惑，将他视之为祸乱人间的狐狸精，却无人看见他心底的干净与纯洁。直到华慕言的出现。
　　枫笙轻轻闭上眼，静静感受此刻的静谧，嘴里低低地述说着华慕言不知道的诸多种种。
　　你知道么，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啊。因为你，我寂寞的人生渐渐开出花来，你可知道遇见你的刹那，我有多么欣喜。所以，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我便不会离你而去。
　　若是沈正君无法原谅，我便在沁心阁日日等着你，不求时时挂心，只要你想起我的时候，能来看看便好。
　　德寿公公对我恶声恶气也好，冷嘲热讽也罢，我统统可以忍受，因为我明白，他只是心疼你，怕你因为我声名扫地，怕我阻碍了你幸福的可能。他只是想要你活得幸福，和我的期望是一样的，所以他的一切行为，都应该被原谅，被理解。
　　我甚至庆幸着，在历来冷酷的皇城里，能有这样一位长者对你这般关怀。
　　淼荃的欲言又止我明白，那个善良的孩子，他夹在我和正君之间左右为难，其实大可不必的，我这样的风尘之人，本该被人轻之贱之，这般被人真心看重，除了你，倒是头一遭，从不曾想，我枫笙，也会有得到旁人认可的时候，不是嫉妒，不是鄙夷，只是单纯的尊重，光凭之一点，我便感念淼荃一生。
　　至于其他人的指责目光，我统统可以视而不见，人生苦短，若是一举一动皆被他人目光左右，那人的一生，未免太可悲了些。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年轻的时候迎来送往，强颜欢笑，凭着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挣足赎身的银两，然后找一座小院子，和笼烟安静度日，直至呼吸终止的那一刻。
　　没有大喜大悲，没有七情六欲，就这么走完一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遇见你，我才恍然发现，从前的自己，有多么寂寞。
　　是你点点滴滴地教会我信任和爱，
　　是你执起我的手教会我温柔和喜悦，
　　在尝过这样多的情绪之后，你要我再回归到曾经的心如古井，何其残忍。
　　是你将我领到了太阳底下，那么你便要一直一直在我身边陪着，这是你的责任。你可曾听见……
　　说着说着，却让泪水打湿了华慕言的衣襟，枫笙仍是不管不顾地趴着，让眼泪肆流，他压抑了这样久，她醒的时候不能告诉她的话语，便在她昏迷的时候，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吧，这样，她虽是闭着眼没有回应，却让枫笙恍惚觉得，她真的听进去了一样……
　　后来的后来，枫笙记得不太真切，只知道自己伴着泪水在华慕言身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却是在自己的床上，床沿的笼烟乖巧地趴在一旁，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