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一章：暑假·祈见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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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祈见山仿佛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随时都可能扑咬出来将人撕成碎片。走到山脚下，就看见一圈又一圈的铁荆棘缠绕在防护栏上，顶端还嵌有碎玻璃片用以禁止好奇者翻越，观其整体状态不难看出，有专人负责定时维护。进山仅有一条的道路被铁门、铁链与落锁分隔，旁边还伫立着写有禁止进入的警示牌。
摁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当天完全暗沉下来时，各家各户都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因此更衬托无光的祈见山更加可怖。我和怜哥各背着登山背包来到山门前，野口他们还没来，怜哥掏出手机正打算给未到场的成员家里打个电话确认情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野口他们没有自己的智能机；我则抬头看着身边唯一的路灯，一时盯着灯下乱窜的小飞虫猜想待会是否会下雨，一时又盯着警示牌长长的影子发呆。
话说，我现在该不会在作死吧……？我忍不住攥紧背包带子，回想前世的爬山经历，越想越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极为不妥。且不说偷溜进去的行为本身就很出格，这可是在夜晚爬山路哦，山里盛产各类飞蛇虫豸，白天至少能看到它们在什么地方躲藏或埋伏，但现在是处于离了手电筒就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万一有个什么虫类从天而降掉头上，又或者被光吸引扑脸上……想想都让人胆战心惊。而且倘若远离人工修筑的大道迷了路，山林里多得是陡峭难行的窄崖，一个不小心踏错了步，不死也半残。
我在脑中胡思乱想着，远远的看见一束直射的渺茫微光向这里靠近，野口他们总算是来了。我板起脸来在心里组织好语言，要向他们再一次强调此次行动的危险性。
“野口，你们迟到了！——呃…怎么只有你一个？”
只见来人仅野口一个，他穿着松垮垮的衬衫与牛仔裤，姑且也带了个背包，就是有点干瘪，慢悠悠地走到我们面前。
“嗐，其实还有四个小家伙打算跟来的，只是我觉得他们才小六，我们这次的探险还是有危险的，看护、照顾不来，就把他们赶回去了，费了点时间所以来慢了。”
“好吧，难得你有脑子做了对的事情。”我不理会他垮下来的表情，道，“你记得了，进山之后别随便乱跑，也不能深入！太太太危险了！”
野口不以为然的样子让我真想狠狠收拾他一顿：“我知道了，小昼老是喜欢叨叨这些无聊的东西，你和我妈一样烦！”
我无语：“嫌我烦就不要缠着我和你一起去，需要我提醒你去年你做过的事情吗？”
“哈哈，怜竟然真的要一起？”野口无视了我的话，惊喜地望向怜哥，“小昼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是真的，好！我达成目的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听了野口的话，我很好奇他口中的目的：“哦？你可没跟我说过这个。”
“好吧，既然我们都已经在这了，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们也知道我明年就高中毕业了，我爸妈想让我之后到舅舅的工厂帮工补贴家用，但我想去城里学习厨艺，将来当厨师，为此已经和他们吵了一架了，大家谁也说服不了谁，爸妈他们说除非山神显灵，否则放弃这个想法。于是我就想说好哇，我就让山神真的显灵，于是才组织了这次的活动。”
我点了点头：“听起来确实是很充足的理由。”
“什么叫听起来很充足……这可关系到我未来的择业方向哦！”野口不满道，“我决不愿浑浑噩噩渡过一生，我的人生我做主！”
这番话语说得让人热血沸腾，野口可能也正等着我和怜哥声援他，然而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刮过，现场空余寂静。
野口讪讪地道：“好吧，你们还小，我懂。”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我和怜哥互看了一眼，怜哥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小声道：“昼维持现状就挺好的了。”
我眨了眨眼没说话。
怜哥又笑：“老装傻。”
我觉得怜哥的话毫无道理，我还用得着装吗……啊不，我的意思是，这叫圆滑！
野口的那段话……我不想深究其真假，他就是个天真的家伙，虽然快和我前世同年龄了，我却总觉得他滞留在中二期从未离开过。于我而言，此行的最大目的有二，一是履行我的承诺，二是引起怜哥的兴趣——毕竟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类未探索的区域。
看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半小时了，并不想半夜偷偷溜回家，我便清了清嗓子：“好了野口，你想好怎么进去了吗？大门可还锁着呢。”
“要叫哥！我比你大好几岁呢！都说几次了……”野口抱怨了几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铁丝，“嘿，看次郎哥我的手艺！”
我礼貌性后退了一步，将主场留给野口，瞧他那娴熟的动作，定是磨练了许久，当然我不想去深究他到底用哪里的锁来练习。
不一会儿功夫，锁就开了，野口小心地将铁链拿下丢地上，我们三人合力将铁门拉开可供人通过的缝隙，其实这一连串的动作造成的噪音蛮大的，得亏祈见山和村庄隔的距离较远才没被发现。
陆续进入后，我们暂且又把铁门伪装得像从没被人入侵过一样，落锁在我的制止下没被真正还原，只是松松落落地挂在一根铁链上，我对野口的解释是反正回来时也要开，免得再浪费时间，而且这里只有维护人员会半年过来一次，之前他们已经来过了，所以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兴许是探险在即，亢奋的他并没多想就接受了。
“谁走前面？”怜哥开口，指了指黑黝黝的山路，“事先说明，我和昼也了解过神社在哪个方位，所以开路的那个人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带队，而是说倘若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给后面两个人缓冲的时机。”
“那就我来！我可是你们的次郎哥啊！”野口坚定地走到前面，“就算你们不知道也没有问题啦，我咨询过村里的爷爷奶奶们，他们说沿着阶梯走上个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达山顶，山神的神社就在那里。”
于是我们就以野口，我，怜哥这样的顺序开始攀爬山间的楼梯。
“到了之后我得想想，拿什么东西回家才能被说成是「山神显灵」呢？”野口带领着我们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接连说出好几个选项，“御朱印？绘马？神签？……”
“我本不想打击你，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翻了个白眼，“祈见山都封了好几十年了，神社也空置了这么长时间，常年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我觉得你有啥就拿啥吧。”
野口哼哼唧唧：“那什么……我也知道，但想想又不犯法。小昼你哦，什么都好，就是要多尊重我一点啊……”
“你说得很对，下次不要再说了。”我随口答道。
“？所以你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野口挠了挠后脑勺。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他转而询问怜哥的意见，“好吧，怜你怎么看？”
怜哥忍着笑：“次郎哥难道听不出来吗？”
“……”在经过一段长久的沉默，或者说是思考后，野口才恍然道，“好家伙，你们合伙欺负我！”
“你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我赞赏性地鼓掌，“比上次花的时间要短得多，有进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野口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只顾埋头赶路。
我本意是想说，他的脑袋运转速度比之前动了但没完全动脑子时要提升许多，值得肯定，但看野口表现出来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完全把我的行为理解成嘲讽。
他可冤枉我了……大概。
虽然野口是个中二期少年，但尚且是淳朴的老实人，可不能欺负太过！
我刚想做出补救，怜哥就快走几步和我并肩。这山道虽然不算宽阔，但容纳两人还算绰绰有余，这个设计其实是为了以前的请神送神仪式准备的，具体流程是神主一人领头在前，其余随行侍者两人一排各自手捧贡品、显神仪仗等物品，凛然肃静地穿梭于山间，象征着神的足迹将遍布山野。
怜哥看了我一眼，好吧我知道了。
“次郎哥，对不起，我不该戏弄你。原谅我吧？”
“抱歉次郎哥，昼太调皮了，我一定要好好管教他，请接受他的道歉吧。”
野口勉为其难开口：“既然怜都这么说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原谅你了小昼，毕竟我是你的【次郎哥】嘛！”
我盯着他[自得]的心情不说话。一个口头称呼罢了，值得这么开心吗？可能这就是中二期少年吧。
野口不知道我内心的吐槽，心里可美了，甚至还哼着歌。
野口次郎，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唱歌走调吗？别唱了啊！
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慢慢地往怜哥的方向靠近。
细想一下，此刻除了身前的光源外都是昏暗无比的景色，不绝于耳的虫鸣又彰显黑暗中生命的活跃，运动后的薄汗经过林间凉风的吹拂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声调刺耳难听的哼唱仿佛冤魂的招揽如泣如诉，令人感到更深一层的寒意。
陡然，前方的音调拔高，惊恐地刺破了平静的假面，露出底下的暗潮汹涌。
我倒吸一口凉气，狠狠抱住怜哥。
“噫！这啥这啥这啥？”野口浑身颤抖，使劲儿地蹦跳着，情绪崩溃地大喊，“什么玩意儿！”
我惊吓到极致时是发不出声音的，因而现场只剩下野口一人状若癫狂地说着话。他手里还拿着手电筒，亮光随着他无序的行为到处乱晃，有时还会直照进我们的眼中，严重阻碍了我们的视线。
由于我是侧抱的，完全箍住了怜哥的一只手，他倒也没有强行挣脱，只是一边叹着气一边把空闲的另只手盖在我的眼前，自己则闭着眼睛。
“冷静，次郎哥冷静。”怜哥沉稳的声音窜入我的耳朵，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有一个可靠的主心骨是让人感到很是安心，但同时我的思绪又飘到了《神赐死》中，现在的情况和生死游戏开场何其相似？也是因为某件事令在场的人陷入恐慌中，而二之宫呼吁大家镇定下来。
情绪是会感染的，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之前井上溺水的事情是，这次野口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崩溃也是。
想到这，我的双手不禁更加用力地收缩。
怜哥低低地闷哼了一声，是我抱得太紧了吗？想到这，我便不假思索地放松了力道，怜哥顺利把手抽出，他安抚性地轻拍着我的后背，做这些动作时也没有忘记和野口沟通。
“次郎哥，你不要着急，手电筒的光刺得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怜哥见野口一直喊叫，不得不加大音量盖过他的声音，“你这样我们是帮不了你的！”
“什么——？我听不见！！”
怜哥啧了一声：“扔掉手电筒！”
“啊啊？”野口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指令行动了，手电筒咕噜噜掉在地上，闪烁了几下不亮了。
怜哥轻轻推了推我，我总算是能睁开眼了，虽说现在乌漆嘛黑和闭上眼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摸到手机打开里面自带的手电筒模式，这才向前照了照，寻找野口的位置。怜哥也是如此动作，只是他选择先把野口扔下的手电筒捡起来。
我原以为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发生什么奇异的事情都不会被吓到，怎料真的见着野口时，我仍然霎时脑袋一片空白，瞳孔地震。
只见一个仅穿着内裤赤条条的人影站在那边，手还在上下拍打着，嘴里不停咒骂一些污言秽语，离这人不远处散落着他的衣物，看起来像是行动间匆忙脱下的。
“次郎哥？”我不敢置信，“你、你……在搞什么？干啥要裸奔？”
“我也不想的，但我没办法。”野口一边扭动身躯一边骂骂咧咧，“该死！该死！好恶心！”
从野口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我理出了个大概，简略来说，就是有虫——活虫掉到了野口的身上，他本来没多在意，还以为是更深露重的水滴，结果感觉到一阵蠕动的触感，立马破防了。
老实说是我我也破防好吧！
他刚才如此疯狂的行为就是为了甩掉身上的那只虫，就连裸奔也是为了检查确实甩掉了。
原谅你了野口！我怜悯地从背包里掏出花露水，递给了野口，让他往自己身上喷一喷，虽说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好过没有。
我也帮他把衣服捡了起来用力扬了扬，似乎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掉下来砸到落叶堆上了，那肯定是我的错觉。
怜哥把野口的手电筒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个新的，道：“似乎是砸到地上坏掉了。次郎哥用这个吧。”他将新手电筒递给了野口，野口此时也穿好了衣服，但他看着怜哥手上的东西没有动作。
“次郎哥？”怜哥又往前递了递，见他还是一副木楞的样子，于是主动把手电筒放到了他的手上，“走吧，次郎哥，目的地还远着呢。”
“哦……哦哦哦。”野口艰难地扯起嘴角笑道，“不好意思哈，刚刚我发呆了。”
“没关系的次郎哥，但我们最好要加快脚步，毕竟现在都已经……”怜哥看了眼手机，安慰性地拍了拍野口的肩膀，“已经八点了，我们一定要赶在零点前下山哦！”
“这、这是有啥忌讳吗？”野口颤着声音问道，“要不然我们还是……”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随口说了个时间点罢了，次郎哥不用在意。”怜哥打断了野口的话，他并不想现在就结束探险。
野口：“哈、哈，不要吓我啊，怜……”
我内心为野口默哀，他很明显不想继续下去了，却碍于怜哥无意的阻拦和根本没有价值的面子与自尊心强撑着，但是好不容易怜哥感兴趣了一点儿，肯定不能半途而废！野口，此时牺牲你一人，未来挽救许多人，二之宫泷川杏他们都会感激你的！
我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雨伞和一个御守递给了野口，给他做心理辅导。
“次郎哥，这些给你。”我开始讲解两件物品的妙用，“你还是撑着雨伞走吧。这样那些虫子就不会掉在你身上而是被雨伞挡住，你刚才也喷了花露水了，一般的虫豸不会近你的身的。然后是这个御守，里面放有辟邪的符纸，特意在高僧面前开过光的，之前有一阵子我晚上被鬼压床，自从拿到御守之后，就再没有睡不好的情况发生了。”
野口激动地点点头：“嗯嗯！小昼对我真好……可是这个御守给我的话，你怎么办？”
“呃、这个……哦，是这样的，符纸一生效是有范围的，也就是说只要你别离我太远就好了……嗯对，这个距离刚刚好。”
“好！我不会辜负小昼对我的期望的！”重新振作起来的野口，继续斗志昂扬地前进着。
我松了口气，总算是把野口给安抚好了，只要他不动摇，旅途尚可继续下去。倒不是说非野口不可，但就这么把野口丢下，只余我和怜哥一起去到神社，那次郎哥也太可怜了吧。野口自己还懵懵懂懂毫无自觉，我倒是能看得出来，他这是把祈见山探险当做一次历练、一
我会尽力劝他继续，但倘若他一心只想着返回，那我也不会强求。
我可真是为小伙伴们操碎了心啊。
我正沉浸在老父亲的心态中不可自拔，就感到怜哥戳了戳我的脸蛋引起我的注意，他有时会对我做些哄小孩的动作，我十分怀疑他忘记了我们的年龄只相差一岁，而并非外表看上去那么悬殊。
“咋了怜哥？”
怜哥偏过头问我：“你什么时候有驱邪的御守？我们不是只有天满宫的学业符吗？”他控制了音量不让前方的野口听见。
“说是这么说啦……区区驱邪的御守，要多少有多少。”我腼腆道，“怜哥你也想要的话，那我回去也送给你一份。”
怜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个胆大的小混蛋，又在做些什么事来骗我们傻乎乎的次郎哥？”
“读书人的事，能叫骗吗？我只是选择性地告诉他自己想知道的那部分信息罢了。”我抬头望向野口，“而且啊，不管御守是真是假，我觉得现在的效果还挺好的。次郎哥不也很满意？”
“你啊……”
“所以怜哥，你想要吗？”
怜哥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想要不想要？”
“我懂我懂，怜哥你更相信自己！”我嘿嘿笑道，“那我也不用回去费心准备啦！虽然我就做了那一个。”
交谈就此结束。此后我、怜哥和野口三人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实聊到最后大家的话题库存都宣布告罄了，之所以还持续，是想要增添一丝人气。我绝对是双手双脚赞成这个无意义只求心理安慰的举动的，毕竟我们三个现在都撑着伞，在我眼里，于晴朗夜晚的深山里打伞的行为本身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我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也清楚这个世界不存在灵异元素，但就像看恐怖片时即便知道是虚假的是演员演出来的剧目一样，依旧会被其中的惊悚氛围所吸引。
因此，在不经意间瞄到的一闪而逝地某个白衣影子时，饶是心里觉得可能是那里飘来的白布挂在树枝上，我依旧觉得头皮发麻。
“呐，小昼、怜，你们看，前面的那个地方……”停住脚步的野口伸手指向某个方位，缓缓转头幽幽询问道，“那里，是谁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第18章 第一章：暑假·祈见山（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