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游》雨令山禾

50、雨夜

　　傅家父子闲扯了一会儿便又各自开始整理沈纪抒的遗物。约过半晌午功夫算是收拾好十之八九，离开时，傅瑜双手提着满满两袋衣物，傅延斌老弱拖着两个行李箱上车。看似不少东西，但对于人的一生而言，其实并不算多。待他们驱车离开后，张青墨魂归本体，回到租来的小车里。
　　“他们都走了，你现在想进屋瞧瞧吗？”张青墨脸转向副驾驶位朝她问道。
　　“不过是间空屋，不必了。”萧燕燕展现出难得的沉稳神情，冷冷说道。
　　“那你说我这考验算通过了还是没通过呢？”张青墨心虚地问道。
　　“人都走了你才找来，你自己说呢？”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你自己明明知道他在这儿，干嘛一开始不告诉我，非要我兜那么大一圈。”细想来，自己这一路平白无故吃了不少苦头呢。
　　“找借口可不是好习惯。再说我不过是比你早到一天罢了。”
　　“哦~这么说你也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张青墨自知理亏便不多做辩解，问道：“话说燕姐，这人跟你有何渊源？方便透露吗？”
　　“不过是一面之缘。。。”
　　回忆：
　　小纪抒十岁生日前一天，他的爷爷奶奶已为他准备好生日蛋糕和礼物，父亲沈征明事先便答应从外地赶回来陪他过今年的生日，这也是他离异后下海经商第一次回来。在期待中等待着的小纪抒暂时忘却了家庭破碎的痛苦，满脑子都是与父亲、爷爷奶奶一起过生日、吃蛋糕的温馨画面。虽谈不上圆满，但亦不敢奢求太多。
　　生日当晚除了小纪抒的爷爷奶奶，小傅炳文也受邀参加生日会，小纪抒与小炳文在屋内嬉笑玩耍，爷爷奶奶在外张罗着晚饭，二老显得有些心事，欲言又止。直到儿子沈征明的出现，一切便有了答案。
　　“爸妈，我回来了！”沈征明下海这两年确实收获不少，从前的蓝、灰工装换成了进口西服，手上的金表和锃亮的皮鞋让他看上去少了以往的书卷气多了几份富贵。手里拿着给父母买的保健品以及给儿子的生日礼物——遥控直升飞机。
　　二老见到儿子如今能有一番自己的事业，自然是欣喜的，尤其他心里还惦记着父母、孩子，只是他身边那位小腹微微隆起的浓妆美艳女子，令沈父沈母不知该如何评价也不知该如何跟孙儿解释。
　　“叔叔阿姨好~”王翠雯礼貌地问候两位长辈。
　　“你好。”
　　“你好。进来说吧~”沈父邀请两人进屋。
　　沈征明在门口便闻到饭菜香，进屋瞧见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并没有太多感触，傲慢地说道：“早跟你们说过了出去吃，在家做多麻烦，还得收拾！”
　　“这不是你妈太久没见你，怕你在外面吃的不好，特意做点你爱吃的家常菜嘛.”沈父解释道。
　　“嗨，辛苦是辛苦了点，但赚钱嘛，心里高兴。现在外面馆子的菜色多，天南海北的哪儿的菜都吃得到，明天我带你们出去吃顿好的。”沈征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脚大开，言行举止与以往大相径庭。倒是他身边的王小姐，装模做样地拿着他的公文包，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看着老实实则一肚子心眼，沈父沈母岂会看不出。
　　社会这个大染缸确实考验人啊。沈父沈母心知这孩子大了，轻易说不得，尽管对这位准新儿媳有些不满，但不好明说。明明是一家人，现在多少有些生分了。
　　“对了，纪抒呢？”沈征明下意识地想掏根烟出来抽，手摸了摸全身的口袋才想起翠雯说抽烟对胎儿不好就把烟给没收了。
　　“在卧室呢。”沈父朝着屋内喊道：“纪抒！爸爸回来了！”
　　小纪抒听着爷爷的叫喊，来到门前见到沙发上服饰大变样的父亲不免有些生疏，更别说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别的阿姨，浓妆艳抹地盯着自己看。小纪抒倚在门框旁驻足不前。
　　“儿子！过来！”沈征明见到儿子欣喜的同时又不免觉得自己儿子文文弱弱地像以前的自己没出息。
　　听见父亲的呼唤，小纪抒慢慢向他靠近。
　　沈征明一把拉过儿子的手，把给他买的遥控直升飞机递到他眼前向他夸耀道：“这可是国外进口过来的，最新款玩具。全国都没几个孩子有！爸爸特意买给你的，喜欢吧~”
　　小纪抒对这些现代玩具并没有太多喜好，反而更喜欢风筝、陀螺、象棋这些老物件，因为爷爷会陪他玩。不过既然是爸爸买的，自然也是高兴的，小纪抒乖乖地说道：“谢谢爸爸！”
　　“男孩子说话要大点声，知道吗？要让所有人都听得见！”沈征明教育着儿子，转眼看见他身后的小炳文，想了想问道：“这是老傅家的小子吧？炳文过来！”
　　小炳文比小纪抒大点儿，性格更外向，虽然也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还是上前主动喊道：“沈叔叔好！”
　　“哎！你看看炳文哥哥，以后说话要像他这样知道吗？！”说着沈征明示意王翠雯把自己的包递过来，接过包从里面拿出两百现金递给小炳文说道：“有些日子没见了，给，补给你的压岁钱！以后多照顾照顾弟弟啊！”
　　小炳文见钱有些多便不敢伸手接，转头看向沈父沈母。
　　“刚才夸你像男子汉呢！叔叔给你的，你就拿着，给你就是你的，自己收着！”沈征明再次传输着与以往不同的价值观。
　　沈父沈母默默点头示意，小炳文这才伸手接过钱，说道：“谢谢沈叔叔！”
　　“乖！爸妈！饭菜好了吗？好了我们就开动吧！”沈征明起身。
　　“嗯，好了好了，可以吃了。”沈母说着又朝厨房走去，准备把最后的鱼从蒸屉里拿出来。
　　王翠雯见他半天都没介绍自己的意思，偷偷拽了拽沈征明的衣角。
　　沈征明含糊地说道：“啊，纪抒，叫阿姨！”又小声地对她说道：“有什么吃完饭再说，有别家孩子在呢！”
　　十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纪抒自然对眼前这个陌生阿姨的身份有所怀疑，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小声地说道：“阿姨好。”
　　“阿姨好！”小炳文随后跟着叫了一声。
　　“乖啦，吃饭吃饭。”
　　小炳文看出了小纪抒的心事，手搭在他的肩膀小声说道：“我们先过生日吃蛋糕吧！”
　　“嗯。”
　　晚饭过后，小炳文很识趣地提前回家。腾出空间给他们处理家事。
　　正如大家心中所猜想的那样，那个女的就是沈征明现在的伴侣，两人虽没有领证摆酒，但已有了事实，这次带回来就是给家里人看看，事先沈征明已向二老打过招呼想让他们替自己向儿子解释解释，可显然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毕竟自家孙子的性格他们最清楚，这又不是三言两句能解释清楚的。
　　不过王翠雯并不在意那个小拖油瓶的看法，她所求的无非是沈父沈母的认可从而逼迫征明与自己领证，好让她这个沈夫人的位置坐正。今日见到小纪抒第一眼她就明白这么个怯弱的小家伙绝对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造不成任何威胁，顶多日后等他长大分他一套房帮他娶个老婆，老沈的事业还是她和她孩子的。
　　四个大人在一屋的谈话从开始的拘谨严肃逐渐变得闲话家常，沈父沈母自己都有工作有退休金，不图儿子什么东西，这大孙子以后留在自己身边帮着照顾照顾自己足够了。说到底终是小纪抒的妈妈对不起自己儿子，征明再找重建家庭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至于他选择谁，沈父沈母自知是没什么资格指点的，毕竟儿子的第一场婚姻就是他们看走了眼，接下来他们都尊重儿子的选择。
　　小纪抒当晚很早便上床‘睡觉’了。今年的生日恐怕是他终生难忘的，父母均重建家庭，那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四人谈完话后，沈征明牵着王翠雯的手朝外走，说道：“我们订好房间，今晚不住这儿，明天中午都别做饭，我接你们下馆子吃去！走了哈，爸妈。”说完便不做停留的离去。
　　看着如今财大气粗的儿子，沈父沈母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辗转来到孙子的房间，见他已关灯睡觉。
　　“孩子睡了，有什么明儿个再说吧。”二老也回房休息。
　　殊不知小纪抒根本没睡着，而他们的谈话内容他也知晓了。待到屋内一片沉寂，小纪抒从床上起身，穿好衣服偷偷走出了家门。
　　天地茫茫，混沌一片，万家灯火俱已灭，徒留人间。
　　独自走在昏暗街道的小纪抒此刻心中油然生出【身世飘零雨打萍】的感触。更应景的是天竟下起了雨。
　　在熟悉的街道兜兜转转，小纪抒心想：在这自己熟悉之地都尚找不到归处，出了这里，自己还能去哪儿呢？
　　随着雨越下越大，小纪抒身上的衣服吸了雨水变得越来越沉，心力交瘁的他逐渐停下脚步，蹲在地上，低着头，目光溃散地不知所措，像块石头仍风雨吹打。
　　‘要是能这样死掉该有多好。。。’正这样想着，小纪抒忽感落在身上的雨点消失了，可抬望眼，雨明明还在下。
　　“你很喜欢淋雨吗？”化身十岁小女孩的萧燕燕恰好路过，撑着一把粉色的雨伞遮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