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知我愿》揾玉匀香

5、第 5 章 袖玉的刀尖

　　喉咙间一股甜腥味在蔓延，沈清怨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鹿鸣心惊，正要抢身上前之时，耳畔发丝被一阵清风拂动，余光里一抹青影风驰电掣般掠过，在沈清怨倒地之前，谢遥稳稳接住了她。

　　谢遥看着怀中苍白脆弱的女子，她如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白瓷一般精致而易碎，本就雪白的脸庞失了最后一抹血色，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覆住眼睛的浓密睫毛轻轻颤抖，似乎是承受了什么极大的痛苦。

　　他紧紧抱着她，拼命喊着她的名字，“阿愿……你怎么了……”连声音都因为害怕而变得支离破碎。

　　鹿鸣和商挽在看到那袭白衣冲进火海时，不顾一切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的了沈清怨。

　　站在远处的小十九目睹了这混乱的一切，那白衣的未明崖之主似乎受了极重的伤，一直藏在袖中的莲花状铜色暗器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师兄弟们被虐杀时的惨叫声回荡在耳边。

　　明明此刻是报仇的最好时机，可她却站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那传闻中的万恶之首看向紫衣少女的眼神充满悲悯，飞向火海的白色身影亦是决然而干脆，不曾有过一丝退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竟也能拥有一颗仁慈之心吗？

　　握住莲花暗器的手在颤抖，暗器的尖刃甚至扎进了掌心的血肉里，可小十九却彷佛感受不到一般，双手越握越紧，她的心也渐渐有了动摇，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也越来越清晰地摆在了自己面前——她分明知道，这些时日里，守护她安宁的人不只有谢遥，还有那个白衣的未明崖主人。

　　此时，琼华剑派的其他弟子们姗姗来迟，经过小十九身边时候，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小十九一个踉跄，手中的莲花暗器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去捡，只看着面前混乱的景象失神，直到一切都恢复平静，所有的村民都散了去。

　　“小十九，发什么呆呢？走了。”商挽走过来看见正在发呆的小十九，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被谢遥抱在怀中的沈清怨此时已经醒转了过来，但面色仍是微白，她对着小十九微微一笑，随后又轻轻合上了眼睛闭目休息。

　　“走吧。”也不等小十九反应，商挽拉着她就离开了。

　　谢遥的眼神停在小十九站过的地方，那泛着血色的莲花式样的暗器，是少决山独有的兵器，原来那一夜他们在少决山上的谈话还是被她听到了，谢遥看了看怀中的女子，见她睡得安然，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夜幕降临时，万家灯火齐燃，天边的月亮将满未满，纵使清辉遍地，却不如人间的灯火耀眼璀璨。

　　沈清怨休息了一会儿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便以轻功跃上了南来客栈的屋顶欣赏夜色，她坐在屋脊上，看着天上未盈的冷月，又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如水的月华在掌心流转，穿过指缝，毫无阻碍地洒向人间，掌心只余一片冰凉。

　　谢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女子洁白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臂，纤细的手臂上纵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未明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问道，声音喑哑，胸口酸涩。

　　“什么？”月光将沈清怨的影子投在檐瓦上，她挥一挥手，那影子便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因着注意力都在影子上，她并没有听清谢遥说的是什么。

　　谢遥拉住她的手，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未明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沈清怨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笑道：“未明崖能是个什么地方，江湖的人不是都知道的吗？”

　　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眼神，又问道：“我是说，你生长的地方是什么的？”

　　沈清怨感觉到自己心尖猛然一颤，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是一个人害人、人吃人、人杀人的地方。”

　　那是一个日夜与死亡相伴的人间炼狱啊。

　　她用短短的九个字概括了自己的半生，风轻云淡的，可是谢遥听着，心上却是说不出来的难过，“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严重的内伤？”

　　回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正在他想着换一个什么样的话题的时候，沈清怨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代价……”

　　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复仇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谢遥的神色一黯，眸中哀意闪过，正欲详问时，却被沈清怨转了话题，“你袖中藏着的那把刀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袖玉？”

　　沈清怨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袖玉’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缘分。”

　　谢遥怔愣片刻，才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把小臂长的短刀递给她。

　　袖玉的形制十分精巧，也不知道是何材料所制，通体竟然泛着如玉般莹润的青色，剑柄处还镶有一小块青翠的玉石，难怪取名“袖玉”。

　　沈清怨又将袖玉往月色下递了递，借着月光她才发现靠近剑柄的位置还用小篆刻了几个工整的小字。

　　“除恶务尽……”她小声念着那几个字。

　　谢遥也未作多想，顺着她的话自然而言地解释道：“嗯，谢家家训，袖玉刀尖所向，天下恶人，凡谢家之人当以铲奸除恶为终生己任。”

　　“恶人啊……”沈清怨细细摩挲着那几个字，此刻握着这把正义之刀的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

　　她握着刀柄，刀尖却在不经意间慢慢调转指向自己，所以她才会对袖玉有那样特殊的感觉，这就是宿命的吸引吗？作为未明崖的主人，这柄短刀是否终有一日会成为自己宿命的终点？

　　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的掌心因常年习刀而生有许多厚茧，磨得她手腕有些麻麻酥酥的，那种奇异的酥麻感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最后竟是在心底惊起了一丝异动，沈清怨想推开那只手，但浑身好似被封印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谢遥目不转睛地盯了沈清怨半晌，黑润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她白色的身影，眼神和声音都无比坚定，“阿愿，袖玉的刀尖永远不会指向你。”

　　沈清怨回望着他，那双眼睛圆润而明亮，盛满潋滟波光，勾魂夺魄似的让人想要无条件地相信他，不只是袖玉，连这个人都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前世的宿命纠缠。

　　被自己这种莫名的想法吓了一跳，沈清怨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淡淡道：“世事总是无常的。”

　　“不会的，一定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只要袖玉在我手里一天，它就不可能伤害到你。”谢遥坚定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夜空下，一下又一下地撞进沈清怨沉寂已久的心里。

　　沈清怨手腕一转，从谢遥的手中挣脱出来，同时袖玉在她掌心里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圆弧，青色的刀尖再次指向自己，谢遥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生怕她伤到自己，伸手欲夺。

　　眼见谢遥的手即将抓住袖玉的刀刃，沈清怨心中微惊，这人莫不是疯了，竟想以空手接白刃，她手腕一沉，袖玉便偏了一个方向，但锋利的刀刃仍旧划过了男子掌心，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但即便这样也没能让谢遥的动作稍有迟疑，他再度伸出手向袖玉抓去。

　　沈清怨干脆将袖玉朝谢遥背后扔了出去，同时提气追着袖玉的方向掠去，谢遥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下，竟是慢了一步，待回过神来之时，沈清怨已经握着袖玉跃到另一边的屋脊上站定了。

　　半满的月亮悬在她背后垂下一丝淡淡的光线，谢遥看不清她的脸，却恍惚间觉得那袭白衣似乎会如展翅的蝶一般随着那道月光飘走，他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谢遥，你不可能永远都是袖玉的主人，而指向我的，也不会只有袖玉一把刀。”沈清怨抬起袖玉对着谢遥道。

　　谢遥也飞身跃向了她所在的屋脊之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最终在她面前站定，袖玉的刀尖恰好停在他胸口的位置，并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冷冷的光，“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定会以此身为盾，护你无虞，阿愿，你相信我。”

　　被那话语所震，沈清怨愣愣地看着他，心口激烈地颤动着，这样激烈得心颤她曾经也有过一次，是两年前失去师父的时候，但那个时候她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冰冷，而如今却是微微的暖意涌过心头。

　　她手腕一翻，将袖玉递还给谢遥，谢遥伸手接过，那柄泛着奇异青色的短刀再度躺回了黑漆漆的衣袖中。

　　沈清怨刚刚那一跃，竟是不经意间跳到了商挽歇宿的屋头上。房间里，少女双手撑着下巴，竖着耳朵听着房顶上的动静，脸上亦是挂着灿然的笑意，从发髻上垂下来的碧色发带落在她脸颊两侧，更将她衬得娇艳明媚。

　　鹿鸣轻轻抓过她的手腕，“别听了，过来上药。”

　　“阿鸣，你听见了吗？谢大哥将沈姐姐看得那般重要，你以后不要再与谢大哥对着干了。”商挽抬手指了指房顶。

　　然而鹿鸣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花言巧语而已，他依然还是不怎么喜欢谢遥这个人，而且他现在全副心思都在商挽胳膊上这几道血淋淋的抓伤上，也无暇再思虑其他。

　　那几道抓痕殷红刺目，与白瓷般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鹿鸣看得心疼，皱起的眉头一刻也没有松开过，他低下头，手指沾上乳白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点在商挽的手臂上。

　　房间里摆满了烛火，明亮如白昼，燃着的蜡烛时不时地发出噼啪声，。

　　药膏擦过伤口带起一阵火辣的刺痛感，商挽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了一眼鹿鸣，见他面色凝重，不觉心虚，复又垂下眼皮竟是将后面的痛呼都生生忍了回去。

　　鹿鸣抬起那只没有沾上药膏的手，大拇指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轻轻一掰，被咬住的下唇终于从牙齿的压迫中解脱了出来，但唇上仍是留下了一排小小的牙印。

　　“疼就说话，不要咬嘴唇。”他的手指在她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商挽摇了摇头，道：“没事，不疼。”但眼中却闪着盈盈的光。

　　鹿鸣看了她一眼，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柔了些，“我没有生气。”

　　商挽并不是一个娴静的姑娘，加之只要不出寻薇药园，商不屈也甚少管束她，这就造就了商挽精灵古怪的性格，也常常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将自己弄得大伤小伤不断。

　　起初鹿鸣都只是耐心地帮她收拾烂摊子、处理伤口，直到有一次商挽不小心中了毒，半条命差点没了，鹿鸣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天，待商挽痊愈后，却是整整一个月未与她说过话。

　　到最后，商挽终于沉不住气，气冲冲地跑去质问鹿鸣：“你为何不理我？命是我自己的，我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的事情，爷爷都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副样子是做什么，平白来给我添堵！”

　　鹿鸣被她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冷冷道：“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好，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商大小姐做事全凭己心，何需考虑我，考虑旁人，是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了，惹得你心烦！”他的面色和唇色也瞬间变得青白，唯独眼底的红色妖异刺目。

　　商挽一时被他这副模样惊住了，半响才缓缓道：“对……对不起……”

　　鹿鸣忽觉自己的失态，敛去眸中情绪，垂头站了许久，最后竟是一言未发转身离了开去，他向来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心意，而对于如今自己的身份，他亦是不能像普通人那般承诺商挽什么。

　　倒是商挽，看着那道凄苦的黑色背影，挠着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鹿鸣话中的含义，原来除了沈姐姐，自己于他而言亦是十分重要的。

　　思及此处，商挽不觉笑了起来，“我见你不说话，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呢。”

　　“但若说完全不生气，也是假的，”鹿鸣抬起头来，烛光下的少女，侧颜娇艳俏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覆在眼睛上，彷佛一柄羽扇扫过他心头，令他心神微荡，“只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冲出去，阿挽，你要记住凡事有我。”

　　听到此话，商挽心口一热，嘴角又是一扬，“好！”

　　桌上明黄的烛光晃了晃，几欲熄灭，商挽拿起一旁的铜签子拨了拨烛芯，烛光复又明亮起来。

　　商挽看着这烛火，忽又想起来日暮时的那场大火，心中仍是愤懑难平，“阿鸣，明日我们去看看小蝉吧，我还是有些担心。”

　　鹿鸣应了一声“好”，又牵过她另一只胳膊过来上药。

　　一提起乔暮蝉的事情，商挽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鹿鸣垂眸安静地听着，少女的声音又脆又亮，趟过耳朵里，就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原来她刚刚消失的那小半晌，是去打听这些事情了。

　　祈安镇最近遇上了一场奇怪的疫病，染病的人浑身会生出许多青斑，身体也会渐渐变得僵硬，最终不治身亡，村民们用了很多方法，都无法治愈这个怪病，他们便请镇上德高望重的祭师上祭塔设神坛，这也是祈安镇的风俗。

　　白发白须的祭师在祭塔上坐了整整两天，直到第三天突有狂风四起，晴天白日里竟有明雷从天而降，神坛上摆放的七颗红烛被惊雷点燃，这是神明降下旨意的象征。

　　祭师站在高高的祭塔顶端，背后是明雷彻天，扬起的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须发浮荡在空中，祭师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塔下众人知他即将要宣读神灵旨意，纷纷跪伏在地。

　　在巨大的雷鸣声中，祭师缓缓开口，风将他的声音送往四方：“除掉祸星，祈安镇才能重获安宁。”

　　至于祸星是谁，众人皆心如明镜。乔暮蝉是棺生子，是带着诅咒降生的人，祸星只能是她，于是便有了后面的祭祀，只是祭祀的仪式却在中途被不信鬼神的琼华剑派弟子打断了，让乔暮蝉逃了出来。

　　而那场大火，原本也是祭祀的仪式之一，是为了切断祸星与这人间的一切关联，避免祸星转世再次降临在祈安镇，只是没想到这也被突然出现的外族女子破坏了，那清冷的剑光斩灭了湮没祸星的烈火，祭神的仪式只能无奈终止。

　　被大火几乎燃烧殆尽的那座院落，原是乔暮蝉与其师父——乔之颦的住所。

　　乔之颦曾是这镇上唯一的大夫，她收养了孤苦无依的乔暮蝉，但因为乔暮蝉棺生子的身份，村民们排挤她、欺负她，年幼的她受尽了苦楚，于是乔之颦就带着她离开了原先的住处，在镇子外另开出了一块荒地，盖了那座小院。

　　几年前乔之颦因病去世，乔暮蝉突然失去了庇护，加之镇上又闹了几次灾荒，村民认为是她给祈安镇带来灾祸，又开始对她进行驱赶和打骂，乔暮蝉便索性搬去了东郊的顺清观居住，那里的观主是个出世之人，对她没有偏见愿意收留她。

　　直到前一段时间，镇上突然遭遇疫病，她不愿看到师父守护了一辈子的镇子被疫病摧毁，这才鼓起勇气选择回来，只是没想到她才回来没多久，就遇上这样的事情。

　　商挽说着说着便开始叹息起来，“小蝉的性子也是难得，这镇上的人这么对她，她还想尽办法想要帮助他们。”

　　“她要多么坚韧，才能在这样苦境中成长为那么光明善良的人。”

　　鹿鸣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好了，别想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站起来就要走，衣袖却被人突然拉住，他低头看去，商挽睁着一双杏子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竟有淡淡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