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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祈安镇 ...

  •   去鸣止山本来不过七天的路程,几个人慢慢悠悠地竟是走了小半个月,距沈清怨离开未明崖也已有两个多月了,彼时还是初春,如今已经可以感觉到暖意融融,正是草木新生、鸢飞鱼跃的好时节,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地也看了不少风景,尝了许多美食,全似在游山玩水一般。

      这条近郊小路草木繁盛,偶有不知名的野花灿然绽开隐在其间,煞是好看,商挽随手采了几朵,手指翻飞间一个漂亮的花环便赫然出现在手中。

      谢遥赞她慧心巧思,直将商挽夸得飘飘然,他趁着这几日的时间算是很好地融入了他们,至少鹿鸣对他的敌意也不似一开始那般强烈了,而小十九却是一直沉默而敏感的,一路上任凭商挽用尽方法,她也不曾笑一笑。

      沈清怨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清风翻过林间枝叶,掀起了她的长发,谢遥转过头时,恰巧看到她脖颈处的伤痕,她身上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伤,每每思及此处,心中都痛意难当,彷佛千万根银针扎在他心上,痛得让他喘不过气。

      “啊……”草丛一阵窸窣,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商挽被吓得一个没站住差点跌倒,幸而被鹿鸣及时扶住。

      眼见那影子即将向着沈清怨撞来,一道青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前,黑丝段般的长发划过她的脸庞,冰凉而丝滑,那团影子就这样被谢遥拎住了。

      众人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团影子不过是一名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一身远山紫的长裙沾上了许多脏污,发髻散乱,她的神色亦是惊惶无措的,似是碰上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狼狈的少女死死抓住谢遥衣袖,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哭求道:“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商挽本来还在因刚刚的骤变而惊魂未定,此刻听到这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被人追杀,正义之心顿时油然而起,她猛地从鹿鸣怀里弹起来,怒道:“谁?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欺负一个小姑娘。”

      许是话本看多了,她的言语中竟然透着一股子江湖豪侠的粗犷之气。

      伴随着她的话音将落,林中突然冲出来一拨人,看装扮似是附近居住的寻常百姓,可是他们个个手中提着棍棒、锄镐,面目凶悍。

      紫衣少女看到追至而来的人群,害怕地躲到谢遥身后,指着那群人颤声道:“他们……他们……要烧死我……要拿我祭神……”

      商挽曾在话本中看过,有许多偏远山村的族群喜欢用生人祭神,祈祷神灵保佑,且尤为喜欢用年轻女子来祭祀,她十分不齿这种愚昧行为,没想到如今竟被她真的遇上。

      她一步跨到那群人对面,叉着腰道:“一群无知蠢材,用生人活祭,这般伤天害理,还妄想神灵保佑!”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面色赤红的大汉,举着镐头对着她凶神恶煞道:“这是我们祈安镇的事,与你们外人无关,劝你们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让开。”

      那大汉说话间就要冲上前去,商挽伸开双臂阻他,“这闲事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管定了。”

      “好,你既然要保那祸星,别怪我们不客气。”那大汉高声威胁道。

      大汉此话一出,鹿鸣便一个闪身便护在了商挽身前,他面色阴沉,眼中戾气翻涌。

      被黑衣少年那样阴鸷的眼神盯得心中生寒,大汉撤了半步,退到人群里,举着手中的镐头高声道:“为了镇子,我们今日一定要将祸星祭神,是你们自己要管闲事的,怨不得我们,大家一起上。”

      “大家一起上,抓住祸星。”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吼,举着手中的“武器”蜂拥而上。

      商挽见状连忙抓着那紫衣少女和小十九躲去了沈清怨的身后,鹿鸣和谢遥两人则在人群暴动的刹那同时冲了出去,一黑一青两道影子如飞燕一般灵巧地在人群中闪展腾挪。

      谢遥的动作行水流水一般轻灵洒脱,一身青衣彷若风中翠竹清卓绝世,黑色的长发在风中浮动,宛如天边翻涌的云朵。

      而鹿鸣却如一头敏捷的狼崽,没有花俏的招式,但出手干净而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这场打斗精彩至极,商挽不禁看得出神。

      沈清怨见紫衣少女衣衫狼狈,便脱下了自己外袍罩在她身上,正是因为这不经意的分神,她没有注意到商挽因为太过出神已经不知不觉走出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此时,一个被谢遥踢飞的精瘦汉子正好落在了商挽面前,他见到正在出神的黄衣少女,抄起身边掉落的长棍便朝着少女挥去,在那长棍即将落在商挽身上时,一道气劲猛然弹来,打落了长棍。

      紧接着一道黑影扑来,将那精瘦汉子压倒在地,随即有冷光闪过,那精瘦汉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惊骇地闭上眼睛,等着那把匕首落下。

      “少侠,留情!”鹿鸣的动作被一道急促的声音喝住,他瞪着地上那人,心中盛怒难消,手肘一沉,匕首便扎入了那人胸膛,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在少年脸上。

      “不要……”先前出声阻止鹿鸣的人急忙冲上前查看,却见到那匕首向上偏了几寸只是钉在那人肩膀上,而那精瘦汉子也不过是因惊厥而昏死了过去,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鹿鸣拱手,“多谢少侠留情。”

      鹿鸣抬眸,只见那人手中提剑,身着赭衣,面貌周正,眉目间正气凛然,四周一群和此人相同服饰的少年弟子们正在安抚躁动的村民,想来应该是附近某个门派的弟子。

      那赭衣少年对着鹿鸣拱手致谢,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躲在沈清怨身后的紫衣少女,那少女面色惊惶,脸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心中一紧,一个箭步冲到少女面前去,拉起她的手,眼中关切之色难掩:“小蝉,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遥也走到了沈清怨身边,悄声问了她一句是否有碍,沈清怨轻轻摇了摇头。

      落日熔金,天空也被镀上一层金色,躁动已经平息了下来,琼华剑派的少年弟子们也已带着村民陆续离开了。

      另一名赭衣弟子走上前来,对着谢遥等人行了一礼,“我们都是琼华剑派的弟子,在下陆含章,刚刚那两位,一位是我的师兄李含明,另一位是祈安镇的大夫乔暮蝉。”

      李含明听到声音,也回过身来揖了一礼,歉声道:“抱歉,我刚才失态了,让各位见笑了。”

      谢遥笑着摆了摆手,道了一声“无碍”,又扭头看了身旁的白衣女子一眼,意味深长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李含明回以微笑,又发觉身旁少女正在颤抖,低头安抚道:“小蝉,没事了,没事了……”他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我……想回家,李大哥,我想师父了……”一道春风吹过,略带寒凉,少女的哭腔中混合着簌簌作响的树叶声,听得令人揪心。

      李含明帮她拢了拢罩在身上外袍,眼底也泛起几许痛意,“我带你回家……”

      又随即转头对着谢遥几人问道:“夜色将至,几位不如随我们一起进祈安镇安顿吧?”

      几人同时看向沈清怨,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跟着李含明一道走了。

      谢遥跟在后面,看着罩在乔暮蝉身上的白色外袍,不觉心头微动,他偏头看向身边的女子,那没有疤痕的半张脸莹白如玉,眉眼中透着清冷却已不再是初见时的不近人情,鬓边微微蜷曲的碎发给她清丽的脸庞增添了一丝柔软。

      心脏突然一阵轻颤,那感觉如同一朵冰凉的雪花落在温热的肌肤之上,久久不能平复。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沈清怨突然扭过头来,右眼下的疤痕触目,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刚刚还明亮的光华倏然而逝,随即是沉重的哀痛覆上他的眼眸,于是问道:“怎么了?”

      谢遥垂下头,声音低低道:“无事……”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拼命地让自己不去想她这十三年所遭受的磨难,可无论他如何逃避,她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她眼中的冰冷、她周身散发的孤清之气,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让他避无可避,她本来应该是那样明媚灿烂的女子啊。

      虽听她这样说,可沈清怨却分明感觉到了自他身上突然弥漫开的深沉的悲伤,他就那么安静地垂着头,未再言语,像寒风中的枯竹,似是了无生机。

      自沈清怨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便会时不时地流露这样的情绪,她不知道他心中为何会藏着如此浓重的哀伤,但他不愿说,她也不便强求,也就未再多问。

      夕阳将坠不坠之时,几人已经到达了祈安镇,镇子中间耸立着一座高高的红色木塔,而那木塔顶端竟隐隐有七盏烛光上下浮动,村民居住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红塔四周,从高处看去,红塔与房屋似是组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图。

      商挽正奇怪这些房屋竟然不是和平常所见的民居那样一排排地整齐分布时,李含明的声音已经在耳畔响起来了,“祈安镇的村民信奉神灵,据说他们的先祖在建立这个镇子时,负责与神灵沟通的祭师受到了神灵的指引,按照一个风水极佳的阵图排布村子,这样福泽可以延绵至子孙百代。”

      “并且镇上还设置了许多祭祀神灵的地坛,最忌外人触碰,祈安镇布局奇特,外人不熟悉它的布局,很容易迷路,所以大家晚上尽量就不要出来了。”

      商挽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最是不信鬼神这一套,这人间沸反盈天,苦难连绵不绝,若世间真有神明,哪还有人间如此多在苦厄之中挣扎求生的人。

      “前面怎么了?”沈清怨望着前方问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赤霞之下,黑烟弥漫,突然黑烟之中有火光乍起,如一只火凤一般猝然冲向天际,吞噬晚霞。

      乔暮蝉在看到火光的那瞬间惊愕失色,向着火起之处急奔而去,罩在她身上的白色外袍在疾奔中飘落在地,李含明看着起火的方向也立刻反应了过来,紧追着乔暮蝉而去。

      鹿鸣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抬头时看到一道黄色的身影掠过,他想也不想地立马转身跟上,心中却暗暗叹气——阿挽这爱管闲事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谢遥和沈清怨相视一眼,于是那一青一白的两道人影也消失在了茫茫暮色中,谢遥走时还不忘托付陆含章帮忙照看小十九。

      烈火熊熊,焮天铄地,当乔暮蝉匆匆赶到时,她自小居住的院子已被烈火吞噬殆尽,连带着自己那些曾经和师父一起生活的美好记忆也被吞没在汹涌的热浪当中。

      她瞬间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举着火把的人们围将上来,指着她肆意谩骂,“祸星”、“棺生子”、“不详之人”,以及各种恶毒的诅咒之声充斥在她耳边。

      她被围在人群中,哭喊着、祈求着,可她所有的挣扎最终都淹没于人们的咒骂和漠然之中,如泥牛入海,火光映照下的那一张张脸此刻在她眼中也变得如恶煞一般狰狞可怖。

      绝望渐渐在少女的心底蔓延,她竟可笑地祈求这些放火烧掉她珍重之物的罪魁祸首来帮她。

      少女的眸中忽有冷光闪过,她猛地从地上弹将起来扑向面前的一人,对着他的胳膊狠狠一咬下,那人吃痛,一把将她甩飞了出去。

      被咬的人抬手一看,手臂上赫然失去了一整块皮肉,鲜血淌过了整个手背滴入泥土里,那人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将手中的火把朝着乔暮蝉扔了过去。

      “小蝉!”李含明来得正当时,他急忙掷出手中的剑,将那火把斩落,他紧接着一个闪身便挡在了乔暮蝉身前,死死挡住那些扑向少女的人。

      商挽跑过去,将乔暮蝉从地上扶起来,乔暮蝉将咬下来的那块带着血沫的肉一口吐在地上,而后疯狂地大笑起来,那恶心的血腥味充斥在口腔中,但她此刻只觉得畅快。

      她狂笑着再度冲向那些人,满嘴的鲜血让她脸上疯狂的表情变得更为扭曲,但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她只愿与那群是非的人从此共坠地狱。

      然而身体却被商挽紧紧抱住,她拼命挣扎却不能前进分毫,双手胡乱地抓着,锋利的指甲在商挽手臂上抓出了道道红痕。

      商挽忍着痛意,不敢放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余光瞥见刚刚赶过来的鹿鸣,急道:“快,定神丹,快给她吃下去。”

      鹿鸣看着她手上的抓痕,心疼不已,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粒碧色的药丸给乔暮蝉喂了下去。

      在定神丹的药力下乔暮蝉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但她的眼神却是茫然的,毫无光彩,滚烫的泪水自她眼角落下,滴在商挽的手上,那温度传到心间却只剩冰凉。

      商挽见她唇瓣翕合,言语却含糊不清,便凑近了问道:“小蝉,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点……”

      然而乔暮蝉却突然挣脱开商挽的禁锢,跪在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在石子遍布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赫然血痕,她竟是在祈祷:“天上的神灵啊,帮帮我吧,帮我下一场雨,灭了这该死的火……”

      可是这万里无云的天儿哪里是会下雨的样子,苍莽天际之上只有火红的晚霞漫天,如那场烈火一样,吞噬一切,残忍而无情。

      “求神何用,不若求己。”清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乔暮蝉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清瘦的背影立在她的身前,白色的裙裾在空中翻飞,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那剑比寻常的剑要长出几许,也更纤细几分。

      那袭白衣忽然向前飞去,火光之上,沈清怨飘然而立,如临凡的谪仙一般,清冷的剑光斩下,划破了艳丽的火色,剑光在她周身划出了一个清亮的弧线,挟卷着炽热的火焰洒落在旁边空地上。

      曾经她也在苦海中挣扎,也曾向上天祈求过一线生机,但黑暗始终不曾散去,后来她执起了剑,凭着那柄冰冷的剑为自己斩出了一线天光。

      火焰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地上,四周没有草木可燃,火光便渐渐消了下去,风卷起烈火留下的黑烟飞向远方,晚霞彷佛金色流沙从天际倾泻而下,倾洒在焦黑的土地上,凄凄惨惨的黑色废墟上泛着金灿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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