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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祸星 ...

  •   鹿鸣轻轻拍了拍拉住他衣袖的手,声音温柔:“怎么了?”

      烛光下的少年,少了几分冷峭,多了几分温和,少年模样清凛俊朗。

      商挽不禁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景。那是一年初冬,商挽在鬼哭河边发现了昏迷的沈清怨和鹿鸣,他们浑身是伤,从他们的伤口里洇出的鲜血将四周清澈的河水染成了红色,饶是有“鬼手医仙”之誉的商不屈也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这两人从死门关拉回来。

      商挽从不敢问他们曾经经历什么,因为她知道那必然是一段十分痛苦的过往。如今见到目睹乔暮蝉这般模样,不禁又勾动她的心念。

      “阿鸣,从前,一定很难吧。”

      鹿鸣低头看她,少女一脸怆然,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眸中,似有万千光华流转,鹿鸣心下蓦地一软,彷佛跌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当中,他伸出空着的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都过去了,休息吧,我陪着你。”

      他伸手指尖一弹,一股气劲飞出,噗噗噗连灭了半数烛火,转头叮嘱道:“以后不要在屋子点这么多蜡烛了,不安全。”

      商挽被他引着乖乖躺上了床,拢了拢被子仔细盖好,她笑着看他却没再说话。

      其实只有鹿鸣在的时候,她才会点这么多蜡烛,眼前这个看似坚强无畏的少年什么都不怕,唯独怕黑,他不说,她也不愿挑破。

      鹿鸣见她不应,却当她是怕黑,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发丝,隔着被子轻拍了两下,像是哄孩子一样说道:“好了,想点多少就点多少吧,我会陪着你,睡觉吧。”

      一夜酣眠后,商挽第二日起了个大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鹿鸣要去顺清观看乔暮蝉,但是鹿鸣在临出门前却是先去找了谢遥。

      彼时晨光将明,谢遥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朦胧中,就听到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急急忙忙跑去开门,却被门口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少年吓了一跳,差点还以为是阿愿发生了什么事情。

      鹿鸣冷着一张脸,直接往他怀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末了扔下一句“照顾好阿姐”,就兀自离去了。

      谢遥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有些茫然,待反应过来之后,心里缓缓升起一股热流。照顾好阿姐——短短五个字说明了他已经被认同,至少,鹿鸣不再如起初那般排斥他,那么阿愿是否也在慢慢接受他呢?

      这么想着,心里那股喜悦渐渐已经无法压制,就像是待放的花苞在经过数天的连绵阴雨后终于见到了灿烂的阳光,碧空万里之下,花苞缓缓绽放。

      他心情雀跃地转身进屋洗了把脸,认认真真束好头发,又在包裹中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一身颜色清亮的天青色长衫,照了照镜子,满意地出门去了。

      没走出多远,又突然想起这个时辰沈清怨可能还未起床,转了个弯,就朝着后厨去了。

      鹿鸣和商挽赶到顺清观门口时,被围在观外黑压压的人群震惊到了,一帮人气势汹汹的,一副恨不得要把顺清观大门踩破的样子,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言语粗鲁难听。

      “快让乔暮蝉那祸星出来,今日一定要把她祭神。”

      “都是这灾星,才给镇子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

      “没错,神灵谕示,只有除掉祸星,祈安镇才能恢复平静。”

      叫骂声此起彼伏,商挽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提起裙摆就要往沸腾的人群中冲去,刚踏出两步却被鹿鸣拦腰抱住,只见黑衣的少年足尖一点,就带着怀中的少女如飞燕一般轻巧地跃入了顺清观内。

      二人甫一落地,就将刚刚经过的年轻女道士吓得惊呼起来。

      商挽着急地直摆手,发髻上垂下来的碧色丝绦也随着她的动作不停乱晃,“我们不是坏人,你别害怕……别害怕……”

      年轻的女道士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这突然闯入的两个人,少女笑容明丽,看起来十分和善,而她旁边的少年虽然冷着一张脸,但相貌俊朗,女道士不免就对这两人生出几分好感。

      “请问小师父,乔暮蝉姑娘可是在这里?”商挽见那女道士冷静了下来,这才问道。

      听到那黄衣少女要寻乔暮蝉,顺清观的女道士突然就警惕了起来,看向他们的眼神里甚至都带上了几分敌意。

      鹿鸣一步踏到商挽身前,“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乔姑娘,所以想来看看她。”

      顺清观的女道士细细打量着两个人,突然想起昨日救下乔暮蝉的白衣女子的同伴中,就有一名穿黄衣的少女和一名穿黑衣的少年,她问道:“敢问二位可是沈清怨沈姑娘的朋友?”

      商挽从鹿鸣的背后探出头来,笑着对年轻的女道士点了点头,“我叫商挽。”她又指了指身前的人,“他叫鹿鸣。”

      “我听李少侠提起过,多谢二位救了小蝉。”顺清观的女道士弯腰揖了一礼,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小蝉在后院呢,前院……”

      观外的叫嚷声仍旧没有停止,甚至隔着院墙都清晰可闻,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女道士摇头叹了一口气,“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她。”

      祈安镇的人似乎十分喜爱杜鹃,镇上各处种了许多不同颜色的杜鹃,连顺清观也不例外,里里外外种满了杜鹃花,尤以红色居多,现在正是杜鹃盛开的时节,一团团的杜鹃花挂在枝头,簇拥着花丛间的青石小路,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

      几人走过铺满花瓣的小路,穿过层层院落,终于来到了顺清观的后院。

      后院不似前院那般花团锦簇,十分开阔静谧,数十种草药铺满在院子的四处,空气中药香四溢,而最远处的角落散着一许多书,书堆里蜷着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一动不动的,那清瘦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寂寥。

      商挽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怎么了?”

      “从观外出事到现在,小蝉已经在那坐了大半个时辰了,连动作都没换一下,”顺清观的女道士轻轻叹息道,“小道友若是有法子,便帮我们劝劝她吧。”

      商挽扭头看了眼鹿鸣,只见少年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女儿家之间总是更容易交心的。黄衣少女轻弯眉眼,含笑看他,鹿鸣和沈姐姐一样,虽然看上去冷心冷情,但是明明还拥有一颗纯然的赤子心。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变得热乎乎的,耳朵也在发烫,别扭地伸手把她的脸掰向一边,结巴道:“别……别看了……快去吧……”

      商挽见少年脸上泛起羞恼的潮红,便收了逗弄他的心思,转身向那蜷缩在角落里的人走去,待走近时她才发现那紫衣少女的肩膀竟在微微颤抖。

      “小蝉姑娘……”商挽开口轻唤道。

      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将头从膝盖里抬起来,视线里黄色的裙摆随风飘扬,她有些诧异,抬眼向上看去,却是一张熟悉的明丽无双的笑脸,碧色的丝绦垂落在笑脸两侧,在半空中来回轻荡。

      “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商挽。”商挽弯着腰,笑容温煦。

      乔暮蝉微怔了一下,待看到来人手上的抓痕时,才恍然想起,面前的人是昨日救了自己的那位姑娘,心中不觉就浮上些许愧疚。

      “你在干嘛?”商挽问道。

      乔暮蝉急忙从地上站起来,“我……我在看书,顺便把这些书再拿出来晒晒……”

      商挽看了看她手中拿倒了的书,又看到她眼角的莹润,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但没有拆穿她,“都是一些医书,你在找治疗疫病的方子吗?”

      被医书包围在中间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想让你祭神呢,你还要帮他们?”

      村民口中被神灵诅咒的少女愣愣站在原地,忽而抬起头看向顺清观大门的方向,重重的院墙阻隔了躁动的人群,这里明明安静地只能听到风声和杜鹃花瓣掉落的声音,但她却好像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一声声的叱骂回荡在风中,那些滚滚而来的恶意彷佛黑色的狂涛巨浪扑向她。

      悲哀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心里的堤坝,泪水顺着少女的脸颊长落而下。

      商挽慢慢靠近,勾起乔暮蝉的手,那双小巧的手因为常年的悲苦生活的磨砺而变得格外粗糙,相比起来,自己的双手却如细腻的羊脂玉一般,她的鼻尖忽然就是一阵酸涩。

      “想不想出口气?”商挽轻声问道。

      乔暮蝉艰难地张了张嘴,她的内心十分挣扎,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商挽的提议,可那句话却好似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一般让她无法拒绝。

      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也只能是轻轻摇了摇头,乔暮蝉眼底潮意渐起,她心底分明也有说不出的怨呐,那些怨毒的诅咒、那些吐在身上的口水、那些掷在头上的石子……无一不是她心头挥之不散的阴霾,但她只能生生受着,一直以来,师父教给她的都只有“忍耐”和“原谅”。

      师父说过,她们是医者,“仁慈”是医者的品格,“守护”是医者的天职。她始终无法违背师父的教导。

      太阳渐渐攀向高空,云彩像被撕裂的白纸成片成片地嵌在蓝天上。谢遥抬头看了看天,大概已经是辰时末了,阿愿应该醒了,但是他在门外敲了半天,始终没有人回应。

      事实上,沈清怨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就已经醒了,她向来睡觉很浅,但当谢遥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时,居然感觉到了莫名的心安,转了个身就继续安稳地睡过去了。

      然而在门外喊了许久的谢遥却不知道屋内的情况,他心中焦急,伸手便去推那紧闭的房门,这一推是用足了力气的,却没想到这门竟然没锁,他猝不及防地被闪了一个趔趄。

      沈清怨被这陡然的一声巨响惊到,顿时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她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人,一脸的莫名其妙。

      谢遥稳住身形,扶了扶头顶上险些掉落的发簪,对着床榻上惊坐起来的人尴尬一笑,继而环视了一眼四周。

      这个房间虽然小,但陈设却十分雅致用心。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六边花窗过于瞩目地嵌在墙上,木制的罗汉床靠窗放着,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被窗棂格成一条一条的,点点光斑投在床上,明亮而灿烂,谢遥在心底微微喟叹——她倒是会选房间。

      他又是微微一笑,回身掩门之时,注意到了悬在把手上的门闩,了无生机的、像被遗弃的孩子。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商挽说过的话:“沈姐姐不喜欢逃不出去的地方,鹿鸣也是。”她说得随意,可他听来却十分难过。

      敛了敛心神,轻轻走到床边,声音温柔得如同拂过柳梢的春风,“阿愿,今日天好,我们去钓鱼吧,听镇上的人说,东郊的今白湖,这个季节十分适合垂钓。”

      沈清怨没有拒绝。

      今白湖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湖,虽然处于偏僻的东郊,距离祈安镇稍远,但是这里的鱼肉质最是鲜美,祈安镇上最大的酒楼就只用今白湖的鱼,因此天气转暖以后,经常会有人来这里垂钓。

      这日的天气十分清朗,阳光和煦,白茫茫的湖水与远处低垂的白云连成一片,岸边杨柳围成一片,给今白湖镶了一圈绿油油的边。

      沈清怨倚坐一棵茂盛的柳树下,手里拿着谢遥刚刚给她的热乎乎的甜米糕,耳边他的声音一直消散不去,“今天早上刚做的,我一直揣在怀里捂着,还没有凉,你要是饿就吃一点。”

      她拿到鼻尖闻了闻,甜腻的米香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竹香,沁人心脾。

      沈清怨看着湖边的人,一身天青色的长衫,与头顶湛蓝的穹宇交相呼应,天空的云朵缓缓移动,他的袍角也轻轻扬起。

      锦缎似的黑发一半扎成马尾用一根玉簪高高束在头顶,一半柔顺地铺散在背后,在阳光的映照下,和面前的湖水一样泛起粼粼的光,甚是好看。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久凝不散的目光,谢遥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沈清怨定定地看着被笼罩在光下的人,他的眉毛并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漆黑浓密,但眉形干净利落,别有一番韵致,一双圆润如珠的眼睛漆黑而明亮,鼻梁秀挺,唇形精致,细细看来,他这张脸居然有一丝女儿家才有的娇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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