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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我想听听你 ...

  •   在鸣止山上没有找到青蛊的下落,商挽一时也没了头绪,却不妨她一时情急说漏了嘴,他们寻青蛊的事便被陆含章听了去,说来也巧,陆含章居然知道哪里可寻青蛊。

      原来岳行山年轻时曾于江湖游历,救过一名巫医,那巫医便以青蛊相赠以作报恩,后来青蛊又被当作了贺礼转赠给了千秋山庄庄主薛请,以贺其生子之喜。

      沈清怨本来对寻青蛊的事并不抱希望,因而也没有伤心,但她知道去天上陵要经过檩州时,倒是起了兴致,连着赶了几日的路,却在即将到达檩州城时突然生了病,鹿鸣和商挽焦头烂额了好几天也不见她有任何好转。

      这一耽搁便又是五六日,他们一行近十人,总是住在客栈里也不方便,好在沈清怨有钱,所幸寻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小院租了下来,以便沈清怨养病。

      陆含章虽然不懂医术,可他这几日也没少闲着,日日跑去外面打听,可算让他寻来了当地最好的大夫,却被商挽拦住硬是不让那大夫给沈清怨看诊,两人因此事还大吵了一架,这两日里是谁看谁也不顺眼,两人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这事也怨不得任何人,陆含章关心沈清怨,自是要想尽办法,而商挽作为鬼手医仙的孙女,当然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寻常的市井散医、江湖游医哪里能比得上她的医术,陆含章这样做在她眼里无异于羞辱她。

      谢遥起初也心绪不宁了好几天,可是渐渐地却发现了几分不对劲。

      这一日,他找了个借口遣了所有人出去,自己也跟着一道出门了。

      见小院里没人,沈清怨乐呵呵地搬着椅子、端着热茶、抱着话本在院子里舒舒服服地晒起了太阳。

      这夏季的日光可不如春季那般温和了,刺眼得很,她将话本轻轻往脸上一扣,一股墨香味直钻鼻腔,加上这暖融融的日光,惬意得很。

      沈清怨没躺多久,身上便感到一阵燥热,这夏日里的阳光确实毒辣,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清凉些的地方,一阵凉风突然送来驱走了她身上的不适感。

      沈清怨满足地调整了下姿势,“还是老天心疼人。”

      “是吗?”一道好听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来。

      沈清怨如惊弓之鸟一般腾地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盖在脸上的话本随着她的起身“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

      谢遥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弯腰捡起来了地上的话本,“难怪你能在房间里待住,原来是阿挽偷偷给你送了这玩意儿解闷。”

      沈清怨抬起头,但迎着日光,眼睛被晃得只能半眯着,瞧不真切他的脸,一时也吃不准他现在是什么情绪。

      谢遥往旁边站了站了,展开衣袖,帮她遮住了刺眼的阳光,“说说吧。”

      沈清怨心虚地撇撇嘴,“说……说什么?”

      谢遥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树叶落在她发间,他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后,屈膝蹲在她身边,让她不至于要一直仰着头,“无论如何,都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直到这时,沈清怨才看清他的表情,没有责怪、没有愠怒,倒是一脸倦怠之色,想来这几日让他为自己操了许多心。

      “离开鸣止山以后,我见你情绪一直不高,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阿挽说你思虑太重、郁结于心,时间久了身体怕会出问题,所以……”

      “所以,你才想到用这个方法帮我转移注意力?”谢遥痴痴望着她,眼中含着深深的笑意,见沈清怨点了点头,他无奈一笑,“馊主意,以后不能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沈清怨坐起身来,屈指抵住下巴,静静看着谢遥,“现在该你说说了。”

      “说什么?”谢遥别开脸,挑了挑眉,故意装作没听明白。

      沈清怨站起来,背过身,自嘲一般叹道:“先前你怄我不问你的秘密,现下这样子是又不想告诉我了吗?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谢遥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满是宠溺之色,忽然间,鬓边发丝被清风拂起,耳边传到一阵呼啸之声,他抬眼看去,便见一把黑色长剑破空而来,直指那一身清寂白衣。

      谢遥眼睛蓦地睁大,瞬间闪到沈清怨身前,袖中青光流泻而出,伴随着一道金戈铮鸣之声,黑剑止住了去势。谢遥生气地格开长剑,手中袖玉刀长鸣不止,“柳叔,你这是何意?”

      来人收剑站定,横剑一指,怒目道:“首恶当诛,你知道她是谁,你让开,我今日必要诛杀她。”

      谢遥抬起刀,与柳民生针锋相对,“我当然知道,您分明也知道。”

      “但是你没告诉我她是未明崖新主!”

      “那又怎样!”

      柳民生闻言,面上不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那又怎样?”他失望地盯着谢遥,“少决山、琼华剑派,两大派灭门之仇,你跟我说那又怎样?”

      他看向沈清怨,只觉得她这身纯洁白衣格外刺目,眼中神情又是失望,又是痛心,沈清怨不懂他为何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既知她的真实身份,那神情便应该是憎恶而痛恨的。

      柳民生见她面色冷淡,却以为她对自己满身罪孽没有悔改之意,心中怒意更甚,“好一个未明崖新主,甫一出山就这么大排场,两大派的血仇,近千条人命,你如何背得起?你怎么对得起沈……”

      “柳叔!”谢遥一声怒喝,截住了他的话,“少决山掌门秦自衡是我杀的,琼华剑派掌门岳行山是我重伤的,两派掌门皆死于我手,与阿愿无关。”

      听到他这话,柳民生浑身一颤,手臂好像忽然失了力气垂了下来,他以剑拄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晃的身体,“为什么?”

      “呵,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谢遥冷哼,眼中渐渐蓄起寒凉之意,“昔日风息山下,你们围杀我母亲的时候,何曾给过我机会让我问问为什么。”

      “我当然是为了讨回十三年前的血债,是他们自觉有愧要向我母亲赔罪,我不过帮他们搭了一把手。”

      “搭了一把手?阿意,他们好歹也是曾经教授过你武艺的叔叔伯伯,你怎能这般轻贱他们的性命?”

      谢遥将袖玉收回袖中,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衣袖,他此刻居然有些不敢抬头直视柳民生的眼睛,“轻贱?谈何轻贱,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是他们见了我便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说着要赔罪,我当然乐得成全他们,十三年啊,我允许他们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久了,权当是还了那点恩惠吧。”

      柳民生瞪大了双眼看着谢遥,好像完全不认识面前这个自己十分疼爱的后辈了,“多年的倾心相授,在你眼里不过是‘那点恩惠’是吗?你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阿意,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啊?”

      “是啊!”谢遥突然提高声音喝道:“我已然变成了这样,你又待如何?”

      他的眼中好似含着积淀了多年的风霜雨雪,“若不是他们围杀我的母亲,若不是您不信我,我又何以变成这样。”

      “您以为我这十三年是是如何过的?作为义侠谢珺之子,既是荣耀也是悲哀,失了父母的护佑,那些恨不得啖我父母血、吃我父母肉的人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了我身上。”

      “柳叔,你可知道,我几经生死,可每每总能化险为夷、死里逃生,你知道这是为何?”

      柳民生张着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未及弱冠的少年孤身一人,流落江湖,又身怀至宝,自然会引得不少人垂涎。

      “为了袖玉刀和悲云七式,他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先将我置于死地,再施以援手,这就是那些所谓正道人士的手段,比邪教之人更加无耻。”

      “柳叔,你说,我为什么会经历这一切?因为我的父亲死了,我的母亲也被杀了。”

      “帮凶死了,可是真正的凶手还坐在那高台之上,受万人敬仰。”

      “我的仇恨,还没结束呢……”他的声音化在风里,一下又一下地摧击着柳民生的心。

      柳民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还想杀庄主?”

      “是啊,我要杀他……”谢遥冷冷一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想杀他,我要杀他……”

      柳民生提剑架在谢遥颈侧,眼神悲痛。

      夏日的蝉声聒噪,伏在枝头,不知疲累似的,偏偏现在又是正午,阳光正烈,催得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搅得人心烦。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庄主,阿意,即便是你,也不行。”柳民生道。

      “纵使我说百次千次,还是万次,您都不信,我母亲是因中毒而失常,傀儡蛊之毒。”

      谢遥轻轻拂开颈侧的黑剑,一步步走近柳民生,“鸣止山上,琼华剑派惨遭屠戮之时,您已经见过人傀了。”

      天边忽然卷起一阵风,层云遮住明日,消了正午的燥热,鸣蝉之音越来越轻,最后竟渐渐安静了。

      柳民生拿着剑的手在轻颤。

      谢遥又道:“您明明知道,我父亲死后那几日,我母亲悲痛欲绝,茶饭不思,几日未曾进食,除了薛请那杯茶……”

      柳民生放下剑,面色灰白,“不,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许……或许庄主有什么苦衷……”

      “苦衷……”谢遥看着他,只觉得这两个字可笑,用一句苦衷就轻飘飘地遮盖了他母亲的死,遮盖了他十三年的磋磨,“世人皆有身不由己之事,您待所有人都宽容,为何偏偏如此苛责阿愿,胡为歧此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您如何就能轻信于他。”

      “柳叔,您明知她幼时遭遇,一切亦皆非她所愿啊。”

      谢遥又突然欺近他,用仅能两人听清的声音道:“阿愿失忆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柳叔,求你,放过她吧。”

      风越来越急,带着清爽的凉意,云越积越厚,遮天蔽日,彷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吞噬掉。

      柳民生怔怔地站在原地,耳畔那句“阿愿失忆了”久萦不散,他看向谢遥身后安静站立着的女子,白色的衣裙纤尘不染,深褐色的眼眸中含着遗世独立的清冷与疏离,若非她眼下的伤疤过于丑陋与凄厉,她应当也是一名清丽无双的美人,幼时她便很好地继承了她父亲出众的相貌。

      想想也是,如沈止那样神仙一般的人物,教导出来的女儿又怎会是凡俗之辈?若非忘记一切,又如何能允许自己在那样的腌臜之地沉沦、堕落,若有一日她记起一切,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一身罪孽。

      天上忽然下起了急雨,打得屋檐噼啪作响,沈清怨隔着厚重的雨幕看着柳民生,她瞧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看向自己时,眼中含着的无限悲哀。

      长风穿过雨幕,落在她眼中,搅起一片波澜,沈清怨垂下眸,转过身踉跄着走进一旁的凉亭,她一直没有回头,在混杂的风雨声中,她好像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直痛得她弯下了腰,沈清怨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间冷汗沁出,濡湿了耳边鬓发。

      谢遥目送柳民生离开后,刚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到沈清怨伏在凉亭的柱子上,冷汗涔涔、面色苍白的样子,谢遥心中一惊,几步跨过去,将她扶起来,“阿愿,怎么了?”

      沈清怨艰难地抬头看向他,只静静地盯着他那双光彩流转的眼睛,许久未曾发一言。

      谢遥回望着她,眼前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不安,因为那种平静是一种心灰意冷、近乎绝望的平静,谢遥隐约觉得她好像记起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沈清怨慢慢直起身,偏头看向地面水洼里映着的两人的身影,“阿遥,你那故人……”

      倒影里,谢遥的手渐渐握成拳,沈清怨闭上眼,她终究没敢问出那句话,看柳民生那样子,分明就是认识她,或许谢遥那故人原本就是她,或许她也出身名门,家世清白。

      可如今,她是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未明崖之主,万恶之首,满身鲜血与罪孽,这样的她根本不敢去面对那样家世清白的身份。

      “没什么……”沈清怨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向灰色的天空,此刻才觉天大地大,竟无一处可让自己容身,她千辛万苦逃出来又有何用呢,首恶当诛,这便该是她的归宿了吧。

      “阿遥,你……究竟是什么人?”沈清怨很想听听那故人之事,但最终只是淡淡一笑,笑容苦涩,“我想听听你的事情。”

      这雨来得急,又下得猛烈,把整个天地都浇透了,谢遥看着天边低垂的黑云,目色寂寥,他明白,阿愿已经知道了,她那般聪敏,即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也终究会猜到的。

      他知道阿愿想听什么,可她既然没有说出来,他便总还想自欺欺人地瞒一瞒,于是便隐去了那一部分的往事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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