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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树枝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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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轻轻摇动,有叶片自枝桠飘落,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甜腻的香气,沈清怨和谢遥闻到这熟悉的香气最先反应过来,瞬间提气向山顶掠去,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琼华剑派灰白的外墙上血迹斑斑,朱红色的大门也已被撞得变了形,门前尸体堆了一地,许多人甚至没了面皮,只能看到脸上血肉模糊的一片,空气中流荡着浓郁的血腥味,呛得人难以呼吸。
而在不远处的门梁上,还吊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血人。
“师兄!”陆含章最先认出来那被吊着的人,飞奔上前,他的几位师弟紧随其后。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李含明放了下来,这才看清了遍布在李含明身上的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陆含章抱着李含明的手松了松,又颤了颤,“师兄……师兄……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伤成了这样?”
商挽皱眉,上前细细探查了李含明的伤势,“真是好手段,这么小的伤口,几乎切断了他身上所有的经脉,却又不至于让血流得太快立时丧命,”她的语气十分凝重,“这么狠毒,这是故意折磨他啊!”
陆含章自小与师兄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看到李含明伤成这样,他早已经泣不成声,“商挽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师兄,救救他……”
鹿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语气淡淡道:“没用了,他马上就会死的。”这话说得十分直接且无情。
商挽回头恶狠狠地剜了鹿鸣一眼,鹿鸣心虚地耸耸肩,默默噤声了。
商挽转过头,看着陆含章惨白的脸色,即便心有不忍,也只能道一声“抱歉”,她现下正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爷爷在,怕是也救不了李含明。
“呵呵呵,有意思,还有人活着呢,这样就不用我们费心去找了。”突然自院内传来一道尖锐的男声。
几人顿时警惕了起来,琼华弟子们瞬间抽出腰中的长剑将师兄护在身后,谢遥和鹿鸣也同时向前踏了一步,站在了沈清怨和商挽的身前。
只见来人带着半张精致的面具遮着左脸,穿着一身艳丽的靛色长袍,长袍上的花纹极尽繁复,他的身形清瘦,腰间还别着几把十分精巧的小刀。
看到那人腰间形制奇巧的小刀,商挽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失了面皮的人和李含明身上的伤都是这人所做,看来他有一手十分高超精湛的解剖技艺。
那着靛袍的人将漫不经心地瞟了陆含章等人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细细打量起来。
在看到谢遥时,他居然低低笑了起来,“你这双眼睛俏生生的,真是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双眼生得这般秀气的男子呢。”
谢遥冷冷盯着他,那人身上邪气甚重,他面上不觉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又轻轻退了半步,将沈清怨护得更紧了些。
那人看到谢遥动作,向他身后的女子看去,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惋惜起来,“啧啧啧,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一张面皮,让这疤坏了面相,不过没关系,揭下来好好修补一番,一样可以用……”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强烈的气劲便直冲他面门而去,他连忙侧身一闪,余光瞥过背后那碎成渣滓的假山后,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抬起头看向发出刚才那一掌的青衣男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还击,甚至也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透着毛骨悚然的阴邪,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商挽被他这样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往鹿鸣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道:“这人穿得古里古怪也就算了,说话还阴阳怪气,长得又奇形怪状的,这人谁啊。”
鹿鸣回头给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生怕对面那人将她这话听了去而对她下手。
此时,谢遥突然上前缓缓开口道:“一人千面胡为歧,听闻胡兄一向独来独往,也与武林各派素无瓜葛,却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鸣止山?”
他猜想琼华剑派遭此劫祸,许是与天地合策有关,但他又没有完全把握胡为歧是为此而来,只能试探着问道。
胡为歧笑了笑,他自然听出了那话中试探之意,本就不欲隐瞒,于是大方说道:“兄台这话岂不是问的多余。”
此话却是印证了谢遥的猜想。
“我一直以为胡兄只对好看的面具和脸皮感兴趣,况且,以胡兄的武功,再好的功法放在你手中也不过是焚琴煮鹤,浪费罢了。”谢遥嘲讽道。
可胡为歧却是毫不在意他的嘲讽,挑了挑眉,“兄台说的极是,我的确对天地合策没有兴趣,不过我这人还有一个爱好却是众人不知的。”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似笑非笑地继续道:“我喜欢,凑热闹。”
“热闹?”商挽听到他这话不禁怒火中烧,四周惨象仍存,鼻尖血气尚浓,死亡枕藉,目不忍睹,可那人却用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揭过了自己的罪行,甚至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抄着手站在那里,似是看戏一般。
“你杀了这么多人,又将李少侠伤成这样,你将他浑身经脉寸寸切断,却又避开他的要害之处,如此折磨于他,却只是热闹?”
胡为歧轻飘飘地反驳道:“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对,那些人可不是我杀的,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非嗜杀之辈。”
商挽冷哼一声:“不爱杀人,手段倒是残忍至极,禽兽。”
“姑娘年纪轻轻,生得又这般好看,说话却粗鲁了些,”胡为歧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眉眼弯弯,“这歹毒法子也不是我想的,我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谢遥给了鹿鸣一个眼色,鹿鸣意会,将商挽往自己身后塞了塞,他虽清瘦,个子却是很高,将少女遮了个严实。
谢遥踏前一步,“江湖上只道胡兄一身技艺皆是自学成才,倒是不知道你何时拜了门派,能令胡兄奉命行事。”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明亮而炽烈,然而这炙热的日光却并不能驱走人间的魑魅魍魉,反而经这烈阳的一晒,地面上蜿蜒的嫣红渐渐凝固干涸,空气中的血味变得腥臭,又隐隐夹着一股莫名的甜香。
两人静对而立,谢遥想从胡为歧这里知道答案,而胡为歧自然也知道谢遥心中所想,他笑了笑,抽出腰间一柄精巧的小刀放在手中把玩,“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
“交易?什么……”谢遥正欲再问,却发现四周突然围上了许多人,那些人皆带着一张古怪的面具,穿着宽大的衣袍,这装扮竟和之前袭击小十九的那群人一模一样,一种沉重的危机感席卷而来。
沈清怨被空气中腥臭的血味激得胃中翻江倒海,她看了一眼胡为歧,心底竟升起一股寒意,于是对谢遥低声道:“阿遥,别跟他废话,直接杀了他。”
谢遥点了点头,然而胡为歧却好似看穿了他们的打算,他勾了勾嘴角,未等那些人出手便先发制人,他伸手轻轻一挥,面具人从四周快速扑了过来。
这些面具人虽然武功平平,然而配合却是十分默契,谢遥几人饶是武功再高,竟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陆含章因为背着昏迷的李含明,身手无法施展,左支右绌之间竟也受了不少伤。
风乍起,天地一片肃杀,鲜血染红了青色的石板路,也染红了灰色的墙壁,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香流荡在空气中。胡为歧站在面具人的后面,微微笑着,似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此时,李含明已悠悠醒转过来,他发觉自己趴在陆含章的背上,强提着精神有气无力道:“含章……放我下来……”
陆含章听到背后有声音响起,顿时喜道:“师兄,你醒了,你别动,我带你出去。”
“含章,把我放下来,你们快走……”李含明撑着身体想要下来。
然而陆含章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再度夺眶而出,“我不,师兄,我要带你一起走。”
其他琼华弟子听到声音也纷纷围了过来,如陆含章一样,他们坚决不肯丢下李含明独自逃生。
李含明心头一热,拍了拍陆含章的肩膀,“含章,放我下来吧,我们一起杀出去。”
然而他的脚刚沾地,便一下子颓软了下去,幸好被几位师弟及时扶住,他的伤重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杀敌,一时恼恨自己的无力。
胡为歧远远看着他们,气定神闲地,似是一点也不着急,又似是在等待什么,那些面具人没有他的命令,便也静静站在原地等着。
商挽瞥了胡为歧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走到李含明身边,说道:“你别乱动,要不死的更快。”
李含明看见商挽,眼中光芒大盛,“商挽姑娘,你是神医,你一定有办法助我止住伤痛,恢复功力。”
商挽张了张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又架不住李含明的苦苦相求,无奈,她只能掏出一粒红色的药丸,“这是登极丹,吃下以后一个时辰内感觉不到疼痛并且能帮助你恢复一些气力,但是这药失效后,你身上的伤只会百倍的疼。”
不等陆含章制止,李含明就已经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下去。他想既然终将都是一死,与其成为别人的负累,不如用这条残命为大家博得一线生机。
那登极丹果然有奇效,不多时,他身上的痛感便被登极丹的药力驱散了,手脚也恢复了些力气,他用很轻但也足够陆含章几人听清的声音道:“往东边走,去祠堂,那里有一条下山的密道,师父和掌门他们都从那里逃出去了。”
远处青山绵延,越远越淡,最终只余青灰色的山峰一线,横亘天空之下,太阳极光明地照在那线青色上,灿烂又磅礴。琼华剑派所处的位置是极好的,无论站在哪都能看到四周雄奇的山峦美景,只是如今那苍莽的山岚却似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胡为歧的食指一直在手中那柄小刀的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嘴角虽然挂着笑,脸上神色却一直是漠然的,直到他看到那个被他切断经脉的人,在吃过黄衣少女递给他药丸恢复了精神后,他的眼睛却是瞬间明亮了起来。
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聊完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我了。”
谢遥将随手捡起的长剑递给沈清怨,低声叮嘱道:“答应我,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胡为歧的手指仍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空气中除了血腥气,还流荡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他静静看着他们,嘴角笑意始终不减,鼻尖香气馥郁,令人不禁心神动荡,然而过了许久,四周之景除了有风吹过,有树叶飘落,便再无任何变化,他的嘴角渐渐落下,眉头也渐渐锁起。
商挽看了一眼他那仍在敲击着刀柄的手指,微一扬嘴角,提起声音喊道:“你是不是在想,你的毒为什么没用?我们怎么还没倒下?”
胡为歧看向她,眉梢一挑,静待着她的回答。
商挽弯起手指指向自己,“巧了,你碰上用毒的祖宗了,嘿嘿。”她脸上的笑容挂着明晃晃的挑衅,十分嚣张。
胡为歧停下敲击的手指,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笑容转瞬恢复如初,他觉得这个丫头越来越有趣,聪慧、狡黠、又有一身高明的医术,关键是生得貌美,十分合他心意,“不知姑娘是何方神圣,在下鄙陋,倒是没听说过江湖上有姑娘这般年轻的用毒高手。”
“你听好了,”商挽一抬下巴,“姑奶奶名叫商挽。”
“商?你姓商?”胡为歧忽地收了笑容,神色带上了些许惊讶,“听闻鬼手医仙商不屈有个孙女,难道就是你?”
商挽没有说话,只是仰着下巴,用一种倨傲的姿态和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这世上,但凡是用毒之人,没有不敬重鬼手医仙的,即便用毒之道为世人不喜,但没有人会质疑商不屈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
胡为歧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明亮,心中暗暗盘算,这丫头是医仙之后,本就精通医道,若自己这身解剖和易容之术能够传给她,倒也不算埋没,他寻了数年想寻一个后继者,如今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笑着抬起手,“不要伤这丫头,其余的,全杀了。”那声音云淡风轻的,好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随着他的手指微屈,面具人一拥而上,谢遥等人本欲往东逃出,然而面具人却将他们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一时竟是无法突破重围,反而还被人群冲了个四散。
那几名琼华弟子不过是些外门弟子,武功平平,很快便招架不住面具人这样猛烈的攻势,谢遥一边挡着面具人的攻击,一边又要救他们,还担心着沈清怨的内伤,也渐渐地有些力不能支。
当他一掌将围攻在身边的面具人击飞后,视野终于开阔了起来,然而他四下望了望,却没有看到沈清怨的身影。心中惊惧之时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哀嚎,他循着声音向东望去,正见到一道白色的翩然落地,她的脚下面具人倒成一片。
沈清怨向他的方向看来,谢遥顿时反应过来,与其这样顾三不顾四地来回救人,不如直接突围寻找生路,于是他一掌震断了突然扑上来的面具人的臂膀,同时伸手接住了那人手中掉落的长刀,再反手一挥,凌厉的刀光划过,顿时将包围圈砍出一个豁口。
“往这边走!”谢遥为琼华弟子断后,又对着鹿鸣和商挽所在的方向高声喊道。
鹿鸣听到声音,拉起商挽就往谢遥的方向跑,然而却因为这短暂的分神,肩膀不小心中了一刀,正当下一刀即将朝着他的命门砍来时,一只绿色的小虫飞出,径直钻进那持刀砍向鹿鸣的面具人的眼睛里。
鹿鸣一怔,回头看向商挽,商挽也看向他,眼含担忧:“专心点,我能护住自己,我会好好跟着你,不要担心。”
几人很快便汇合到一处,眼见即将逃出生天,沈清怨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凉意,她回过头,隔着重重人影看向那穿靛袍的人,在她看到那人脸上始终未减半分的笑意时,不祥之感顿生。
然而,却是太迟了,脸颊上忽然传来点点热意,鼻尖处突然涌上来浓郁腥气激得她胃中又是一阵翻涌,李含明和陆含章的悲号声在她耳畔响起:“师弟!”
经过那样的惨战,琼华剑派本就不剩几名弟子了,而突然出现的人傀,又击杀了走在最前面的几名琼华弟子,如今就只剩下李含明和陆含章两人了。
沈清怨缓缓回过头,看见不久前还与他们言笑晏晏的几张鲜活笑脸已然失去了生机,变成了地上一具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心底的那股寒意渐渐透过四肢百骸传遍全身。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灰蒙蒙的,蔓延至无边无际,然而与这山相连的那片天空却是清澈明净的。离开未明崖那日,见到也是这样的天,她原以为此后的人生皆会在这样的天空下度过,却不曾想一切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她这一生,终究要在尸山血海中挣扎。
是了,自她做下那样的决定起,她便不该奢望可以站在光明之下。
胡为歧的声音在他们缓缓响起,“本也没想指望这些个虾兵蟹将。”他踢开碍在脚边的尸体,一步步朝着那些人走去,“还是让这些新做的人傀和你们玩玩吧。”
李含明和陆含章看着人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悲痛欲绝,李含明回头指着胡为歧目眦俱裂道:“胡为歧,你以祈安镇的百姓试蛊,又将我的师弟们练成人傀,你如此丧尽天良,行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就不怕祸因恶积、报应不爽吗?”
“报应?”胡为歧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这世上若真有报应,我又何必如此苦心经营,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不过生人试蛊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是不敢背的,我只是给人打个下手,你们死后若要寻仇,可莫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