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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鬼魂 ...

  •   时间已近半夜,可祭塔下的欢庆丝毫没有休止的趋势,人们的情绪仍旧高涨、欢呼声仍旧热烈,可突然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惊呼,“那是什么?塔顶是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搅扰了塔下的欢声笑语:“鬼啊……有鬼……”越来越多的人停下庆祝抬头向祭塔上方看去,却被塔顶的景象吓得冷汗直冒,更有胆小的人抱着头四处乱窜。

      塔下顿时一片混乱,又夹有各种鬼哭狼嚎,喧嚣不止,而塔顶上,七盏长明灯安安静静地燃着,可那灯光明灭间,却有一道紫色的影子忽隐忽现。

      “难道是乔暮蝉?是她的鬼魂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原本就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鸡飞狗跳。

      “是她,一定是她,是我们害死了她,她一定是来复仇的……”随着这道声音的落下,那七盏燃了数百年的长明灯突然一盏接着一盏灭掉了,而那道紫色的影子却悬在塔顶长久不散,似是在回应人们的猜测。

      白发祭师难以置信地看着塔顶,他活了近百年,是这镇上最长寿之人,自他出生起,那长明灯便一直燃着,一直守护着祈安镇,对于祈安镇的村民来说,长明灯是神明所赠,代表着祈安镇的气运,如今长明灯一灭……

      “长明灯灭了,长明灯灭了,神灵放弃了我们了……”村民纷纷跪在地上哭嚎着。

      “一定是乔暮蝉心有不甘,化作厉鬼来寻仇了……”

      “乔暮蝉,是乔暮蝉!一定是她!”

      突然间,一道冷风袭来,吹得人背后发凉,那风明明不大,却吹得塔顶长明灯直晃,终于一盏长明灯坠落,转瞬间便成为了地上的一片残渣,那灯坠落的位置十分凑巧,若它再稍微偏离一寸,便会砸到旁边的祭师。

      看到地上的残灯,有人长长吸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不远处的房顶上,沈清怨看到长明灯坠落后,转头向谢遥看去,恰好看到他正慢慢收回来的手,不禁赞道:“好一手弹指飞叶。”

      谢遥看着她笑道:“这样岂不是更有说服力?”

      沈清怨往祭塔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人群更加沸腾了,有不少人跪在地上,直向着那塔顶的影子的磕头求饶,也有人抱着头四处乱跑,其场面之混乱甚至再一次导致了踩踏事故。

      然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一群人正在朝一个黄色的影子围过去,很快那些人又拿着什么东西向四周散去,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随后没多久,那些原本要跑离祭塔的人,却又渐渐往祭塔的方向跑了回来,逐步围成了一个圈,一大群人紧紧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原来,在那四周无人的角落里,竟也有几道紫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随着那影子滑过,附近的烛光灯火竟也尽数熄灭,只有祭塔下的这丁点儿地方还残留几盏微弱的火光,将这四周夜色映得更加幽深。

      谢遥看着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黑衣少年,“断虹霁雨?没想到阿鸣居然会断虹山庄的绝技破雨三式,只不过用这断虹霁雨掌来灭蜡烛,倒是大材小用了些。”

      沈清怨摸向自己腰间的软剑,淡淡道:“似这样的武功秘籍未明崖上还有很多,或许连我腰间这柄缠素曾经也是某个武林门派的至宝呢。”

      谢遥忽然一怔,暗自握了握拳头,沉默不语地望祭塔的方向看去。

      只见塔下一个满面胡须的粗犷大汉耐不住人群的推搡,终于脾气发作,指着塔顶的影子大喊:“乔暮蝉,你这个祸星,你有什么可不甘的,活着不让我们好过,死了又来搅我们安宁。”

      “呸!”他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一定化作比你还凶狠千倍万倍的厉鬼将你撕烂踩碎,我必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人似乎也被这大汉激起了火性,一瞬间都冷静了下来,指着塔顶上乔暮蝉的“鬼魂”咒骂不停,躲在暗处的商挽看到这幅场景却是慌了神,紧紧拽着身旁少年的黑色衣角,“阿鸣,这怎么和沈姐姐说的不一样呢?他们怎么反而不害怕甚至更嚣张了呢?”

      其实最开始的一切都如沈清怨设想的一样,只不过她忽略了一个“物极必反”的道理,那盏长明灯的坠落已是恰到好处,若就此放任那些人离去,恰可以使得人心惴惴,终日惶恐不安,进而反思从前之过。

      然而,那四周突然出现的“鬼影”却将这些人逼入了绝境,人在日暮途穷之时,尤其是面临生死绝境,总会生出许多莫名的勇气和狠绝,故而事态才会演变到这一地步。

      鹿鸣看着那大汉正上方的长明灯,眼底冷冷,正欲抬手击出那一掌时,远远听见有人宣了一声道号,众人听见这清远悠扬的一声道号,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转头,见到来人时,自觉向两边退了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只见顺清观那位闭关已久的女观主头戴莲花巾,身着霜白道袍,正破开夜色款步而来,她这一现身,周围的诡异恐怖气氛似乎瞬间消散了。

      观主行至白发祭师身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祭师也颔首还了一礼,随后观主双目微阖,又是宣了一声道号,待她再度睁开眼时,慈悲的双目中已是含上了万分愧色。

      “乔小施主心有冤屈,以至死后魂魄游荡于世间,不得往生,我今日便是来度她的。”

      听到观主这样说,却是有村民不乐意了,怒道:“这个祸星,她能有什么冤什么屈,这些年来我们被她祸害的还不够吗?!”

      观主摇了摇头,“出家之人戒妄语,你们却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我所说的话,人是乔小施主所救,我却抢了她的功德和福缘,致她不能往生,是我之罪。”

      “今日,我再次将此中缘由说与你们,无论你们相信与否,我都将用往后残生来偿还对乔小施主犯下的罪过。”

      历任顺清观主皆对祈安镇有所贡献,尤其是现任观主,每每救助祈安镇必是倾尽全力,此次为解人傀之祸,甚至一度让顺清观差点经营不下去,因此人们对此任观主极为敬重。人们听她说得这般严重,不觉一慌,有不少人心中也有动摇。

      观主合上眼睛,开始念诵起往生咒,那安定婉转的声音一响起,塔顶的紫色影子便颤了颤。

      顺清观的其他女道士们也跟着观主念起往生咒来,随着唱诵声在夜风中回荡,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塔顶余下的六盏长明灯渐渐燃起了微弱的火苗,但那小小的火苗晃了几下,又渐渐熄灭了下去。

      祭师仰头看着塔顶,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守护祈安镇,可为什么长明灯却灭了,神灵放弃他们了吗?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流了下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一道夜风吹过,夹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这才想起刚刚在混乱中枉死的几人,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悔意。

      “乔小施主选择不了她的出身,本已是她的悲剧,而你们又将诸多偏见、恶意、怨恨加诸她身,令她悲上加悲,这世间生灵有千百万种生存之道,她走的却是极为艰难的那一种。”观主慈悲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浓重的的无奈和悲伤。

      “为了能让你们接受她的治疗,乔小施主借用我的名义出诊,或许从我答应她,让她以我之名救治你们的时候,就错了,这才有了今日之果,这便是报应吧。”

      观主缓缓转向祭师,对着他道:“我已痛悔,祭师大人,长明灯灭,你也该醒悟了,莫让更多人死于非命,莫让祈安镇成为炼狱啊。”

      祭师闻言,枯瘦的身体瞬间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上,颓老的面庞上涕泗横流,他悲号一声:“是我错,是我错,是我错啊……”

      随着白发祭师的三声悲号,塔顶飘荡的紫影终于散了去,长明灯复燃,甚至比以前更明亮了些许,众人见状,忍不住欢呼起来:“神灵回来了,神灵回来了……”

      此时,祭师颤抖着站起了身,对着观主深深行了一礼,“观主,许我入观吧,我要用余生来忏悔己过,赎清我对乔暮蝉犯下的罪过。”

      观主宣了一声道号,摇了摇头,她看向复燃的六盏长明灯道:“你已有了自己的信奉,不能入观。”

      祭师也抬头看向塔顶的长明灯,他对着身边随侍的一名少年说道:“祭塔的钥匙给我。”

      少年将钥匙递给他,祭师颤巍巍地走到祭塔门口,而后缓缓转过身对着村民道:“我要入祭塔,向神灵忏悔,向乔暮蝉忏悔。”

      他又转过身,对着顺清观主行了一礼,“观主,烦劳你在我入塔以后,将门锁上。”观主缓缓点了点头。

      村民纷纷劝阻,“祭师!祭师大人!”

      然而,那苍老的影子最终还是不顾众人的挽留,消失在了祭塔门后,他将钥匙与自己一并锁在了塔内,阻绝了自己的生路。

      观主看着那紧闭的祭塔大门,“乔小施主从未怨过任何人,只有当祭师真正想明白那日,才会有他生机再现之时。”

      说完,她便领着一众女道士离开了。

      这一夜最终在漫长的恐惧与愧悔当中度过了。

      第二日,祈安镇上又流传开了一个消息,原来在祭师登上祭塔以后,他在塔顶边缘发现了乔暮蝉掉落的医方手札,那手札中密密麻麻记载了许多治疗人傀之毒的方法,听闻祭师发现手札以后,又是一场痛哭,心中懊悔,几度晕厥过去,自那手札被发现之后,人们终于完全相信了人傀解药是乔暮蝉研制的。

      整个祈安镇便突然陷入了一种悲伤和愧悔的气氛当中。

      在祈安镇上的某个角落里,那座破旧的老酒馆仍然安静地伫立在那里,见证着祈安镇上的风风雨雨,酒馆门前,站着一个背着行囊的少年和一个神采英拔的青年。

      青年问道:“真要走吗?这酒馆怎么办?”

      少年答道:“走了,我对这里已经失望了,酒馆……如果你愿意要的话就……”还未等他将话说完,门口上那只破旧的灯笼便直直砸在了地上。

      少年摸着脑袋尴尬地笑了两声:“呵呵呵,没关系,至少它还能遮风避雨,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养伤吧,厨房里还有几日的吃食,等你的伤好了,把门一关你也离开吧,这里我是不会再回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救命之恩我当厚报,如果有机会的话……”

      青年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少年抬手止住,“我救你不是图你能报恩的,只是因为有那么一个人,看不得别人受苦,总是拼尽全力,我只想是帮她分担一点而已。”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青年,笑容灿烂又悲伤,“我叫别秋,离别的‘别’,秋天的‘秋’,我出生那天刚好是秋季的最后一日,她出生的那天是一个明媚的夏日,蝉声响亮。”

      然而那个爱穿紫衣的少女,终究是没有等到今年夏日的蝉鸣。少年背上行囊,转身踏上了离别的路。

      青年对着少年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叫萧断吟,救命之恩,我会铭记的,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

      少年挥了挥手,始终没有回头。

      打听不到青蛊的下落,沈清怨一行人也打算离开了,然们他们刚离开祈安镇没多久,便被陆含章拦了下来,邀请他们去琼华剑派。

      原来,琼华剑派的掌门岳行山突然受了伤,却怎么也不愿让门中弟子治疗,无奈陆含章只能请求鹿鸣和商挽的帮助,加之商挽那日没能救下乔暮蝉,心中始终有愧,她也想亲口对李含明道一声歉。

      上山的路上,沈清怨看着谢遥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凑到他身边,悄悄问道:“岳掌门的伤,是你干的?”

      谢遥转头看她,面露惊讶,“为什么这么问?”

      “我猜的,看你这反应,看来真的。”顿了顿,沈清怨继续说道:“岳掌门正好是在你上山那日受的伤,他又不愿让门中弟子查看他的伤,想来是不想别人发现那伤是谁做的,他想保护你。”

      谢遥面色变了变,嘴角勾起一抹轻嘲,而后又沉默了下去,沈清怨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许久,谢遥都没有听到沈清怨下一句询问,他便忍不住问道:“你不问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问我那日发生了什么,”谢遥盯着她的脸,发现她仍旧是如往常那样淡然的表情,“你为何从不问我?上次问我身份的时候也是,这次也是,你不好奇吗?”

      “你明知道我身上有许多秘密,可你却从来不问,阿愿,是不是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所以你才对我从不好奇,不愿意了解我。”

      沈清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那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既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何必要自讨没趣,但凡你能轻易说出口的,那也不是秘密了。”

      沈清怨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在理,竟一时间将谢遥说得哑口无言,可他却还是介怀,是他太患得患失了吗?

      “但是你从来没有想要在我身上找到答案。”谢遥始终不肯罢休,追问道。

      沈清怨轻轻叹息,不懂他今日为何这般矫情,却还是耐心地解释着:“阿遥,我不知你的底线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心中也有一段不愿提及的沉痛过往,若是因为我的好奇,而不知分寸地触及到了你的伤心事,引得你沉湎于过去的伤痛,便是我的过错了。”

      “我只希望你也能活得轻松一点。”

      谢遥怔了怔,微风拂过发梢,他的嘴角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扬起,心头一股暖意涌过,将方才的那番失落冲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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