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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原来你怕烟 ...

  •   沈清怨那日受了风,又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直躺到感觉整个身子都要僵掉了,她跟谢遥软磨硬泡了许久,甚至以绝食相威胁才换得一个时辰晒太阳的机会。

      现下的天气比之前更暖和了几分,顺清观中的杜鹃并没有被外界的风雨搅扰,如往日那般安静地挂在枝头,一大朵一大朵的开得十分努力,似是卯足了劲要去承接这多雨的春季里难得的晴光。

      沈清怨坐得难受,便趁着谢遥和别人说话的间隙偷偷站了起来,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将手负在身后四处溜达了起来,正当她走到一棵杜鹃树旁时,只觉身体突然一空,整个人便被打横抱了起来。

      沈清怨被谢遥再度安置在那藤椅里,她苦着一张脸道:“阿遥,我已经没事了。”

      谢遥弓着身,将绒毯轻轻搭在她的身上,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不行,阿挽和阿鸣都说了,你还要再好好养几日才行。”

      明明已是暖和的五月,人们已经换上了更为轻薄的衣服,可谢遥总是觉得她身体弱又惧冷,硬是要给她盖上这厚重的绒毯,直闷得她浑身不舒服。

      “好好再养几日,又不是让我只能坐着和躺着啊,”沈清怨撇了撇嘴,将胳膊从毯子下拿出来,“你这样日日拘着我,什么也不让我干,我会憋死的。”

      听到那个字,谢遥胸口猛然坠地一阵生疼,面上却强装镇定,他坐到一旁,拿起手边的书来:“我接着给你读话本吧。”

      沈清怨瞟了一眼那书的封面,道:“这本你昨夜就已经讲完了。”

      她坐起来,与谢遥视线平齐,“不过是一点小伤,你看我都已经好了,你不用那么紧张的。”

      “那不是小伤。”谢遥别开脸,神情郁郁,那日情形危急,他每次想起,心中都是一阵钝痛,他和鹿鸣、商挽三个人几乎没有合眼地守了她两夜一天,每一刻他们都过得胆战心惊的,怎么会是她如此轻描淡写的小伤。

      他看着自枝头掉落的红色花瓣,想起那一日她从半空中坠下的情景,又想起她大口吐血、脸色苍白地躺在自己怀中的情景……心里又是绵绵的一阵揪痛。

      守着她醒来的那几日,他甚至已经把他们的下辈子都想好了,他怕她到了那边不会等他,所以一定要紧紧地跟着她。

      金色日光的照射下,沈清怨看见了他眼中凝结的晶莹光华,他是又想起了那位故人吧,沈清怨避开他的眼神,看着他身后的虚空苦笑道:“阿遥,我是沈清怨啊。”

      听到她这话,谢遥突然心口一紧,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头低低地垂着让人看不见他的脸。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他极力压制住心底的痛苦,让人瞧不出半分失态:“阿愿,你为何总是这般瞧不上自己?”

      他拉过她的手,牵引着抚摸上自己的脸颊:“阿愿,你看看我,你摸摸我,我是真实的,我对你的关心和在意也都是真实的,你不能忽略它们,也不能否定它们。”

      他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阿愿,你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如果你离开,那么这里将会变得鲜血淋漓。”

      “阿遥……”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他是在伤心?还是在害怕?

      沈清怨将手抽回来,正对上他那双黑润的眸子道:“阿遥,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你也知道我身上背负了多少罪恶,而你干干净净的,不应该和我牵扯在一起……”

      谢遥眸光闪了闪,垂下眼皮,“或许,我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好……”

      沈清怨浅浅一笑,躺回藤椅里,视线所及皆是从前不能得见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她说道:“你以为我是怎么从地狱爬出来的,我虽不能分辨善,但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什么是恶,我且只问你一句,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永远都不会,纵使我遍体鳞伤,也会护你安然无恙。”谢遥毫不犹疑地回应道,看向她的目光中含着可穿山越海的坚定。

      “那你便和我想的一样好,阿遥,我知你将我当成了她,我也并不在意,虽然初次知晓的时候,心中也有片刻的失落,可是我更感激她,不管是你的故人还是师父的故人,沾了他们的光,我的人生过得容易了许多。”

      “只是阿遥,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若是我的生命就此截断,你要怎么办,你不该将所有的寄托放在我身上。”

      沈清怨叹息了一声,看向天边浮动的白云,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片云,既无来处,也无归处,日日飘在那里,不过多时便会化作霖雨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遥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开口,沈清怨却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日光变得刺眼了,她合上眼睛,悠然地晃着藤椅:“我此生所求不过是一份平静,生也好,死也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你这样栖栖惶惶地护着我,累的只是你罢了,并不值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有些困了,一会你抱我回房吧。”

      看着面前熟睡的女子,谢遥只觉得此刻胸口闷得慌,彷佛沉入了无尽的深海中,他的阿愿还是和从前那般好,可是他却变了许多,他不该自私的用那样的谎言去欺骗她,可事到如今,却已然没有办法回头了。

      他用手指一遍遍地描摹着女子清丽的面庞,从眉毛到嘴巴再到发丝,这张脸早就深深地融入了他的骨血当中,可他依旧看不够,他轻轻地趴到她的耳边,“阿愿,你从来都不是寄托,而是我的命。”

      忽然间到清风乍起,他抬起头来,那阵阵的春风扬落了枝头的杜鹃花瓣,片片飞红悠然飘落,在即将落到沈清怨脸庞上时,谢遥伸出手接住了那片花瓣,口中喃喃。

      “余生所愿,日光、炊烟、鲜花、还有你……”

      几日后,一个好消息传遍了祈安镇的街头巷尾,人们敲锣打鼓,奔走相告,人傀之毒已解,那些尚未变成人傀的人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笼罩在镇子上的愁云终于散了去。

      镇长和祭师商量后决定在祭塔上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一为感谢神灵相助,二为欢庆劫后余生,三为答谢顺清观观主的热心救治。

      没错,自祈安镇出事以来,乔暮蝉一直借以顺清观观主的名义暗中为村民诊病,因此村民们认为,解决这次人傀之祸的最大功臣当属观主。

      其实,自那日祭塔献祭一事后,观主曾向众人解释过,真正为村民诊治的人是乔暮蝉,可是村民并不相信,也或许是不愿相信,后来观主为了证明,便一直在静室中闭关,再未现过身,饶是如此,人们还是不相信,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他们心中对乔暮蝉的偏见。

      庆典这日,整个祈安镇一片沸腾。沈清怨与商挽穿梭在如织人潮中,看着面前一张张笑脸闪过,却是无法像他们那样笑得开怀。

      商挽咬着牙低声道:“真是替小蝉不值,他们怎么能笑得这么开心,我真恨不得将他们剥皮拆骨,替小蝉出一口气。”

      第一次听到商挽说出这样怨毒的话,沈清怨不禁愣了一下,“阿挽,不要被他们影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经历这些。”

      商挽抬起头,对上沈清怨温柔又担忧的目光时,忽然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眼神,“沈姐姐,或许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呢?”

      沈清怨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商挽却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商挽背对着沈清怨,垂头道:“以前,也有从未明崖上逃出来的人闯进药园里,有一些人,我救了他们,他们却恩将仇报,人性的险恶,我早就见识过了……”

      “我将那些人毒哑、毒瞎、毒残,又将他们扔到了风息山上瘴气最浓的地方……”

      “沈姐姐,我的手上也是沾着鲜血和人命的……”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许久,如今说出来终于轻松了许多,她也终于不用再伪装纯良,“我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敢说,我怕鹿鸣嫌弃我,我怕他害怕我。”

      沈清怨走上前去,又摸了摸她的头,“阿挽,你是怕阿鸣嫌弃你,还是自己嫌弃自己呢?”

      “在这世道活着本就艰难,无需处处容忍、事事退让,你没错,错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

      “你是天真无邪也好,是蛇蝎心肠也罢,只要是你,阿鸣就会死心塌地。”

      商挽转身看向她,眼中含着点点泪光,“沈姐姐,你们真的不讨厌这样的阿挽吗?”

      沈清怨微微一笑,她平时总是笑得淡淡的,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可真正笑起来时,却恍如这五月的风,直暖到人心底,看到这样的笑容,商挽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然而沈清怨还是将那答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你是阿挽啊,是我们视之如至亲的阿挽。”

      “阿挽不要害怕,无论你是什么样的阿挽,我们都不会遗弃你,永远不会。”

      沈清怨的手停在商挽的头顶,眼神却落在少女的一双杏仁眼上,两年前她自鬼门关走过一遭后,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清澈、明亮,却藏着一丝狡黠,而今又多了一点对世俗的倦怠和厌憎。

      她从来都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纯粹的少女,心底也有着一个不能见光的阴黑角落,但她很庆幸,幸好商挽不是毫无原则的纯善。

      黑夜渐渐临至,今夜无月,但夜幕之上却点缀着无数金光,家家户户燃起红烛,挂起庆祝的花灯,天上星河,人间灯火,交相辉映。

      红色祭塔顶端,七盏长明灯依旧长燃不灭,塔下一树树的杜鹃在浩劫过后盛开的更加艳丽,血艳艳的杜鹃花挂在枝头上,映在那清冷的深褐色眸子里,沈清怨闭了闭眼,隔绝了眼前那团艳红。

      商挽看着脚下掉落的杜鹃花,忽然抬脚狠狠踩了上去,“沈姐姐,我想替小蝉讨一个公道。”

      沈清怨转头看她,却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似是燃起了两团烈焰。

      然而那火焰不多时又渐渐熄了下去,商挽垂下头,“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沈清怨抬起头,看向塔顶那七盏长明灯,“他们敬奉的神灵会惩罚他们的。”

      夜色渐深,四周风光被灯火照得如白昼一般,祈安镇的每一个地坛上都摆满了贡品,挂满了红绸,插满了各色杜鹃,红色祭塔上当然也不能例外,人们将各种贡品摆在祭塔下,整整围了四圈。塔顶的长明灯也在各色花灯的映衬下变得黯然失色了不少。

      越来越多的人围在祭塔下,或唱歌、或跳舞……用各种古老而朴素的方式表达对神明的敬畏和感谢,然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悄跃上了祭塔,不多时又自塔顶跃出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清怨落在附近一处屋顶上,对着人群中的商挽点了点头,商挽收到她的示意,便带着几个人隐入了人群中。

      沈清怨不喜欢热闹,便就着这处屋顶坐了下来,俯瞰之下,处处欢声笑语,唯那一两处黑暗的角落里燃着成团的火焰,火焰前站着零星几个人,他们垂头低诵,似是在悼念故去的人,半张没有烧完的黄纸乘着风飘向了空中。

      沈清怨伸手接住那飘来的黄纸,目色茫然。

      “这是纸钱,”谢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旁,他撩袍坐下,伸手拿过她手中的黄纸,“是祭奠亡人之物,为了让已故者的魂灵安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松,那黄纸便再度飞向了空中。

      “倒是从未见过,在未明崖没有人会这样做,死了便是死了,往鬼哭河里一扔,或者一把火烧掉也就完了,”沈清怨的声音淡淡的,却似乎又藏着化不开的忧伤。

      “这人间并没有商挽的话本写得那样令人心驰神往。”她低低一叹。

      谢遥低头看向手捧鲜花,围着篝火起舞的人,亦是一声轻叹,“人性复杂,书中所写甚至道不出其中一二。”

      沈清怨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们的恶意,甚至比未明崖的明枪实箭还要毒上三分,让人难以招架,更无法释怀。”

      “是啊……”谢遥又是一声长叹,那语气好似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四下灯火璀璨,直晃得人眼花,谢遥的眼神渐渐迷离了起来,直觉得眼前好似出现了一张张狞笑的脸,而这些脸的背后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山峙渊渟,隐有不怒自威之气势。

      他尚在恍惚时,那影子却突然出那些笑脸之前,变得清晰无比,只见那人身着华袍,头戴玉冠,手里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他笑得温和,可谢遥分明从他眼睛看到了如毒蛇吐信般恶毒的精光,道貌岸然也不过就是这样。

      而长剑下,躺着一个红衣女子,女子的胸口处,一个血洞兀自流着嫣红的鲜血。

      “阿遥……阿遥……”沈清怨转过头时,发现他面色苍白,眼神迷惘又慌乱,她伸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被手背上突然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一激,谢遥终于回过神来,他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剔透似玉的手拢入掌心摩挲着,“都已经五月了,为何手还是这么凉?”

      沈清怨转过头,没有答话,任凭他握住自己的手揉搓,没有抽回,她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或许那“永恒的平静”真的快要来了。

      祭塔下,人们的欢祝似乎到了高潮,天边升起一团团的烟火,炸开又坠落不过霎那,但一团接一团的烟火连绵不绝,瞬间铺满夜空,烟火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星星的光辉,人们在烟火下翩翩起舞,极尽热闹。

      谢遥只觉掌心突然一空,他转过头,身边哪还见半个人影,他四下望去,却在某处漆黑的屋檐下发现了一抹银光,定睛望去,那里影影绰绰似有个人影。

      谢遥纵身掠下,飞快地闪进那个屋檐下,在这里那炸耳的烟花声小了许多。“原来,你害怕这个啊。”谢遥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男子讲话时喷出的热气扫在她耳朵上,痒痒的,沈清怨向旁边挪了挪,背着手仰起头,装模做样地轻咳了两声,“没有。”她嘴硬地否认道。

      “砰!”屋后,有人燃起了新的烟火,沈清怨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转瞬闪进了另一边的屋檐下。

      谢遥紧紧跟在她身边,“阿愿为何怕烟花?这烟火,却是人们最喜爱之物,阿愿竟不喜。”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灿烂一瞬,不及天上星光。”沈清怨垂下眸。

      未明崖上折磨人的方法很多,把人关在塞满鞭炮的密闭房间里,再从外面点燃那些鞭炮,不多时房间里的人就会被炸得血肉横飞,而这不过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谢遥看向她,视线触及到她耳后那块似是烧伤的疤痕时,顿时了然。

      胸口好似横亘了一颗巨石,谢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靠近沈清怨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心中千万般痛意无法诉说,只能化作这样一个温柔的怀抱,试图抚平她满身满心的伤痕。

      沈清怨被他这么突然一抱,不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却是没有推动,也不知他怎样使得力气,明明他的拥抱那样轻柔,她却是无法挣脱。

      沈清怨心中明白,这荒唐的一切不该继续,她毕竟不是那个人,该及时止损的,可每当谢遥那样温柔地对自己时,她就禁不住沉沦,日后如何于她而言是无所谓的,可如今谢遥将她当作了寄托,若有一日,她的生命突然终止,他将以何为继。

      或许,连沈清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如今已经这么在意谢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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