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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陆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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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含章也以琼华剑派的名义上前相劝,但奈何那祭师和村长却是丝毫不肯相让,正当两拨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突然闹哄哄地响成一片,一群人慌不择路地四处乱跑,细细听去似有呼救声夹杂其间。
众人不知道远处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之时却是鹿鸣最先反应过来了,“是人傀。”
“人傀是什么?”村长问道。
谢遥脸色蓦地一白,陆含章见他神色怪异,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问道:“人傀是什么?”
谢遥解释道:“傀儡蛊原是苗疆至毒,此毒能将人炼化成无知无觉但极具攻击性的怪物,类如傀儡一般,只听种蛊人命令行事,但傀儡蛊之毒早在多年前便已失传了,最后一批养蛊人也在江湖追杀下逃入了……”
他顿了顿,差点就要将“未明崖”三个字说出来,继续道:“祈安镇村民所中之毒原不过是傀儡蛊的半成品,只是没想到竟让那下蛊之人炼成了。”
陆含章终于明白了过来,脸色灰白,看着不远处身形僵硬、行为古怪的人,道“你们是说,后面那些是人傀?”
谢遥沉重地点了点头。
后面的村民听到这话顿时惊慌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祭神仪式了,疯了一样地四处乱跑,突然,一声惊呼响彻天际,人傀不知何时已经扑了过来,猝不及防地拖走了一人,闻到了鲜血的气味,其他人傀也一齐扑了过来,瞬间将那人拆了个身首异处。
陆含章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师弟们护送顺清观的女道士们往安全之处躲藏起来,其他弟子便和他一起保护祈安镇的村民。
祭塔四周已乱成了一片,有不少的人被人傀攻击而亡,但更多的人是因踩踏致死。原还茂盛的杜鹃花被混乱的人群撞落了花瓣,冲断了枝桠,满地艳红也不知是花瓣还是鲜血。
鹿鸣、沈清怨、谢遥三人想要上祭塔,却被人群冲散,谢遥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挪到沈清怨身边,将她护在身旁,却是离祭塔越来越远。
而鹿鸣被人群挤出了更远的地方,他心中着急,但奈何四下人群拥挤,他无法使用轻功,更不能对这些普通人使用武力。正当他一腔邪火无处发作时,一只人傀突然扑了过来,鹿鸣眼疾手快地反手掐住了那人傀脖颈。
此时陆含章却突然搭上了他的手腕阻止道:“他们虽然中了毒,毕竟还是无辜的村民,不要伤害他们。”
鹿鸣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眼底冷光乍起,“他们早已经是死人了,现在只是一具具被种蛊人驱赶的尸体而已,你还念着他们只是普通人,现下只有砍掉人傀的头颅才能让他们丧失行动力,你是想保这些死人,还是想救那些活人?”
“我……我……”陆含章看着那普通人样貌的人傀,一时竟无法狠下心肠。
“迂腐……”鹿鸣狠狠吐出一口长气,径自抽出陆含章腰间长剑,挥剑斩掉人傀头颅,鲜血溅了鹿鸣一脸,令他的表情更为阴寒。
他将沾满鲜血的剑扔还给陆含章,“我没有闲心管这些人的死活,你自己解决,我要上祭塔保护阿挽。”
他抬头向祭塔顶端望去,虽见商挽已经平安上去了,可心中却还是莫名的紧张。
红色的祭塔上,乔暮蝉站在朱红的栏杆旁,看着塔下发生的一切。苦苦相劝的顺清观女观主,不肯退让半步的冷硬祭师,煽风点火的村民……心中绝望渐起,最后又不由得自嘲起来,她这般劳心劳力数月换来的竟是他们将自己一次次推入死境。
她看着塔下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直觉得修罗地狱也比不过人间可怖。
她不得不承认,当人傀突然出现时候,看着那些村民慌不择路四散而逃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感受到了一丝畅快,无与伦比的畅快。而在人傀面目狰狞地屠戮着无辜村民的时候,作为医者的她居然只觉得心中平静无波。
胸中恶气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心灰意冷萦上,她好像已经不配再做一名仁慈的医者了。
商挽刚刚上到塔顶,便看见乔暮蝉站在边缘上,紫色的衣角被风扬至塔外,从商挽的角度看起来乔暮蝉似乎随时都要掉下去的样子,她心脏一紧,“小蝉……”
乔暮蝉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来,对着她笑了笑,唤道:“商挽姑娘。”
商挽见她站那位置极度危险,紧张得话都快要说不利索了,“小蝉,我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回去,你过来,那里……危险……”
乔暮蝉没有动,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笑容里是莫名的凄凉和悲惋。
“小蝉,小蝉,那好,那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过去接你。”商挽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暮蝉将脸上的笑容越扬越高,“阿挽,谢谢你,谢谢你们,我今日很开心。”
她的笑中忽然又浮上了一丝自嘲,“我自问我这一生,对得起所有的人,唯独对不起自己,如今,又要对不起李大哥了……”
商挽听不懂乔暮蝉在说什么,可她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却是越发强烈,一阵阵的风吹过,直让她浑身战栗难停,“你别站在那里,小蝉,你过来跟我说,我明白你这一生太过自苦,是他们对你不起,你不要怨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我已经违背了师父的教诲,再也不配做一名医者了,但是我很开心,我终于可以放下了。”乔暮蝉说着便高声笑了起来。
这么多日以来,商挽从没见她笑得这样畅快过,可她眼角分明有泪水滑过,她明明不是真的开心,商挽的心忽地就提了起来。
天边云层缓动,太阳悬在红塔之上,夹杂着血腥气的风穿堂而过,乔暮蝉张开双臂,感受着身后清风吹拂,口中喃喃轻吟:“以前听过一首诗,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我啊,要放过自己了……”
她说罢,便突然向后仰倒而去,紫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祭塔上,商挽一惊,一个箭步猛地向前扑去,于那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抓住了一片紫色衣角。
可是那终究不过是一片脆弱的布料,承受不住一个人下坠的力道,随着一道“刺啦”的裂帛声,紫色的影子从半空坠落,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乔暮蝉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脱离了祭塔的禁锢,亦脱离了所谓神的诅咒。
“嘭”的一声巨响引起了所有的人注意,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到祭塔下的杜鹃花丛之中躺着的紫衣少女,她的眼睛合着,唇角微弯,艳色的杜鹃花瓣落在她衣裙上,落在她苍白的面庞上,亦落在她身下的血色湖泊当中,为她的死亡增添了几分哀艳之色。
人傀闻到血的味道,猛地扑向乔暮蝉的尸体撕扯啮咬。陆含章瞳孔蓦地一缩,已顾不上那些人傀原是普通人的想法,挥剑护在乔暮蝉四周。
“阿挽,小心后面!”人们在为乔暮蝉的死而震惊,而鹿鸣却只关心祭塔上的情形,在他再一次抬头时,正见到商挽身后突然时出现了一只人傀。
鹿鸣心焦,正欲飞身掠向塔顶之时,身形猛地一滞,却是有人突然抱住了他的大腿,原来刚才人傀作乱时,那人见他会武功,便连滚带爬地来了他身边,狗皮膏药似的挂在鹿鸣身上怎么也甩不开。
沈清怨听到鹿鸣声音,抬头望祭塔上一看,正见到商挽与人傀相互撕扯之间双双从祭塔上跌落了下来。她的心猛地一沉,足尖点地瞬间向着半空中坠落的那道黄色身影飞掠而去。
“阿姐!”
“阿愿!”
鹿鸣和谢遥同时惊呼道。
沈清怨在半空中接住了商挽,却被那股下坠的力道震得胸口生疼,一时失力,她反手向地面拍了一掌,反向的冲力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亦激起漫天杜鹃花雨,可紧接着从四肢百骸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她彻底失了力气,两人同时掉落下去。
看到这一幕,鹿鸣眼底红光顿起,猛地一脚踢开缠在身上的人,谢遥脸上也瞬间失了血色,想也不想便以内力震开了四周人群,两人同时向空中掠去,接住了下坠的沈清源和商挽。
落地的瞬间,沈清怨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几人心惊,谢遥四下望了望,终于看到了祭塔底下束手束脚的陆含章,他大声喊道:“陆含章!”
见陆含章看过来,他又转头看向身旁两人:“阿鸣,阿挽,走。”
两人看着谢遥怀中昏睡中的人点了点头,他们现下只关心沈清怨的安危,哪还顾得上旁人,便急急跟着谢遥将沈清怨带离了这里。
陆含章远远看见谢遥抱着沈清怨离开,其后随着鹿鸣和商挽,少了这几人的助力,场面一下变得更加失控起来,他咬了咬了牙,终于抛下了最后那点妇人之仁,带领着师弟提起佩剑向那些人傀头颅砍去。
碧空之下,艳阳高挂,飞鸟滑过白云,不曾听见人间哀嚎。红色的杜鹃花依旧在烈阳之下盛开着,鲜血溅落其上,自瓣尖坠落,犹如杜鹃泣血。
那日之后,又是接连三日的绵绵阴雨,亦如也这放不了晴的天一般,整个祈安镇都是一片愁云惨雾的景象。
直到第四日,匿了许久的太阳终于现了身,被雨水涤洗过后的天空更加澄明,可晴空覆盖之下的尘世藏污纳垢,任凭大雨如何冲刷都涤荡不净人性。
顺清观里的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股浓重的愁郁之色,纵使是脱离红尘之人,看破了生死却依旧看不穿人心,超度死者往生的诵声在观中响了四日至今未曾停歇。
商挽瘫坐在药室的地上,手里捧着一本手札,身旁药罐云气袅袅,鸣声不止,她却恍若未闻,眼睛只呆滞地盯着前方。
鹿鸣在门口静静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脚进了屋,他将商挽抱起来轻轻放在一旁的竹榻上,伸手理了理她耳边鬓发,又抚上她苍白的小脸,看见她眼底血丝时,心头痛意泛起。
“阿挽,阿挽……”他轻声唤她。
她却仍是毫无反应。
他低头看到她手中札记,伸手欲拿,哪想到先前还呆滞如木偶的人此刻却突然有了动作。
商挽将手札紧紧抱在胸前,双腿蜷起,待看清面前的人是鹿鸣时,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鹿鸣眼底痛色一浓,他将少女揽入怀中,伸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打着。
商挽一手抱着札记,一手抓着鹿鸣胸前衣襟,说话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小蝉说,她已经想到办法救那些中毒的人了,可是……我将她的手札来来回回翻了数遍,仍旧是研制不出来傀儡蛊的解药……”
“阿鸣,我好没用,我救不了小蝉,也做不出解药……”她将脸往往鹿鸣胸口埋了埋,泪水顿时沾湿了他的衣襟,“我还连累了沈姐姐,害得她到现在都还在昏迷……”
鹿鸣的手仍还在商挽的背上轻轻拍打着,声音低沉而温柔:“阿挽,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莫要怨怪自己。”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商挽伸出自己那只手,“我本来已经抓住小蝉了,阿鸣,我抓住了她的呀,我本来可以救她的……”
“阿挽……”鹿鸣低低唤了她一声,低头看她时却见她表情木然,似已入癫狂之态,心中一痛,取出定神丹给她吃了下去。
在鹿鸣的安抚和定神丹的药力催动下,商挽终于安静了下来,埋在鹿鸣怀中不多时便睡了去。
鹿鸣将她轻轻放在了竹榻上,好让她睡得舒服些,见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伸出手在她眉心揉了揉,终于她眉心舒展了开来,鹿鸣这才松了心。
他长叹了一口气,起身之时却突然身形一晃,好似全身被卸了力气一般,他跌坐在榻上垂眸轻揉额心,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地陪着商挽研究傀儡蛊的解药,又时刻提着心留意着阿姐的状况,等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这么累了。
此时顺清观的某间客厢里,沈清怨虚弱地半靠在床榻上,她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对谢遥说道:“阿遥,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你刚醒来,身体尚还虚弱,还是不要见风的好。”谢遥拿起手帕,浸过温水后拧到半干,牵起她的手给她擦了擦,而后又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彷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沈清怨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光洁的下巴上生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原本明润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暗淡,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多久。
她的眸色不禁暗了暗,因着那“故人”倒是让她得了他许多照顾。
“我脸上有东西吗?”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谢遥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摇了摇头,笑道:“阿遥,你现在有点丑。”
“倒是还有精力与我玩笑。”
“阿遥,我看外面天气甚好,让我出去晒晒太阳吧,屋里憋闷的很。”
谢遥抬起头,见她一直望着窗外,眼神痴痴,终是拗不过她,“好,你如果累了一定要说,千万不要因为贪恋日光而累着自己。”
沈清怨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的天气的确很好,可沈清怨没走几步就被谢遥强制休息了,她喝下鹿鸣给她送来的药后,便合眼倚靠在谢遥为她备好的藤椅里晒太阳。
没多久,听到不远处有人唤她,她睁开眼睛,看到商挽红着一双眼睛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沈姐姐……”商挽一下扑到沈清怨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沈清怨抚摸着她的头顶,语气温柔:“怎么了?”
可商挽直顾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能回答沈清怨的话啊,不过即便她不说,沈清怨也大致能猜到她为什么而哭。
谢遥看着两人,心中思忖了一下,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不太合适,便悄悄离开了。
商挽趴在沈清怨身上哭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她从沈清怨怀中抬起头来,一双清眸仍含着泪光。
沈清怨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阿挽,这所有的事情都不怪你,没有人想这样的,你不要太难过了。”
“沈姐姐,你都知道了?”
“嗯,鹿鸣已经和我说了个大概。”
商挽绞着沈清怨白色的衣袖,眼底不觉又挂上了泪珠,“我早该听鹿鸣的话的,我早该学一点武功的,是我太没用了。”
“鹿鸣说得对,我实在太任性了……”
沈清怨拍了拍她的头,说道:“阿鸣爱你,才会对你有所期待,他怕自己无法时时刻刻护在你身边,所以才想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大约是因为精力不济,她顿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可是阿挽,你不需要成长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只做你自己就很好,因为你是商挽我们才爱你,而不是因为你是符合我们期待的人,我们才爱你。”
“我不是怪阿鸣,我只是……只是难过,也为小蝉不值。”商挽用沈清怨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呜咽道。
沈清怨突然停止了拍打的动作:“神爱世人却不能拯救世人,这才将小蝉逼到这种境地。”
“呜呜呜……”商挽再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的,“不值得啊,太不值得了,她为什么这么傻呢。”
“她自出生便被打上了‘不详’的烙印,带着这个烙印在偏见里活了十五年,被侮辱、被践踏、被打骂,”商挽的头发散落下来,扫在沈清怨的脖子上痒痒的,她将商挽的头发理好用另一只手扶着。
“我问过她‘恨吗’,她只说‘恨过’,可是那些人对她的偏见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也不理解为何她能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
“后来,我听到她说‘他们毕竟是师父守护了一辈子的人’,我便明白了,她恨给她打上烙印的世人,可是她更爱她的师父。”
“她其实从未放下过那些怨恨,但是她更不想辜负师父的心愿,还要若无其事地假装坚强,她一个人被拆成了几份在活,一定很辛苦。”
商挽停止了哭泣,乖乖伏在沈清怨身边,瓮里瓮气道:“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至死也未能消除世人的偏见,她是……撑不住了吧……”
“嗯……或许她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在等待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商挽问道。
沈清怨看向她身后火红的杜鹃,胸中阴郁难除,淡淡答道:“一个可以让她彻底放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