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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清风夹 ...

  •   清风夹着细雨从窗户灌了进来,带着沁骨的冰凉,激得人打了一个激灵,谢遥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的沈愿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笑靥明丽的小女孩了,十三年的岁月如风霜刀剑般在她的身上留下了道道刻痕,把她磨砺成了如今这般冷清清的样子。

      他拿起一根筷子,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在面前的酒碗上,口中吟唱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吟至最后,泪水已然控制不住,从眼眶中翻涌而出。看顾酒馆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靠在墙根静静听着,他没有读过什么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只觉得这歌谣的调子十分好听,但听到最后,却也感觉到了那醉酒之人心中压抑的深沉的悲伤。

      酒馆的少年走向那醉酒之人,“公子,我要打烊了,你再喝下去一会怎么回家,我这里可不收留醉鬼。”

      谢遥抬头看了看少年,这般稚嫩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眸子中还闪着晶亮的光,那是还未被宿命磋磨过的象征,他对着少年笑了笑,又指着窗户道:“没关窗,冷。”

      说罢,就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

      少年心道不好,他这又不是客栈,晃了两下醉倒的人,却没见他有任何反应,看了看桌上残余的一点酒和满满一碟子花生米,想着也不能浪费,就拈起一颗花生米高高地抛了起来,而后用嘴巴接住,玩得也是不亦乐乎,当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

      又一阵冷风突然吹了进来,谢遥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便醒了过来,他看了看那被风吹得来回晃悠的窗户,又看了看旁边的少年,少年转头对上谢遥的目光,拈着花生米的手突然就停滞在半空中。

      谢遥挑了挑眉,将那碟子花生米拉到自己面前,双手圈成一个圈将花生米护在怀里,眼睛直直盯着少年道:“这是我花钱买的。”

      而后右手食指朝着窗户的方向点了点,“你没关窗。”

      少年将手中仅剩的那颗花生米慢慢送入口中,故意嚼得嘎嘣作响,又说道:“我们要打烊了!”

      谢遥却是没有理会他的驱赶,捞起一只酒坛晃了晃,觍着脸对那少年笑道:“没有酒了,再给我拿一坛。”

      少年却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于是站在原地盯了谢遥老半天,这才发现他拿东西的手十分稳当,一点也不像醉酒的样子,抱起手臂道:“你在装醉?!”

      谢遥却只是紧紧抱着那只空的酒坛闭目假寐,也不说话,一副赖定了的样子,且不说他无处可去,就只说现在外面的雨飘得那样大,他可不会傻到这时候跑出去淋雨。

      少年长叹了一口气,心中腹诽可惜了生得那么俊俏的一张脸,怎么是这般死皮赖脸的性子,他开门做生意也不好强行驱赶客人,也只能随了那人去,起身时趁谢遥不注意,从他面前迅速抓了一把花生米塞到自己嘴里,正要离开时又被谢遥喊住。

      “哎,你还没关窗。”

      少年拿眼皮掀了一眼那“无赖”,这才气鼓鼓地走到窗户面前,一把将窗页带上,回身经过谢遥身边时,又对他愤愤道:“我有名字,我叫别秋!”

      说罢,抱起酒坛怒气冲冲地往后院走去。

      别秋走后没多久,酒馆里突然走进来一个奇怪的人,他披着黑色的斗篷,右手提着一柄纯黑色的剑,那人全身已经被雨浇透,帽子遮了半张脸,只能看到他满是胡茬的下巴。

      谢遥没有在意那人,只自顾自地喝着碗里的酒,那人却是在走到谢遥身边时停了片刻,而后才继续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谢遥坐了下来。

      谢遥可以感受到自身后那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寒意,但奇怪的是,在那样浓烈的寒意之下,却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即便如此,谢遥还是摸向了袖中的短刀,紧紧握住了袖玉的刀柄。

      突然“叮”地一声,是长剑出鞘的声音,同时,一直在警惕身后声响的谢遥立刻侧身躲开,但那长剑来势极快,即便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那剑还是贴着他的脖颈划了过去。

      谢遥一拍桌子,借力飞掠到了旁边,但那剑却没有如他设想的那般紧随而至。

      只见持剑之人手腕一翻,剑刃便翻向了左右两侧,那纯黑色的剑稳稳地停在半空中,发出低沉有力的铮鸣声,此时一缕黑发飘然而下,正好落在了剑身之上。

      谢遥抬手抚了一下额前散落的碎发,那里有一缕头发齐齐而断,看着那刻着繁复花纹的黑色长剑以及剑身之上停留的黑发,谢遥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劈手就是一掌,这一掌来势汹汹,但那持剑之人却未有躲避之意,只见他手腕一转,刻着花纹的长剑斜斜便切了过去,剑气与掌风相击,一时间在空气中激起层层狂涛,而那缕黑发也在剑气激荡下瞬间化为齑粉。

      谢遥攻势不停,而持剑人的防守也密不透风,但奇怪地是那人只用右手使剑,却未见他动过左手,两人连过数十招,你来我往中竟难分伯仲,只可怜了那些桌椅,本就老旧不甚结实了,如今更是经不住这样的冲击已经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但肉身终究不敌锋锐的长剑,持剑人抓住机会反守为攻,一招一式如汪洋恣肆,有气吞山河之势,眼见自己渐渐处于颓势,谢遥脚下游移不停,身法灵活自如,持剑人一时间无法近其身,局势似乎又逐渐扭转。

      那持剑之人似乎看出了谢遥的意图,比身法他自是不够灵活,便也不多做纠缠,运气于剑疾速刺出,空气中只见剑光凝滞,却不见长剑之影,谢遥被凌厉的剑招瞬间封住了去路。

      只见持剑人看准时机刺出最后一剑,谢遥已然无处躲避,然而忽见他袖中青光一闪,一声龙吟般的铮鸣,剑气顿消,小小的酒馆内只剩青光弥漫,持剑之人被那突如其来的青光震得连连后退。

      泛着青芒的短刀低低沉吟,镶嵌在刀柄处的翠玉莹润无瑕,刀光散去只见青衣疏朗、黑发如缎,谢遥手持袖玉,冁然而笑,“柳叔,好久不见。”

      一如多年前那般,他也是这样微笑着说道:“柳叔,再见。”

      被谢遥唤作柳叔的人名叫柳民生,他摘下沾满雨水的帽子,露出一张略显疲态的脸,眉目间是浸润过岁月风霜后的坚毅,而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清谢遥的脸后居然绽出了别样的光芒,布满死皮的嘴唇张了又张,最终也只有一句不轻不痒的问候:“这些年过得可好?”

      谢遥闻言愣了愣,嘴角微微牵起一抹苦笑算作是回应。

      柳民生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亦是摇头苦笑,刚刚真是个愚蠢的问题,他在那么小的年纪里失去双亲,一个人踏上了流浪江湖的孤苦之路,这样的人生如何能算作好呢。

      “你的掀云步练得很好,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好。”柳民生右手收剑回鞘,单手解开斗篷,然而斗篷下的身体竟然是残缺的——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谢遥的面色忽然变得沉重,眼底的光明灭不定,“你也练得一手不错的单手剑。”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袖管,他艰涩问道:“你可恨我娘?”

      摸着自己的“左臂”,柳民生摇头道:“我从未恨过她,这事本就不怨她。”

      “阿意,自从那件事以后,庄主已经封剑了,这些年来,他心里也不好过。”

      听他突然提起往事和故人,谢遥收回袖玉,冷笑道:“他怎么样与我无关,我的母亲已然死了,他再如何不好过也不能换回我母亲的性命,也无法补偿我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

      “阿意,你为何这么执拗呢?那日大家亲眼所见,你母亲因为你父亲的离世而伤心欲绝最终走火入魔,庄主是为了保护我一时失手……”说到后面,柳民生的声音越来越弱,“如果你非要找一个人报仇,那么你就杀了我吧。”

      他将自己的黑剑递到谢遥面前,眼睛定定凝视着面前的故人,等待他的回应,至此,两人之间久别重逢的温馨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谢遥却是将那把黑色的长剑推了回去,“十三年前你就不信我,如今我也并不指望能说服你,柳叔于我有恩,而我于你有愧,所以我不可能对你动手。”

      “但是刺进我娘身体里的那柄剑名叫千秋,我永远都会记得,并且不会原谅。”

      柳民生长叹一口气,说道:“你的性子倒是和你爹不同,罢了,我既劝不动你便由着你去吧。”顿了顿,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凛然而坚定,“只是庄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庄主的。”

      “随你。”谢遥摆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谁都无权干涉。

      谈及那段往事,两人都不甚愉快,谁也不能说服谁,就这样僵持不下,气氛急转直下,看着谢遥渐渐铁青的脸色,柳民生也终于妥协了。

      “算了,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我们爷俩许久未见……”

      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破。

      “啊!!!!”刚从地窖取酒回来的别秋,一进屋就看到遍地狼藉,顿时大惊失色,“你……你们……我……我……我的……”他指了指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又指了指地上桌椅的残肢断臂,气闷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柳民生掏了掏差点被震聋的耳朵,接过少年怀中的酒坛,随后又掏出两锭银子塞到他手里,“呐,这个给你,酒给我,这一坛也不够,再给我们拿两坛。”

      别秋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登时眼里放光,他放在嘴里咬了半天才开心地塞到怀里揣好,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呢,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酒。”

      刚要转身他却突然停住了,小心翼翼地拿过柳民生手里的酒坛,满脸堆笑道:“这个酒不好,我去给你们拿好酒。”

      不多时,别秋就抱着两大坛酒回来了,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讨好,“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二位慢用,喝完还有……”

      谢遥看着陶碗中的酒浆,颜色比先前那坛更为澄澈,香气也更加醇厚,他满满灌了一大口,酒味甘醇,确实比刚刚喝的强出许多,不禁唏嘘道:“年纪不大,心眼不小,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

      “唉,公子,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这世上谁会不喜欢银子呢,”别秋一边收拾地上残破的桌椅,一边反驳道,“世道多变,人心难测,只有这银子不会骗人最值得依靠……”

      少年喋喋不休着,伴随着桌椅碰撞在一起的“哐啷”声,这个本来就不大的酒馆里充满了各种响动,不得片刻安静。

      柳民生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不必收拾了,明天换些新的吧,我们两人久未见面,想单独聚一聚。”

      别秋眉开眼笑地接过突然得来的银锭子,高兴道:“好嘞,那我去后堂睡觉了,二位随意。”

      谢遥见他这般痛快,忍不住调侃道:“你倒是心大,不怕我们趁你睡觉偷东西啊。”

      别秋将银子高高抛起又接住,“嗨,我这破屋子里就这点东西,两位爷看上啥随便拿,酒在后院地窖里,喝完自己拿,没事……哦,不,有事也别叫我。”说完,就哼着愉快的调子离开了。

      见少年离去,谢遥转头对柳民生道:“还是千秋山庄的人有排面,出手阔绰,我还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呢。”

      男人刚毅的面庞上浮上一抹疼惜之色,“阿意,君行院还为你留着,若你愿意……”

      谢遥却突然抬手截断他的话,“柳叔,谢抒意已经在十三年前随着他的父母去了,现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叫谢遥。”

      柳民生妥协道:“好,谢遥,跟我回千秋山庄吧,这些年庄主……你薛伯伯一直都在找你。”

      “呵,”谢遥一声冷笑,“我不需要薛请的假仁假义。”

      柳民生欲待开口,谢遥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找我,是为了少决山遗孤吧。”

      柳民生没有答话,半晌才沉默着点了点头,面色悲沉。

      谢遥晃了晃手中酒杯,一口饮尽,冷冷道:“或者,更准确点说,是为了天地合策。”他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不屑,“鼎鼎大名的薛仁侠已经是武林执牛耳者,却还不满足吗?胃口倒是大。”

      “谢抒意!”听到他这般忤逆的话语,柳民生拍案而起,怒斥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庄主!他是你父亲的结拜大哥!是你大伯!”

      谢遥也站起身与他四目相对,只是眼神寒凉,他不甘示弱地讥讽道:“我父亲,就是瞎了眼看不清薛请这小人做派才会与他结拜。”

      “你……”柳民生一时语塞,被他一番讥讽气得浑身颤抖、无言以对。

      谢遥发觉自己的失态,便敛了脾气镇静下来,“对不起,柳叔,我不想再谈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了。”

      他坐了下来,听着窗外的雨声,尽量放缓语气道:“过几日我会把小十九送上鸣止山,毕竟琼华剑派与少决山关系亲厚,交给他们也是情理之中。”

      “小十九?你们这样称呼少决山掌门之女?”柳民生问道。

      “嗯,她大概是想隐藏身份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字,可是江湖中全是满身心眼的狐狸,她怎么能藏得住。”

      “也好,琼华剑派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安身之所,如此我也可以回去向庄主交差了。”顿了顿,柳民生突然猛地抬起头来,“你身边那个白衣的姑娘,有些眼熟……”

      谢遥忽地紧张起来,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发觉谢遥面色有变,柳民生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酒喝的有些多……”谢遥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那你少喝一点,以前你就一杯即倒。”知他素来酒量便不行,柳民生便也未放在心上,转了个话题开始叙起旧来。

      柳民生拉拉杂杂地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谢遥偶尔插几句话,说到兴处时便举杯畅饮,不多时一坛酒便见了底,烛光映衬下两人谈笑风生的场面倒是十分温馨。

      醉眼朦胧中,谢遥竟有些微微失神,这条路他独自一人走了十三年,背负沉重的孤独、思念、绝望和怨恨,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松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他怕自己一旦松下来就再也提不起那股劲了,但他早就累了……

      而今日却难得的放纵了一回,心底压着的那股苦闷终于舒缓许多,他便也不再压抑自己,烈酒一杯接着一杯……酒果然消愁啊……

      “阿意,不,阿遥,或许你是对的,谢抒意十三年前就死了,你不是谢抒意,他才不是你这么冷情的性子。”柳民生已经醉得有些迷糊了,他不停地拍打着胸口,这个外表刚毅粗犷的男人此刻竟哭得毫无形象可言,“以前的小阿意多么乖巧可爱,看看你现在这样,柳叔心里难过,很难过……”

      “柳叔……那都是以前了……”谢遥低着头,面上红晕渐起。

      “是啊,十三年都过去了,你如今都这般大了,可有成亲?”柳民生问道。

      谢遥摇了摇头。

      “倒是也不意外,你父亲给你议定了那般好的亲事,这天底下哪还有女子能与那沈家女儿相比,可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柳民生的意识在霎那间恢复清明,“我想起来了,你身边那白衣女子,她是……”

      “柳叔!”谢遥猛地抬头截断了他,生怕他将后面的话吐出来,“柳叔,还请您将这作为一个秘密严守住,永远都不要说出去,永远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沈家还有后人在世。”

      柳民生被他凝重的神色慑住,半响才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我不会说,只是天地合策再度现世,若是让人知道沈家尚有后人,只怕……”

      “我会保护好她。”谢遥凝睇着眼前之人,声音冷定,“只请柳叔不要告诉薛……薛庄主和王伯伯,他们未曾见过阿愿,想来这世上除了我,便该只有你认识阿愿了,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沈家还有人活着。”

      柳民生端正了身体,将手举至耳畔,五指并拢,神色肃然道:“我柳民生,对天起誓,绝不会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若泄露半字,便让我……”

      他凝思了片刻,既要发誓,便要用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来做注才更有说服力,“若有泄露,便叫我这一身功力散去,右手废掉,此生再也不能使剑。”

      “好。”谢遥端起酒杯,“柳叔,谢谢您。”

      柳民生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但面色却未有丝毫松弛,他隐隐感觉到,这两人的未来必将面临千难万险,不知他们能否顺利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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