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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阿遥 ...

  •   “阿遥?阿遥?”沈清怨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谢遥也终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遇到了一个故人。”

      谢遥说完这一句之后,沈清怨便再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而他的神色却渐渐有了异常,眉宇间愁郁之色甚重,于是猜想那个故人或许与一段不愉快的旧事相关。

      她无意于窥探别人隐私,也不曾想自己不经意的一问竟会勾起他痛苦的回忆,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愧疚。

      正想着如何避过这个话题的时候,突然想到商挽的叮嘱,于是便道:“阿挽在厨房里煮了醒酒汤,你一会过去喝。”

      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或许让他自己静一静会更好,收拾好桌上刚刚包扎用的杂物,起身道:“我去看看阿挽那里要不要帮忙,你记得一会要过来。”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是“嘭”的一声轻响,绛红色的木门紧紧合在了一起,谢遥看着面前的圆凳空空,早已没了白色的身影,可弥散在心头的悲伤却没有随着女子的离开而消散,浓重的哀伤尚挥之不去,一股无力感又接踵而至,一直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忽地就塌了下去。

      他这一生,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诸多人间荒唐事,世人可笑至极,他却从来不会冷眼相看,谁生来不负悲苦,可他偏见见不得这些,但凡能施以援手,他从不会悭吝自己的力量,他帮过那么多人,而如今当自己陷入这般绝望之境时,却没有人可以拉自己一把。

      少时他曾经问过父亲这样一个问题:“爹,你为何要创悲云七式?”

      “阿意,拿起你的刀,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我日夜与袖玉相伴,只要摸一下我就能认出它来,何须再看,袖玉刀上写的是‘除恶务尽’。”

      “虽是除恶,但袖玉刀的真意却不是‘杀’,而是‘守’。”

      “守?如何守?”

      谢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是‘守护’,守护天下正义。”

      “我的父亲如此英伟,自是有天地般宽广的心胸,可我这么只小一个,心也就这么大点而已,”少年谢抒意握起拳头比量了比量,“我装不下天下,所以爹爹守护天下,阿娘守护爹爹,而我守护阿娘。”

      后来,他那个文雅又温和的沈叔叔,弯着一双好看的风眼对少年谢抒意道:“阿意,以后阿愿也交给你守护好吗?”

      彼时的少年谢抒意还不知道守护是多么重要且艰难的承诺,他挺起自己单薄的胸膛,坚定道:“好!”

      可是,最终那两个承诺他一个都未能实现。

      谢遥掩面低泣,指缝中滑落的泪水清澈透明,却饱含了他这五千多个日夜里的孤苦和无助。

      都说人生如寄,可是他却觉得他过去二十九年的人生过得漫长而孤寂,犹如望不到边的荒原一般萧瑟而凄清。

      一场春雨断断续续地接连下了好几日,空气中隐隐散发着霉烂的味道,直到第八日才算真正放了晴,连绵阴雨后的日光格外舒心,谢遥应了李含明的托付,趁着难得的晴日,天光将亮时便带着小十九上了鸣止山。

      鹿鸣在谢遥交给他的粉色柳絮中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毒,于是在药室里闭关研究了好几日,商挽陪着他,直到现在也未曾出过那间药室。

      而沈清怨则跟着乔暮蝉去了祈安镇,因为连日阴雨导致许多药材已经霉变,所以她们需要去镇上采买一些新的药材。

      “这么好的天气,你带着把伞干嘛?”沈清怨看到乔暮蝉手里拿着的油纸伞,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连片云都没有。

      乔暮蝉垂下头,看着那柄伞不知该如何解释时,一个不明物突然破空而来,沈清怨伸手一抄便将那不明物接了下来,她垂眸一看,就是半个手掌大的石子,这石子如果砸到乔暮蝉的额头上,是能砸破头的,她微微蹙眉。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围了上来,“祸星,上次拿你祭神不成,你竟还敢来镇上。”

      “滚出去,别再将你的晦气带来镇子上了。”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颗颗石子、一片片烂菜叶便向着乔暮蝉这处掷来。

      乔暮蝉慌张地撑开手中的伞,却还是有不少秽物落在了她的身上,弄脏了她的衣裙,也染污了沈清怨的一身白衣,她抬头看了看沈清怨冰冷的面色,歉声道:“抱歉,沈姑娘,连累你了。”

      沈清怨却好似没听到她的声音一般,只冷冷地盯着围在四周的人群,眼中寒霜渐起,那些人为她眼神所慑,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和口中的谩骂,但仍有胆大者指着她高声喊道:“你看什么,我劝你最好离那个祸星远一点,省得连自己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的命可硬,克死了自己的爹娘不够,还克死了自己的师父。”

      他那最后一句话说完,沈清怨的眼中已蓄满了杀气,周身气息凛冽,正欲发作时,袖口被人轻轻扯动一下。

      乔暮蝉拉着她的袖子说道:“沈姑娘,你现在……有点吓人……”

      听到她这话,沈清怨闭了闭眼睛,待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没了那骇人的杀气,面前的光突然暗了一暗,她微抬眼皮,却是乔暮蝉将纸伞往她这方向倾了一倾,随即一声轻嘭后,又是一连串的哒哒声,原来是乔暮蝉用那伞帮她挡下了一颗扔过来的石子。

      沈清怨顺着那石子扔来的方向看过去,竟是一个三岁的垂髫小童,小童身旁的妇人被她这森然的眼神看得浑身生寒,抱起小童转身就跑。

      其他人看了看那对逃跑的母子,又看了看这恶鬼一样的白衣女子,也低着头纷纷散了开去。

      沈清怨看着四散的人群长叹了一口气,“你苦心竭力想要救治的,竟然是这么一群人。”

      乔暮蝉垂下眼睛,收起已有破损的油纸伞,“可是他们是师父守护了一辈子的人呢……”

      “恨吗?”沈清怨问道。

      “恨过啊,也想过放弃。”乔暮蝉仰头望天,蓝天之下白云浮动、飞鸟掠过,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没有束缚的自由的味道吧。

      沈清怨看着她,彷佛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紫色身影在那个名为“世俗”的泥淖中挣扎浮沉,四周围满了各色的人,冷漠者作壁上观,好事者幸灾乐祸,险恶者落井下石。

      许久的沉默之后,一道春风掠过,沈清怨在那风声中也听到了少女带有轻颤的声音,“世人的恶意从来都没有缘由,但那滚滚而来的恶意里总夹杂着零星善意,吊着我一口气,让我放不下。”

      她转头看去,少女眼角下,有晶莹泪水划过。

      “衣服脏了。”沈清怨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脏秽,又递给乔暮蝉一张素白帕子。

      少女医者愣了片刻才接过手帕,抬起头来时,却见沈清怨早已别过了脸去没有看她,于是低下了头揩了揩眼角泪痕,心中亦生出万般感激,这世上原是还有人愿意维护她那点可笑的自尊的。

      “走吧。”沈清怨见她情绪稳定了下来,背着手站在前方,等着少女上前引路。

      乔暮蝉将手帕叠好放在怀中,才走上前去,两人并行走在路上,沈清怨要高出她大半个头,她清冷的声音在少女头顶响起:“你无需在乎别人的眼光,小蝉,你很好……”

      少女医者眸光闪了闪,抬眸看向旁边女子,明亮的日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内敛而温柔,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孤清,白色的衣裙随风而动,或许天上的神灵就是这个样子吧。

      沈清怨转过头来看她,深褐色的眸子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真的很好。”

      少女怔然,看向沈清怨的眼神里不觉又带上了几分感激,可是当她的视线移到女子眼下的伤疤时忽然就凝住了。

      沈清怨看到她的眼神,抬手抚上自己眼下的伤疤,苦笑道:“是不是很丑?”

      乔暮蝉急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她的脸也因为着急而浮上了两抹红,“我只是,我只是想做点什么回报你,沈姑娘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很感激,可是我除了这点医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沈清怨却是一愣,看着少女认真的脸庞,她的嘴角又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无事,这道疤已经跟了我许多年了,都习惯了。”

      “师父的手札里记有一个祛疤的方子,很是有用,或许可以试试。”

      “这本也不是普通的外伤,你那些祛疤的方子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这原是一道毒疤,阿挽也试过各种方法,但也只能恢复成这样了。”

      沈清怨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当时她为了活命,用美人泪的毒藤划伤了自己脸,导致半张脸溃烂,右眼也几近失明,后来经过鬼手医仙的治疗,方才治好了这半张脸和眼睛,只是美人泪留下的毒疤却是无法治愈的。

      “真是可惜……”乔暮蝉沮丧地垂下头,喃喃道。

      “没什么可惜的,皮相而已,”沈清怨见她这样,心底不由生出一阵暖意,“谢谢你,小蝉。”

      乔暮蝉愣了一下,而后讪讪道:“可是我没有帮上你什么忙。”

      “为你的善良。”沈清怨的嘴角高高扬起,深褐色的眸子盛着熠熠光辉,不同于素日里的清冷,她此时的笑容彷佛三月里的和煦日光,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乔暮蝉害羞地低下头,“如果能找到那个人就好了,说不定就能治好你了,还有你身上的内伤,还有镇上的怪病。”

      “那个人?”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长而窄的巷子里,这里几乎见不到人,却并不让人觉得冷清,阳光从巷头洒到巷尾,将整个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偶尔有绿色的树枝从墙头上探出来,化作斑驳的影子落在墙上。

      “嗯,”在这样安静无人的地方,乔暮蝉的脸上反而才有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鲜活,“教我师父医术的人,师父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子,待人和气,医术又好。”

      她掰着指头数着,“相貌也好,还读过许多书,是个顶顶好的人。”

      乔暮蝉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沈清怨也一直安静地听着,虽然是一段与她毫不相关的人生,但她听得很认真。

      听小蝉说,教授乔之颦医术的人也姓沈。

      一次涝灾过后,祈安镇上爆发了疫症,正在乔之颦束手无策的时候,那名姓沈的男子就出现了,那日他穿着一身雪青色的缎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举止谈吐端正有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

      那名沈姓男子一身医术出神入化,镇上的人都说他是上天专门派下来拯救祈安镇的仙人,他亲自帮病人诊脉、煎药、喂药,就连那些没有人管的乞丐,他都细心照顾着,也是受他所感,乔之颦后来也会时不时地帮镇上生病的乞丐看诊,乔暮蝉也是如此做,因此镇上唯有那些同样被人嫌弃的乞丐愿与乔暮蝉交好。

      没过多久,疫症就被治好了,但乔之颦不想那沈姓男子离开,就以学医为借口愣是留了那人月余,但最后那人还是走了。

      直到很久以后,乔之颦才在一些江湖游侠的口中得知那人原是医剑双绝沈家的后人,名字叫做沈止,再后来,她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他即将成亲了,听闻他的新妇也是神医之后,这是一门极为相配的亲事。

      之后,乔之颦就病下了,缠绵病榻几年后是乔暮蝉的出现让她重拾活下去的勇气,但身体早已被病气和草药掏空了,没过几年便辞世了。

      两人似乎逐渐走到了巷子尽头,沈清怨已经隐隐能听到从街道上传来的喧闹声,一阵风吹过,墙上斑驳的树影晃了晃。

      沈清怨转过头,却见少女垂着头,如那墙头上垂下来的树枝,孤零零地飘摇在风中。

      “师父说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人是遨游在渊海里的蛟龙,而自己不过是一尾小小的河鱼,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离开。”

      “师父离世之时心中念的都还是那人,可那人或许连师父的名字都不记得。”

      乔暮蝉说完,长长叹出一口气,似是想将那满腔遗憾并着这口气一起抒出。

      听完这个故事,沈清怨心中不免一阵唏嘘,“平白枯守了一生,值得吗?”她问道。

      “我也问过师父这个问题,她说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纵使那人不会记得她,她也十分感激那人的出现,让她知道这世上竟有这般好的人,否则也不过是同世上其他女子一般随便找个人嫁了,草草过完这一生,无甚意义。”

      沈清怨对乔之颦不由生出一阵敬佩感,那样一个温柔又坚韧的女子,守着一个虚无飘渺的念想过了一生,她从未得到过任何承诺,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要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却至死都不怨不恨亦不强求,未明崖之外居然有这样有趣的人儿呢。

      心里这么想着,又开始对乔之颦念了一辈子的男子好奇起来,那究竟是怎样的人,只出现了那一次,便将其他男子比得黯然失色,从此再也没有人能走进这个女子的心,让她甘愿孤守一生。

      两人交谈间,已经走出了那道巷子,转了个弯就到了一个老旧的酒馆门口,那作为门面的门板竟有些歪斜,挂在门口的两只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沈清怨丝毫不怀疑它们下一刻可能就会落在某个倒霉蛋的头上。

      乔暮蝉抬头看向那两盏灯笼,而后转头对沈清怨道:“我们到了,沈姑娘,谢谢你陪我过来。”

      沈清怨微微一笑。

      随后一个半大的少年咧着嘴从酒馆内喜气洋洋地迎了过来,“小蝉姐姐 ,你来了。”

      “别秋,你那个门,是怎么回事?”乔暮蝉指了指门口。

      少年突然黑了一张脸,气哼哼道:“别提了,今天一大早我听见门口传来‘咣’的一声,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倒在我的门口,还把我这门板撞歪了,又得花钱修理。”

      “哦,对了。”别秋在身上摸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三锭白花花的银子:“前几天晚上,有两个冤大头来我这里喝酒,他们给的。”

      说着他便将银子塞到乔暮蝉手里。

      乔暮蝉推脱道:“这是你赚来的,我怎么能要。”

      “你上次帮我做的药酒赚了很多钱,已经足够了。”见她还欲推辞,别秋赶紧道:“就当作我的一点心意吧,你和观主为了镇子付出了这么多,我也想做一点事情。”

      听他这么说,乔暮蝉便没再推让,却只收了一锭银子,她将另两锭银子还给了别秋顺带附了一张药单,沈清怨这时才明白乔暮蝉没有去药铺反而来这里的原因。

      “小秋,帮我采买一些药材,这药单上的药材我都教过你,都是你识得的。”

      别秋将药单叠好放起来,“好,一会儿我就让阿生他们送到顺清观去。”阿生是镇上的小乞丐,也是乔暮蝉仅有的朋友之一。

      “还有件事,”别秋说着便将乔暮蝉和沈清怨两人引进后院的房间里,“今早上我发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这样一副快死了的样子,你快给他看看。”他指了指床上躺着的人。

      乔暮蝉在一旁坐下,伸手探向那人脉息。

      沈清怨也随着她的动作看向床榻上的人,那人虽然衣衫破旧,面色灰败,但眉目清整,一副高朗之相,她隐隐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榻上那人听到有人说话,眼皮抬了几下却始终睁不开眼睛,他太虚弱了,身上本就受了重伤,又加上连日赶路,途中内伤反反复复发作了多次,他也未曾好好修养,经不住这般折腾,这破败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倒下了。

      嘴巴里被喂进一颗丹丸,这熟悉的味道是护心丹,眼皮颤了颤,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却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身影。

      迷蒙中有道声音响起,他勉强提起精神,“护心丹可以吊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心脉之气。”这道清冷的女声他曾在少决山上听到过。

      腕间有轻微的触感传来,另一道更为年轻的女声响起:“果然神奇,脉息平稳多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没问题了……”

      意识终究还是渐渐模糊了下去,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眼球挣扎着转了几下,最终又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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