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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往事 ...

  •   刚踏入顺清观的大门,沈清怨就看到商挽急匆匆地找来,白皙的脸蛋儿上浮着两团红晕,显然是跑了许久。

      “沈姐姐,你去哪了?我找你好一会了。”商挽抚着胸口,气喘吁吁道。

      沈清怨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答道:“我就是觉得憋闷得紧,在观外走了走,怎么了?”

      商挽将垂在身前的碧色发带往身后一甩,随即将一只白瓷的小圆瓶塞到沈清怨手里,“我刚刚碰到谢大哥了,喝得醉醺醺的,脖子后面有道伤都不知道,他自己上药不太方便,沈姐姐你帮他处理一下吧。”

      “我现在去给谢大哥熬醒酒汤,你一会带他来厨房喝。”商挽说完,甚至没有给沈清怨反应的时间,就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像一阵风一样急匆匆地离开了。

      沈清怨看着那风一样消失的背影,站在原地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还是那样急躁的性子。

      房间里谢遥刚刚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就听到一阵敲门声,他将青色的长衫往身上一套,朗声道:“进来。”

      沈清怨听见他声音后推开了门,正好看见谢遥撩起了被长衫盖住的头发,如商挽所言他的脖颈侧后方果然有一道细长的伤口,看样子是剑伤,倒是没想到以他的身手,居然还有人能伤到他,看来这小镇上来了了不起的人物。

      谢遥回身看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并指着椅子道:“过来坐吧。”

      沈清怨走过去坐定后,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椅子,转头对谢遥道:“你也过来坐。”

      谢遥整理好衣服,仔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定酒味消散了以后这才慢慢悠悠走过去坐下。

      “你往我这里坐过来些。”沈清怨抬眼瞥了一下他坐的位置说道,随即取出来了商挽给她的那只药瓶。

      “我们阿愿想要离我近一点啊,好。”谢遥闻言手脚麻利地往她身边移了移,而后用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摆弄那只圆形的小瓶。

      沈清怨也没有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只自顾自地摆弄手上的活计,待抬起头来时,正好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黑眸,谢遥靠得极近,他身上清浅的竹香盘桓在她鼻尖,连他的呼吸都可以十分清楚地感受到。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一般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里拿着那只白色的小圆瓶,指尖轻轻一顶盖子就被打开了,乳白色的药膏散发着特殊的香气,她用指尖轻轻沾着药膏点在谢遥的脖颈处。

      谢遥微微垂眸,女子的脸只有咫尺之距,她的皮肤莹白若冰雪,五官清丽又精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鼻尖圆润,嘴巴如窗外的杜鹃一般鲜艳欲滴,喉间不觉滚动了几下。

      沈清怨正将一条细细的棉布缠在他的伤口上,手指冷不防地被他滚动的喉结蹭了一下,心口猛地跳了一下,那只手也随着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动作,压住心底的异样,手指穿梭间便在他的脖子上打了一个漂亮蝴蝶结。

      看着那个可爱的小蝴蝶结,与谢遥身上那种温雅清润的气质格格不入,沈清怨忽地就笑了起来,“阿鸣的药很好,不用几天就可以恢复了,也不会留疤。”

      她笑着笑着忽然就怔住了,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谢遥轻轻摩挲着她眼底的那道疤痕,问道:“可以治好这道疤吗?”

      “这是美人泪的毒,治不好的。”沈清怨微微别开脸,躲开了他的手,兀自低着头收拾狼藉的桌面。

      谢遥心中陡然涌上一阵苦涩,“痛吗?”

      “不记得了,已经过去了很久了。”沈清怨始终没有抬头。

      “听闻世间女子将相貌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阿愿那个时候,一定很难过吧……”谢遥眼底的光晦暗不明,悲伤、怜惜、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难明。

      “在未明崖上,这张脸只会成为生存的阻碍,毁了也没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何一直纠结于这个问题,沈清怨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时心底陡然生出了一阵自嘲,微微勾了勾唇角,“可是想起了你的故人?”

      未曾想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谢遥怔怔,几度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倒未必会有我这番遭遇,”沈清怨轻笑道,“你也不必这般难过。”

      “我……我不是……我只是心疼你……”谢遥抿唇,极力将心底涌起的情绪压制下去。

      “那你更不必如此了,我这几年虽过得艰难了些,但总归是活了下来。”沈清怨笑着说道,声音淡淡。

      总归是活了下来……谢遥低头苦笑,那人间炼狱般的地方,那些鲜血漫天的痛苦岁月竟被她这样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了。

      “未明崖底、鬼哭河下,尚有沉尸万千、冤魂百计,许多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未曾有过,”沈清怨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意,没有怨恨、没有悲苦,只是一脸释然,“所以能活下来已然很好了。”

      然而,青色的衣袖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因为握得太用力已经渐渐麻木,连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此时彷佛也失去了跳动的力气。

      她缘何能修得这般淡然的性子,怕是早已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吧。

      沈清怨不想在未明崖的问题上多做纠缠,于是故意岔开话题道:“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昨日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昨夜之事,谢遥的神色突然起了异样的变化,他紧了紧双拳,木然道:“遇到了一个故人。”

      未曾想到沈清怨的内伤居然严重到伤及性命,昨日得知此事之后,谢遥心中苦闷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在外面闲逛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祈安镇上。

      彼时夜色已深,四下无人,他像个孤魂野鬼一般在空旷的街道上游荡了许久,直到雨势渐大,他正想寻个处所避雨时,一家小小的酒馆正好出现在眼前,那酒馆门口挂着两盏破旧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他也未作多想便干脆一头扎了进去,要了一盘花生和几坛酒,就坐在窗口望着外面飘扬的雨丝喝了起来。

      店里冷清得紧,除了谢遥也没有其他客人,守在酒馆里的也只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此刻正倚在墙根处打盹儿。

      桌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四五只空酒坛,谢遥已然喝得恍惚,他抱起一只半满的酒坛给自己又满满地斟了一大碗,带着缺口的陶碗散发着古旧的气息,酒味香醇,竟让他不觉间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谢遥,他叫谢抒意……

      “咳咳咳……”十岁的小谢抒意拍着胸口不停地咳嗽,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眼睛被呛得泪水直流,而他那个不着调的爹却在一旁笑得猖狂。

      “天上陵的裂樽酒可是这世上最好的酒,你可真没福气。”说罢,他朝谢抒意背后猛拍了两下,禁不住男人这用力地一拍,少年又弯下腰不住地咳了起来。

      谢珺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笑道:“阿意,你可是我的儿子,总不能连这小小的裂樽酒都奈何不了吧。”

      坐在一旁看书的年轻男人早已笑弯了一双眼睛,他合上手中医卷,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酌了一口,举手投足间是说不出的雅致风流,“谢大哥,阿意才十二岁,酒量怎么能和你比,不过这裂樽酒虽好,但是太烈,你内伤未愈,还是要少喝。”

      谢珺伸手去拿裂樽酒,但酒壶却被那男子抬手扣住,他尴尬地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摸着鼻子讪讪道:“妙手仁医沈止,风流倜谠,医术无双,却是个爱管人的唠叨鬼。”

      “阿止是关心你,你怎得这般不知好歹。”门口传来一阵好听的女声,二人定睛望去,却是两个美貌女子牵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十岁女童走了进来。

      开口说话的女子一身红色劲装英姿飒爽,但眉目却温柔倩丽,而另一名女子一身素雅的蓝衣,发丝轻挽,十分端庄贤淑。

      “爹爹,谢叔叔,阿意哥哥。”女童唤道,稚嫩的声音犹如蜜糖一般甜到了人的心坎里。

      “哎!我的小阿愿,快来让谢叔叔抱一下。”谢珺绕过桌子,蹲下身子抱了抱女童,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随后又牵着小沈愿两步蹭到红衣女子的身边,低声道:“阿黎,给我留点面子。”

      宋黎扫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管他,牵过沈愿,温柔道:“阿愿,咱们不理他,找你阿意哥哥玩。”

      一旁的蓝衣女子掩嘴浅笑,“谢大哥喜欢和阿止开玩笑而已,姐姐莫气。”

      说话间,沈止已经走到了蓝衣女子身边,轻轻扶着她坐了下来,“芫华,累了吧,坐下休息会。”

      林芫华浅浅一笑,对他点了点头,便扶着他的手坐了下来,沈止在她身旁站定,两人笑着看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珺看到他们动作,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前几日收到了家里来的信,阿柔已经回家了。”沈止回道。

      “你的妹妹?”宋黎问。

      “嗯,”沈止点头,“阿柔月前回到了家里,父亲来信让我们回去,仔细想想,阿愿这些年来也只在出生时和周岁宴上见过她的姑姑,这些年里,不是我们外出行医,就是阿柔出门游历,竟是有许多年未曾团聚过了。”

      “听闻你们沈家医剑双绝,这医之传人我已经见过了,不知道这剑之传人是何等风采,沈家的晴光十三式我可早就想见识见识了。”谢珺搓了搓手,一脸心向往之的神情,提起这些享誉江湖的武功绝学,他就压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沈止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真正称得上医剑双绝的只有祖父而已,从父亲一辈开始,就没有人能像天赋卓绝的祖父一样同时精研医术和剑术了。”

      提起医剑双绝,宋黎也不禁赞叹道:“幼时曾听父亲讲过医剑双绝沈揾玉的故事,真是风采绝然啊,可惜此生无缘得见。”

      那个仅凭着一把软剑和一身精湛医术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人,曾经也是那般令人敬仰的一段传奇。

      说起自己的祖父,沈止也是一脸骄傲之色,他看向两个正在玩闹的孩童,“阿柔已经回家了,我们也该带着阿愿回去了,或许未来某一天,医剑双绝的传奇可以在阿愿身上延续。”

      几人顺着沈止的目光看去,谢珺看着女孩笑了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阿愿确实聪敏非常,我教的剑招她学得又快又好,阿意在这个年纪可是不如她的。”

      林芫华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最后拉起丈夫的手,轻声道:“我倒是不在乎什么医剑双绝,只希望阿愿此生平稳顺遂便好。”

      沈止低下头,夫妻俩相视一笑,这大概是世界上所有为人父母者对子女的期愿吧。

      谢珺朝两个小孩招了招手,谢抒意便拉着沈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他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道:“你们这女儿,天资聪颖,定非池中物,将来不可限量,我想是平稳不了了。”

      沈愿睁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奇怪地看着这四个大人,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对了,”谢珺突然双手一拍,惊了众人一跳,“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怎么了?”宋黎皱眉白了他一眼,“一惊一乍的。”

      谢珺伸手拍了拍沈止的肩膀,道,“你们回家后,我也要带着阿黎和阿意去往极北之境好好修炼了,为了我与封细风两年之后的决战,若决战之后我能平安归来,我会带着阿意去沈家提亲。”

      沈止和林芫华相互看了彼此一眼,便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林芫华拉过女儿揽在怀中,而沈止则伸出手,掌心向外,他的声音响彻屋内,“一言为定。”

      谢珺也伸出手,对着他的掌心连拍三下,高声应道:“一言为定。”

      而他们的妻子也各自看向自己的丈夫,在心中应下了这个诺言,从此两个孩童的命运便因着这四个大人的承诺而有了交织,再也不能分离。

      “阿意哥哥,你在偷笑什么?”沈愿看着谢抒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充满困惑。

      众人望去,只见谢抒意捂着嘴正在偷笑,发觉众人投来的目光,少年立马放下手,收敛了笑容,四个大人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只有那个少年尴尬地红着脸,再也不敢多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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