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事务所》公子血

4、第三幕 预备 代价

　　银灰瞳孔映着陈银的笑容，仿佛变成了淡淡的金色，辛镜似是觉得刺眼，立刻皱着眉头走开。
　　陈银叹了口气：“辛高管，你很漂亮，笑起来会更漂亮，你真应该多笑一笑。”
　　“是么？”辛镜忽然凑近了盯住她，“你爱看我笑？”
　　陈银心里突地一跳：“……也不是。”
　　“那为什么劝我笑？因为无凭无据地预设我爱笑，还是为了你自己舒心？”
　　“……也不是为了谁……反正，人多笑一笑总是有好处的。”
　　“有什么好处？”
　　“可以表示友好，调节心情，或者……”陈银发现自己答不出。
　　辛镜慢慢地退开：“陈操作员，我要为我之前的言论道歉，你的愚笨还不足以令我十分厌恶。”
　　但陈银知道，这不是一句道歉的话，接下来的内容更不会是。
　　“时刻保持笑容已经属于工作范畴，需要耗费相当的体力和精神力，如果和人当前的主观意识相违背，甚至可以算作一种刑罚，”辛镜脸上没有笑容，“面对一个陌生人，她过去的经历、当下的心情、未来的境况，你一概不知，只为了一点无聊的理由就劝她笑，这是充满善意的恶行，比单纯的愚笨更令我厌恶！”
　　陈银听得震惊，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我……我只是想和你走近一些。”
　　辛镜立刻笑靥如花：“那现在呢？觉得咱俩近了？”
　　陈银老实承认：“没有。”
　　“要拉近距离，笑不是必须的，”辛镜转身走向房间，“接待客户也是。”
　　陈银立刻跟上：“那你不爱笑，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不快乐？”
　　辛镜暴躁回眸。
　　“呀，我忘了，事务员都没有来前的记忆，”陈银为自己说的废话懊悔不已，“那是……未来不乐观？”
　　“我的积分已经过半，以后还能攒得更快，很乐观。”
　　“那就是现在心情不好？”陈银的笑已经有些勉强，“因为有我？”
　　“想多了，我的心情与你无关，”辛镜取出工卡开门，“我现在不想笑，仅此而已”
　　“那不还是因为我？”陈银小声嘀咕着，跟在她后面走，刚要进门，猛地被她一把拦住。
　　“不许进来！”辛镜拽着她手臂，立刻又松开，不耐烦地向对面一指，“你住那，这间是我的！”
　　陈银下意识地回头看，还没转过来，就听辛镜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终于忍不住生气：“谁爱进你的房间？你早说咱俩不住一个家，我半步都不会跟你！”说着话，转身就往对面走，也刷工卡开门。
　　家里空间很大，和外部的风格完全不同，陈银挨个房间走了一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偏好一致，所用之物一应俱全，无处不合心意。她忽然想起兰朝的话，不由得惊喜：“09，是你做的吗？”
　　天花板上亮起一颗光点：“是的，2009永远为你的生活提供保障。”
　　“谢谢！”陈银走到客厅坐下，刚把入职资料取出来，又听系统提示响起——
　　“122500高级管理员辛镜，申请进入你的房间1小时，是否允许？”
　　陈银犹豫了一下，点头：“允许。”
　　房门自动打开，击剑般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猛地停在她面前：“你这是准备休息了？”
　　陈银举起入职资料：“准备学习。”
　　辛镜就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躺下：“给你半小时熟悉基本规定，然后我提问。”闭上眼，修长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猫。
　　陈银要报那一挡之仇：“这是我的房间，你回去睡！”
　　怎奈辛镜躺着比坐着更绝，一秒入睡。
　　陈银立刻站起来，伸手要去拽她，忽然想起刚才，她拦挡自己时似乎没怎么用力，应是记着之前喊过的那声疼。心里一软，慢慢地坐回去，翻开业务手册，恰看见扉页上第一句话：“记忆是有感情的时间。”
　　她顿觉有所触动，继续往下看：“……感情是人类感官接触外界信息时产生的特殊物质，依托生命基础与时间条件而存在。因此，感情、感官、生命、时间等因素，都包含在记忆业务之中……”读到这里，就已经有些吃力。
　　“不懂就问。”辛镜忽然冷而慵懒地开口，分明是背对着她，却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嗯……这些介绍太抽象了，都不是很懂。”
　　“那就先看业务案例。”
　　“好，”陈银把书页往后翻，案例还没找到，先一眼瞥见了收费标准，“办理费收取……与业务记忆总长相等的时间？”
　　“就是扣除客户的寿命。比如一项业务里，一共包含客户25小时的记忆，办理成功之后，寿命就会从死亡的一刻开始缩减25小时。”
　　陈银有些惊恐：“这不是变相杀人吗！”
　　“记忆是有感情的时间，想要通过记忆获得感情，就要付出时间的代价，这句话应该不难理解。”
　　“我理解，”陈银坚定地摇头，“但我不支持这样做！”
　　辛镜慢慢转过来，半睁着眼瞧她：“听说你很想找回以前的记忆，为什么？”
　　陈银愣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自己是谁。记忆里一片空白，就好像和以前断开了联系，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就不知道该上哪儿去。”
　　“那你最好尽快适应这片空白，”辛镜的语气很平淡，“因为找回记忆的说法根本不存在。”
　　陈银彻底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来这之前的记忆永远不会恢复，兰姐她们告诉你的信息是假的，”辛镜懒散地半坐起来，终于有了笑的心情，“但是我可以帮你找回，只需要收取你一年的寿命，愿意吗？”
　　陈银已经有些犹豫：“不……”
　　“呵，你要想清楚，按照收费规定，我只能拿走你生命中的最后一年，大概也是你生活质量最差的一年。那时候，你很可能已经卧病在床，不能自理，身边也没有亲友陪伴，还不如早些解脱，”辛镜已经完全坐起来，“但你丢失的记忆里，可能包括你最爱的人，最快乐的时光，最值得骄傲的成就。这样的记忆，和临死前病痛缠身又孤独的记忆，那个更重要？”
　　陈银惊愕地发现，自己已在顺着她的问题衡量，而且很难拒绝她的提议。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探问：“你真能帮我找回记忆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刚才的话都是我骗你的，兰姐她们没说谎，”看得出，辛镜此刻的心情非常好，“记忆事务所的事务员无法为自己办理业务，也无法给同事办理业务。这一条写在事务员手册第二页上，你该好好提高阅读速度了。”
　　陈银哑口无言。
　　“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找回自己的记忆，你愿意付出一段生命，”辛镜站起来，慢慢走向她，“那么，为什么不能给别人同样的机会？”
　　此刻，陈银察觉到辛镜的特别之处，无论她是沉着脸不说话，还是带着笑说个不停，自己都会难受难堪，更会不定时地生出“我是弱智，我好痛苦”的想法。于是，只有沉默地继续翻书，努力提高阅读速度。
　　“行了，别看了，这样的学法不适合你，”辛镜把手册拿走，好好地放回文件盒里，“去把制服换上，办公用品带出来。”
　　陈银起身，穿过一段长廊，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入眼一片洁白，都是初级操作员的制服。迅速挑出一套换好，又看见下面摆着一个箱子，打开一瞧，都是在辛镜身上见过的物品，便也学着样子佩戴上。对镜照照，开门出去，才刚转过廊角就吓了一跳——辛镜居然就在不远处等着她。
　　“挺好看的，但是很不规范，”银灰色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领带不能这样系，会把工牌挡住。衬衫下摆不能露出来，手套不能装在兜里……算了。”
　　她干脆走过来，亲自把陈银从上到下整理好：“只教一次，下次自己穿。”
　　“嗯……谢谢。”陈银有些摸不着她的脾气，到底是温柔还是冷漠。
　　“再让我看见这样乱七八糟的仪容仪表，就剥夺你三次接待客户的机会。”
　　“……知道了。”现在陈银可以确定，她只是欠揍而已。
　　2009风驰电掣，急速飞向她们的办公室。门开，落地窗般的大屏幕自动亮起，另一边就是客户接待区。
　　陈银观察到，这里的设施布局和所长室里几乎一样，但是被辛镜整理得更加井然有序，物品摆放的距离、高度、方向，都像经过缜密计算一般恰好合适。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坐着像躺着、躺着像散架的人，会有这样严谨的工作习惯。
　　“过来，看我示范，”辛镜走到屏幕旁边，“这是所里很常见的办公设备，以前只支持触控、声控和影像控制，现在连通了个人专属系统，也可以通过09进行操作。”
　　正在介绍，屏幕忽然闪烁起来，弹出一条信息提示：“新客户，编号11070200，已签署通用服务条款，开通初级记忆操作权限，请查看基础信息。”
　　辛镜隔空点了一下，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动态立体的人影图像，语音也是客户自己的声音：“王路，男，27岁，普通公司职员。”
　　“有经验的事务员，只需要看一眼客户的状态，就能大致明白应该推荐什么业务，但你现在还达不到这样的水平，”辛镜轻轻挥手，屏幕上立刻又多出一些图文提示，“我先把提示等级设置成初级，给你一个月时间学会分析。”
　　陈银目不转睛地看着：“面色憔悴，浮肿，衣领内侧脏污……”
　　“能想到什么？”
　　“熬夜，作息紊乱，衬衫已经超过一周没有换洗。”
　　“原因？”
　　“没有固定住所。”
　　“他已经27岁，工作稳定，看穿戴也有一定的经济能力，这种可能性很小。再想。”
　　“嗯……因为特殊原因，回不了家？”
　　“比如？”
　　“出差遭遇意外，工作突然增多，或者……存在违法行为？”
　　辛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错，还没笨到家。”
　　陈银心花怒放。
　　“但是高兴得太早。”
　　陈银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句。
　　系统再次提示：“客户信息查看完成，请选择是否接待。”
　　“是，”辛镜走到办公桌旁，抬眸扫了陈银一眼，“坐下，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