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事务所》公子血

5、第四幕 开始 教学

　　等待总会使人产生不同的情绪，情绪来源却非等待本身，而是对其结果的预测。
　　陈银知道自己正在等待第一位客户，却无法预测后面的结果，即将降临的未知体验令她激动难耐，却也坐立不安。
　　辛镜面无表情地歪在椅子里，并不看她：“右手边第三层抽屉有笔记本，拿出来，准备记录。”一句抚慰的话也没有，语气更是冷漠。
　　陈银对此多少已经适应，拉开抽屉，见里面也被她摆放得整整齐齐，不由得默默感叹一声“好习惯”。怕碰歪了她的“秩序”，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又把抽屉慢慢地平推回去，问道：“我要记录什么？”
　　“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什么都可以。”
　　陈银回头看看桌面：“可是手写太慢了，为什么不用电脑记？”
　　“手里握笔，在纸上写字，能调动你更多的感官，产生的记忆也会更深刻，和十指敲键盘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哦……”陈银点头，“那除了记笔记，我还需要怎么做？”
　　“多听，多看，多想，尽量别翻业务手册，”辛镜略带警告地瞥向她，“除了礼节性的迎送，不要说多余的话，你现在还不具备对接客户的能力。有问题就记下来，等业务结束了再问我。”
　　“......好。”
　　陈银用余光悄悄地看着她，暗想：“她从头到脚，就像一根会爆炸的冰棍，但行为上的确是在帮助我，也并未真正说过贬低的话。她其实……其实是一位不错的上司。”
　　随即，她清楚地意识到，真正令自己兴奋期待的，并非即将迎接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位客户，而是可以进一步了解这家记忆事务所，进一步了解辛镜。
　　但她没有发现，焦虑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化解。消除焦虑的最好办法，或许不是言语抚慰，而是找些事情来做，恰好，辛镜知道她此刻应该做什么。
　　2009发出提示：“小镜，小银，王路先生将于十五秒后到达接待区，请做好准备。”
　　陈银立刻代表两个人一起回答：“好的，谢谢09！”急忙翻开笔记本，又把屏幕调整好，飞快地理了理长发，微笑已经挂在脸上。
　　辛镜垂着眼眸，仍然歪坐着不动，好像就要以这样随便的姿态迎接客户。又拖延了片刻，终于勉勉强强坐得端正，下一秒，办公室门恰好打开。
　　“……掐得这么准，一定是悄悄数着的，”陈银揣度着她默数十五秒、多歪一秒是一秒的心情，不禁心生迷惑，“一提起业务，没有她不精通的，等到真正要开始了，却连这点时间都要计较……真不知她到底愿不愿意工作，又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差评。”
　　“王路先生，您好，”大屏幕是透明状态，辛镜伸手示意，“请坐。”
　　王路没出声，浑浑噩噩地走来坐下，双手撑着额头，连表情都是苍白的颜色。他比信息提示里看见的更为憔悴，不用问，一定正处在极度的煎熬之中。
　　陈银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此时微笑，哪怕本意只是传递友好，却会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她连忙收敛笑容，尽力表现得严肃悲悯，下意识地向身边看，却发现辛镜还是没有表情，银灰色的眼眸依然冷漠，完全没有一点亲近的意思。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地方？”王路抬起了头，呆滞地打量着四周，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医院？还是心理诊所？能替人治病吗？”
　　“王先生，很抱歉，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记忆事务所，治病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面对客户提问，辛镜从不吝啬语言，“我们的工作，是在了解您真实意愿的基础上，通过记忆手段为您消除痛苦。您的个人隐私和记忆权限，都会得到绝对的保护，请不必顾虑，尽管说出您的愿望。”
　　王路像是没听懂，愣怔地看了她们好一阵，嘴角忽然开始抽搐，五官随之扭曲，啜泣渐起，倏然间崩溃大哭：“她……她就快死了！治不好了！她要离开我了……”一面哭，一面又把脸埋在掌心里，浑身都在发抖。
　　辛镜没说话，难以控制地皱起了眉，似乎很反感这样情绪失控的场景。
　　陈银正与她相反，一听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急忙先安慰：“王先生，您慢慢说，我们都会帮您想办法！”却把辛镜的指示抛在脑后。
　　王路哭得说不清话：“我女朋友……我的未婚妻，得了绝症，已经住院治疗三个月了……我一直照顾她，每天都很累，没日没夜的，也救不活了……你们不知道我……我有多爱她！我俩十二岁就认识了，从初中到现在，一直……都没分开过！十五年了，她要是死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啧，”辛镜不耐烦地开启了声音屏蔽，刺耳的哭声瞬间消失，“说了一长串，句句都是废话！”
　　陈银却已听得眼眶发红，见她如此无情，顿时不太高兴：“人家未婚妻都快病死了，倾诉一下难道不可以吗？要是你遇上这样的事，还能像现在一样冷静？”
　　“我不谈恋爱，遇不上这样的事，”辛镜操作着屏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记好你的笔记，少说话。”
　　陈银咬了咬牙，显然不打算听从：“可你不听他说，怎么了解他的意愿？”
　　“语言很好作假，嘴里说的，不一定就是心里想的。何况他现在头脑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倾听也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我难过的时候就希望有人听我说话，说完之后心情就好！”
　　“你是他的心理治疗师？”
　　“……不是，但是……”
　　“如果他和你聊得心情舒畅，忘了来这的目的，还会愿意办理业务？”
　　“……不会，但是……”
　　“陈操作员，不要忘记你的工作！”灰冷的瞳孔忽然盯住她，“过来！”
　　陈银吓得一哆嗦：“你……你要干什么？这有王先生看着呢，你还敢打我不成！”
　　辛镜冷笑：“王先生？你看看他先生正在做什么？”
　　陈银一愣，转头瞧，王路纹丝不动，像是一尊掩面大哭的雕塑，满脸的泪水凝固如珠，偏偏一颗也不滑落。她僵硬地转回头，正与辛镜冷怒的目光相对，一瞬间，仿佛中了美杜莎的魔咒，也如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新人，记住，中缝区域没有时间概念，可以对客户使用记忆暂停，这是事务员的特权，写在业务手册第二章里，”辛镜抬起手，在桌面上慢而有力地拍了两拍，“过来！”
　　陈银知道，自己已是大难临头，双腿打颤，一步一寸地挪过去，受罚学生一样站在她面前。
　　辛老师抬眸一瞥，根本没有兴趣打她：“眼睛睁开！我教你用系统，你不搬椅子，是想坐我腿上？”
　　“……我想坐你头上，让你再吓唬我！”陈银默默地赌气，推来办公椅坐下，腰背不打弯，仿如一座细长的石碑。
　　“推荐业务之前，要用合适的手段洞察客户的真实想法，对话只是其中的一种，并不是全部，”辛镜忽然变魔术似的递给她一张纸巾，“遇见这样不能自控的客户，事务员就必须主导对话走向，时刻保持清醒，不能任由他发泄情绪。像你这样，听几句就掉眼泪，先失去了判断能力，还怎么替客户办理业务？”
　　陈银擦着眼角，无话反驳。
　　“动作快点，能看清了就抬头。”辛镜还是没什么耐心，纤长的手指一点，内部屏幕上浮现出一系列连续的画面，仿佛一条流动的长河。
　　陈银看得双眼发花：“这是什么？”
　　“记忆回放，需要客户开放初级操作权限才能浏览，签署情况是查看基础信息时提醒过的。你现在看到的，是王路先生二十七年里的全部记忆，仔细看，不懂就问。”
　　陈银更加惊奇，贴近了屏幕观察：“这个标记，像闭着眼睛一样的，是什么？为什么把记忆片段盖住了？”
　　“这代表当前权限等级下无法查看的记忆，大部分与客户的隐私相关，”辛镜的指尖靠近屏幕，并未触碰画面，“像这样，系统会自动为你显示指定记忆的发生时刻，可以精确到毫秒。对比客户口述的事件日期，如果发现必须查看隐私片段，就可以向他申请权限。”
　　陈银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一指，指下果然浮现出一串荧光数字。觉得好看，忍不住来回地划，光纹就随着她指尖飞闪跳跃。
　　“别玩，看我！”辛镜立刻把她手攥住，又嫌弃地扔开，“画面的清晰程度对应他记忆存留的深浅，如果你发现某处模糊，他自己一定也记不清楚，一般来说，都是日期最近的记忆最清晰。但也有例外，比如他十二岁的这一段，刚和他女朋友认识，画面的色彩很鲜艳，说明他一直对此印象深刻，或者是最近经常回忆。”
　　陈银浏览着他们青梅竹马、欢喜打闹的画面，又看向屏幕外，感叹不已：“王先生，真是个痴情的好人！遇上这种事，只能说是天妒良缘了。”
　　辛镜没接话，只是提醒了一句：“事务员查看回放时，不能孤立地观察某一个片段，要纵观客户全部的经历，结合前因后果，做出准确评价。”
　　然后下达了指示：“下班之后，把业务介绍的前两章背下来，都是今天实习用过的。睡前我来抽查，背不下来，不许睡觉。”
　　陈银诺诺点头，心里长志气：“只要懂了意思，我看一遍就能记住，今天就背四章让你看看！”
　　“客户会有词不达意的时候，也会有说谎隐瞒的心思，但是记忆画面和数据不会骗人，”辛镜站起来，拉着她的椅子退后几步，让她的视线更加开阔，“仔细看，看清他心里真实的想法，不要被他的话语迷惑，也不要被固有的认知干扰。他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冰冷而理性的引导，使陈银的思维瞬间清晰。她忽然隐约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背负起庄严肃穆的使命，它的意义还未显现，它的终点尚在远方。无疑，这是不容儿戏的，几番思考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回答：“我不知道。”
　　屏幕前，良久无声。
　　“陈操作员，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体，都至少会有一项天生的长处，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银灰瞳孔泛着冷光，“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