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食暖》一茶清香

13、第 13 章 晒谷

　　翻好土之后，林知暖用锄头在土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垄，然后捏起一小撮种子，均匀地撒进沟里，再覆上一层薄薄的细土。迟晚跟在她身后，用小瓢舀了水，轻轻洒在刚刚覆好土的垄面上，水珠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土地在满足地叹气。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对面李婶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婶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被晒得发白泛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她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腰上别着一只葫芦水壶，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下地干活。她走出院门，一眼就瞧见这边两人蹲在泥地边的身影，便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林丫头、晚丫头，吃过早饭啦？”李婶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双手叠在锄柄顶端，探着脑袋往她们翻好的土面上看，“哟，这是准备种菜呀？”

　　“李婶早。”林知暖和迟晚同时抬起头，脸上都挂着汗珠。林知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笑着答道：“嗯，想着把小白菜和荠菜种上，趁天气还暖和，能赶上一茬。”

　　“种菜好呀，种菜好呀。”李婶连连点头，脸上堆着欣慰的笑，可她的目光在那些刚刚覆上新土的垄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篱笆外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回去得跟嫣儿说一声，让她白日里多在门口转转，帮忙照看着点，别让那群坏心眼的熊孩子又把林丫头的菜苗给糟蹋了。

　　她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林知暖稻子收得怎么样了，便扛起锄头往田里去了。

　　两人很快就把菜种完了,阳光逐渐升高，把两人细碎忙碌的影子投在湿润的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晚姐姐，”林知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说，“稻子我昨晚已经割完了，昨天回来晚，就是因为把割好的稻子拉到晒谷场那边去了，我今日得去晒谷场翻晒谷子。”

　　“我跟你一起。”迟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话。

　　林知暖正要张嘴拒绝，迟晚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的脑袋今天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你让我待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晒晒太阳。”

　　林知暖张了张嘴，看着迟晚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心里的抗拒一点点软化了，最后只好点了点头。

　　“那……好吧。”她有些无奈地应了。

　　林知暖回屋拿了两顶草帽出来，一顶自己戴上，一顶递给迟晚。迟晚接过来扣在头上，帽檐宽宽的，挡住了大半张脸。她摸了摸帽沿的粗边，忽然觉得有那么点农家姑娘的样子了，忍不住自己乐了一下。

　　两人锁好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头的晒谷场走去。

　　晒谷场在村口最开阔的那片平地上，是大杨树村唯一一处能晾晒稻谷的地方。场地足有三亩多地，地面铺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被无数个秋日晒过，被无数双脚踩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温润光泽。场地四角各竖着一根粗木桩子，上面系着几根麻绳，方便村民挂遮雨的草帘子。

　　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场地边上的树荫下，有的在歇脚喝水，有的在翻晒自家的稻谷。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黏黏糊糊地落在林知暖身上，带着一种迟晚看不太分明却又本能地觉得不舒服的东西。有人低了头假装没看见，有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发出几声压低了的不怀好意的笑。

　　迟晚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步，悄无声息地侧身挡在了林知暖的身前。她面无表情地扫过树荫下那些交头接耳的人影，目光里带着一种警觉的、护崽似的光。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林知暖，见她垂着眼睫、帽檐压得低低的，心里便忍不住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林知暖似是对那些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打量毫无所觉，她走到自家那一片用旧油纸布盖着的稻谷前蹲下身，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的稻子。

　　她们家只有两亩薄田，收的稻谷算不上多，晒干之后大约能有六百公斤左右。前几日她已经断断续续地晒了一部分，现在要做的，是把晒过的和没晒过的分开摊开。

　　迟晚也要帮忙，林知暖递给她一把扫把，两人一起把晒谷场上那一小片青石板清扫干净，再把稻谷均匀地铺在石板上。

　　林知暖的竹耙在她手里像长了一双眼睛，耙齿贴着石板面划过，将稻谷一层一层地摊薄、摊匀，确保每一粒谷子都能晒到太阳。若是哪一处铺得太厚了，底下的谷子晒不透，入了秋容易发霉，这一季的辛苦就白费了。

　　好在林知暖有意避开了村里那些种地大户的晒谷时间，提前割了稻，所以现在晒谷场上空位很多。她挑了最靠角落的一片青石板，四周空旷，既晒得透，又不必和旁人挨得太近。迟晚跟着她一起，把一稻谷推开、铺平，两个人动作虽算不上极快，却配合得默契。日头越来越高，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转瞬就蒸干了。

　　终于把所有稻谷都摊开了。两人直起腰来，满头的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才稍微凉快些。林知暖把竹耙靠在墙根，领着迟晚走到晒谷场边上一棵老樟树下面。树冠遮天蔽日的，浓密的叶子漏下来细碎的光斑，阴凉一下子罩住了两人，让发烫的皮肤猛地一松。

　　林知暖递过一个竹筒，筒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还带着一点水的凉意。迟晚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解渴得很，却还是觉得胸口闷着一团热气。她把竹筒递还给林知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等晌午回去，咱们吃西瓜。”

　　她见林知暖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西瓜就是你们说的寒瓜。”

　　林知暖知道寒瓜的,每年夏日最热的时候，村长会从镇上买一个回来，用冰凉的井水镇过，切开红瓤绿皮，远远就能闻到那股清甜的瓜香。村里的小孩围在村长家门口，眼巴巴地瞅着，她远远地路过，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可她从未吃过。那甜润清凉的滋味，她只在旁人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想象过。

　　她眼底露出一抹期待，用力点了点头。

　　树荫下正安静着，几个婶子说笑着从晒谷场另一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一笑起来眉眼都挤在一起，看着就热络；旁边跟着一个瘦长脸的，颧骨高高的，嘴角却带着笑；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小媳妇。

　　圆脸的张婶率先开了腔，声音响亮又热乎：“林娘子，地里的稻子都割完啦？”

　　林知暖微微一愣。以往旁人唤她要么是“林寡妇”，要么是……更不好听的称呼。这称呼还是第一次，林知暖不是和人结怨的性子，村里人也不全是坏人，有的见到林知暖会无缘无故咒骂，但有的只是不与她来往而已，眼前这几个就是不与她来往但也没有结怨的，她点了点头，轻声回复：“嗯，割完了。”

　　张婶笑了笑，目光却已经拐了个弯，落到了迟晚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清秀的脸庞，眉眼生得好看，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也挽得随意，可那份从容和干净的底色是挡不住的。两个小媳妇也好奇地凑过来，一个悄悄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一个“这姑娘生得真齐整”的眼神。

　　“这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张婶笑着问，“是哪里人士？那日怎么会从树上摔下来？”

　　迟晚迎着她们好奇的目光，也不怯场，笑了笑说：“我叫迟晚。那日从树上摔下来，脑子就不太清醒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旁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着还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哎呀，这么严重啊！”张婶惋惜地叹了口气，目光在迟晚那张清秀的脸上又停了片刻，“这么水灵的姑娘，摔坏了脑子可真是造孽。”

　　旁边瘦脸的周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探了探身子：“那阿晚身上可有户帖？”

　　迟晚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林知暖，是真的有些茫然：“户帖是什么？”

　　“哎呀！”张婶一拍大腿，声音又响了几分，“果真是摔坏了脑子，连户帖是什么都不晓得了！”

　　林知暖连忙凑到迟晚耳边，压着声音给她解释了一通。迟晚听完，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这户帖，不就相当于现代的户口本么？可似乎比户口本记录得还细，上头要写清楚姓名、年纪、籍贯、户主关系、家中人口、田产数目，件件桩桩都记在官府的簿册上，出了门全凭这一张纸认人。

　　迟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红：“让婶子们见笑了，我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婶性子热心，摆摆手说：“没有户帖可不行，办不了路引，到时候可连镇上都出不去。”她转头看向林知暖，“林娘子，你有时间带迟姑娘去村长家问问，户帖的事村长比咱们清楚。”

　　林知暖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好，谢谢婶子提醒。”

　　迟晚也跟着道了谢，笑容干净又真诚。

　　几个婶子见她二人态度和气、礼数周全，又见迟晚生得好看、说话又讨喜，心里的那层隔膜不知不觉就薄了几分。

　　又聊了几句家常，几个婶子便说说笑笑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