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心似玉》独孤长影

47、祸心毕现（三） 自己就先内

　　周公公此言一出，四周出现了一瞬的静寂，底下众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但这寂静很快就被一人打破。

　　只见南宫怀璧缓步踱到御座下，看了看上首处并立的两人，便转向那群像是撒豆般散落的百官，朗声道：“谁说我等是师出无名？”这时，他将目光投向了戴着白银面具法师中的一人，那人穿着与其余手持弯刀的其他人并无二致，混在这几十人的队伍中看起来平平无奇。

　　感受到了南宫怀璧投射过来的目光，以及四周伏地偷偷抬眼投来的惊疑视线，这种久违的万众瞩目之感，竟让他产生了些许眩晕。他犹疑地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雕花白玉铺成的阶面上，终于行至南宫怀璧身侧。

　　心玉看到那人脸上覆着面具，可身形和走路姿势与陈疴缠身的文远侯却有几分相似，不知为何行动却显略迟钝，年龄应四十上。

　　待他得了身侧南宫怀璧的暗示，徐徐摘下脸上面具，众人竟辨了好久，互相左右对视几眼也没人出声。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可这都无所谓，南宫怀璧嗤笑一声，看向百官继续道：“不怪诸位眼拙，这位便是昭明太子崇恩殿下。”

　　下方百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这位南宫怀璧口中的昭明太子便是先皇长子，后因当今太后爱子吴王李崇稷坠马事件，以残害宗亲之罪被先皇下旨幽禁南方边远苦寒之地彭州，没想到这一关便是二十年。要说这满朝文武还有能识得这位晦太子者，不外乎曾经的老臣梅常柏和林茹海等人，但这些人要么已作古要么就是作死，都成为了尘下黄土。所以无怪没几人相识。

　　心玉听到那人却是前太子，暗道不妙。现下的局面，刀架上了脖子，是牛是马都是别人说了算，简直不能更糟了。如今叛贼挟持了皇上和百官，龙武军已被束住手脚，现在叛贼又拉开了虎皮大旗，只等众人卸甲。

　　果然南宫怀璧开口了，“当今天子孱弱不仁，幽禁太后皇后，诛杀贤良有功之臣，宠信奸佞奸妃，大肆授权柄与外戚党羽，如此我大宁朝迟早要国不国家不家。幸得上苍垂怜，昭明太子仁厚，愿荡浊乾坤力挽狂澜救大厦于危倾之际。”他顿了顿，又环顾四周众人，“还望各位弃暗投明，好好作新朝忠义之臣，昭明太子就在此处，定不忘各位从龙定鼎之功。”

　　众人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太后是因为坊间的那首歌谣和林相牵连，只是皇上念及母子情分未将事情摆上明面彻查，只让太后她老人家退居怡心殿后便再未露面。再说林后因林相之事失宠，陛下又纳新宠，其实在众臣眼中也不算什么，毕竟陛下登基二十载，前后也就纳了这么两位入宫侍奉，林后又久无子嗣，害的大家私下里以为当今陛下不喜欢女人，只不过扯了个宠爱林后的幌子遮掩。再说这奸佞奸妃外戚云云，便是将矛头指向了最近颇得圣宠的新贵玉容妃和程知节了，这程知节为官已久，却颇不懂官场变通之道，又凭借干女儿的关系一路青云直上，确实有不少人见他不顺眼，束手无策嫉恨之际就等着这位玉容妃失宠，等着看程知节笑话。毕竟皇上可以厌弃皇后踢走一个权倾朝野的林相，舍弃一个小小的嫔妃和一个吏部尚书也就在时日之间罢了。

　　南宫怀璧又提高声调，问道：“给各位考虑的时间不多，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心玉心下焦急，她出言劝道：“各位大人都是寒窗苦读多年进入朝廷的栋梁之才，不要被长亭侯的几句花言巧语骗了，陛下为政如何诸位皆心知肚明。还有......”她看向了阶下几步外的南宫怀璧，“长亭侯也是忠烈将门之后，与太后也有血浓于水的血脉亲情，如何说外戚时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如今你勾结突汗国人，借前晦太子之事行不义之举，就不怕祖上蒙羞，南宫将军和崇国夫人蒙耻？”

　　说最后几句话时，心玉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手也不自觉紧握成拳。李崇厚感受到了她的痛苦，竟忘了身后阿施洛明亦的弯刀，将心玉搂进了怀里。阿施洛明亦本就心中燃着妒火，见状弯刀又近了李崇厚身体几分，刀尖穿透明黄龙袍而过。可李崇厚依旧一副若无其事之状，阿施洛明亦此刻只希望南宫怀璧早些一声令下，该留的留，该杀的杀尽，省得耗尽他的耐心。

　　让祖上蒙羞，让南宫将军和崇国夫人蒙羞？南宫怀璧此刻恨不得将眼中所有的怨毒之意化为片片飞刃砍向上首的二人。顶上日光刺目，他不觉微微眯了眯眼，“我的祖上为大宁朝开疆拓土，我的父亲为大宁朝戎马一生，却不得善终，也该是时候换个人来整治朝堂陈珂旧病，换一番新气象了。”他口中说的“换个人”，虽看似是在指李崇恩，可谁都清楚他意在指向他自己。

　　“诸位，要么现在就做昭明太子的忠义之臣，要么现在就做我的刀下亡魂。愿意臣服太子麾下者就尽数到太子跟前行过君臣之礼，否则稍候可别怪太子没给你们机会。”南宫怀璧放出了狠话，此刻偷偷潜入皇城的突汗国士兵差不多也快将十六道宫门控制住了。

　　众臣闻言，不知是因为春日日头还是紧张害怕，早已湿透的后背衣襟已可以拧出一把水来了。他们中这些穿朱服紫的人，大多是摸爬滚打十数年才人踩人一路挤进来的，少数人则是像江淮舟这样被一路提携的青年才俊，即使是最末端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也不舍得轻易弃了自己的官位。其实，只要吃的是皇粮，在谁手底下办事不是办事。等到命都没了，自己泉下还能多领受到当今陛下的几分恩典？可若是效忠新主，赌赢一把将来却是泼天的富贵荣宠。

　　随即，陆续便有两三人缓缓抬手示意，“我......愿意效忠昭明太子殿下。”说着，便保持着这样伏跪的姿势，强忍着膝盖的酸痛歪歪扭扭地爬到了李崇恩和南宫怀璧脚侧。

　　一有人带头，陆续又有五六人效法扑到了李崇恩脚边，不一会儿便有十余人跪在了他的脚下，李崇恩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怵得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南宫怀璧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毕竟为了如今这个模样的晦太子，他才隐忍等待了这么多年。

　　程知节见状，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龟孙，平日里挤破了脑袋巴不得把头拧下来给陛下当座椅，现在一看情势不妙，就把脑袋往乱臣贼子屁股下面挪，我呸——”他话音刚落，后面那突汗国法师把架在他脖颈上的弯刀的刀柄猛地狠狠砸向了他的头面，程知节顿时血流满面，便应声栽倒躺于地上。

　　“程大人——”一两丈外的江淮舟见状，突然挣脱了身后的束缚，身后的人猝不及防竟没抓稳，匆匆挥出一刀却只是割破了他的一道衣角。江淮舟已趁机扑到程知节身侧扶起了他。

　　程知节看到江淮舟这个门生竟不顾性命相护，心下还来不及感动，便抬眼看到身后追着他来的那突汗国人举刀向江淮舟劈来，他一惊忙拼足气力压下江淮舟的头，将自己的脊背露给了来人，打算以身相护。

　　心玉也见到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禁失声呼道：“干爹——”

　　身后的阿施洛明亦见状，正想出言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

　　“铛——”的一声脆响，是两柄弯刀相接的碰撞之声。而随着这一声响后，其中一柄弯刀已砰然落地。

　　程知节自然也没迎来那阵本应穿背而过的剧痛。

　　原来是追着江淮舟砍来的那突汗国人手中的弯刀，被才把程知节打了头破血流的人的手中那柄弯刀打落了。

　　众人刚刚都被这幕吸引了短暂的注意力，自然是全看到了，皆是一惊——这谋权篡位还没成功，他们自己就先内乱了。

　　阿施洛明亦警惕地看向了那人，可他眼下的首要任务便是挟持好天子，便将视线投向了南宫怀璧。

　　南宫怀璧自然也对这人生疑，本来借着为安国夫人做法事，让这群突汗国武士和晦太子戴着面具混进来，没想到还让人趁了便宜。他盯着那人脸上的银色面具，冷声道：“把面具摘下来，”顿了顿，又继续道：“统统都把面具摘下。”

　　其余突汗国武士闻令皆一一解下了脸上面具掷于地上，“叮叮当当”的面具落地声此起彼伏，当重归一片寂静后，却只有一人还定定然戴着面具——便是此刻立在程知节和江淮舟身后的那名突汗国武士了。

　　南宫怀璧再次上下打量起那人来，这身形他再是熟悉不过，一开始他便应该注意到的，只是一直没及往那想，便嘲讽道：“既然回都回来了，竟都不愿回侯府打声招呼，看来往日里真是白疼你了。程知节既然骂得凶，直接一刀结果了便是，还非得闹这么一出。你看你，像你这副样子，谁都护不住，还白白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