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心似玉》独孤长影

46、祸心毕现（二） 为什么要来

　　皇家御用清云观殿前香云缭绕，超度的经咒声连同漫天飞舞的黄纸随风飘出了清云观苑外。五十多个突汗国法师戴着面具围着安国夫人，一边挥舞手中火把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安国夫人静静躺在檀香木搭的圣床上，双手交叠搭于双肩之上，一张被精心装扮过的玉容面如生色，完全看不出躺着的人已与世长隔。

　　文武百官在如此哀痛喧闹的气氛中站了一个多时辰，站在末上的几人偷偷抬眼看了看顶上日头，拉起浅绯色官服的袖口悄悄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本来一位异国和亲公主的丧仪是用不了出动百官的，奈何其子南宫凝是从突汗国出使途中遇难，安国夫人又随之抑郁成疾病逝。李崇厚体谅归义可汗和长亭侯失去至亲之痛，为了安抚二人，这才准了归义可汗所请，并让文武百官一同哀悼。可在百官看来，这场葬仪的隆重自不必说，但看这五十多双手手脚脚在面前挥来舞去，简直就是在看一场群魔乱舞。

　　经咒声终于戛然而止，位列两侧的不少人都舒了一口气。归义可汗浑身缟素，脸上戴着送葬时佩戴的黑铜鹰脸面具，双手交叉在双肩上俯了三下身，便走到了檀木圣床旁，摘下面具在安国夫人额间落下浅浅一吻。身后的长亭侯也近前，如阿施洛明亦般与安国夫人告别。

　　阿施洛明亦从身侧一个戴着银白鹰嘴面具的法师手中接过火把。突汗国人崇尚天葬，每当有人离世便寻一处水草最美之地，将尸骨放于此处七日，七日之内不管是鹰啄兽啃，皆为此生所赐肉身已归于上天之意，七日之后的残骸便由家人寻回火葬后撒于天际。虽说安国夫人的葬仪可按突汗国之仪而行，阿施洛明亦却不能千里迢迢带回尸身，也不能在大宁朝完全比照而行，便略一变通省去了这七日的仪式直接为其火葬。

　　正要点火之际，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可汗，可否让本宫也向夫人告别。”

　　众人回身一看，却是本因身体欠安在同心殿休养的玉容妃。李崇厚身子不禁一怔，本是随意扶于龙椅上的双手手中力道不自觉紧了几分。阿施洛明亦也是一怔。没想到心玉在身侧采薇的搀扶下徐徐至跟前，她歉意地道：“可汗，实在对不住了。虽说本宫是一名医者，却没想到自己身子不争气，三天两头病着。陛下体恤让本宫好生养着，可安国夫人如此重大的葬仪，本宫思来想去不可缺席，另外还想为可汗和侯爷准备些薄礼以示体恤，故而姗姗来迟。还望可汗莫要见怪。”

　　阿施洛明亦心头却微微一颤，好勉强才应道：“其实玉容妃身体不适，应当好生休养。舍妹若是泉下得知玉容妃抱病前来，也定会惶恐不安。”

　　“可汗，言重了。”说着，便从阿施洛明亦身侧而过，略微端详了一番安国夫人遗容，也向阿施洛明亦那般双手交于肩上，阖上双目默祷，只是未上前去亲吻安国夫人前额。

　　坐于上首的李崇厚目不转睛地看她结束了这一礼，心玉睁开双目抬首时看到李崇厚正要从上首径直下来，她便不再多做停留，一步步踩着脚下的白玉阶向李崇厚而去。

　　看阿施洛明亦盯着楚心玉离去一副怔怔然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旁的南宫怀璧出声提醒道：“可汗，该继续举行仪式送明月公主魂归上天了。”

　　心玉匆匆赶到了李崇厚面前，没有让他下及阶前。李崇厚眼中有嗔怪有不解，他将那双失而复得的双手握入手心，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要来？”

　　心玉脸上挂着初见时的明媚梨涡，“你以为我想来，谁让你给我安了玉容妃这么大顶帽子。”听起来像是嗔怪，可话语中却毫无责怪之意。

　　李崇厚心中了然，明明已经将她送出宫去了，她却还是执意回来，表明了便是要与他共进退了。他轻轻捏了捏掌中的双手，示意她安心，“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心玉向他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其实她此次回来就铁定心，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遭一定要陪在李崇厚身边。

　　她的马车本已一路向西而去，和梅如雪一起下到一处茶棚中稍作歇息。没想到隐约听到前方早已入座的三人断断续续地提到“阿凝”“凝儿”，称呼如此亲密，不像是市井中在茶余饭后提起那位不幸殒命的南宫世子的闲谈。她便主动近前去询问，没想到还没开口，其中一对中年夫妇模样的两人便拉起了她的手。她在两人精光闪闪的眼中读到了四个字——如遇故人。

　　如此一番长谈，所有关节终于豁然开朗——文远侯固然因爱而不得暗下杀手，可长亭侯却枉顾人伦亲情，将她的兄长视为棋子，更是想取自己性命。心玉心中不禁一阵恶寒，一想到长亭侯这么多年和阿施洛明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结，寒意便爬上了她的脖颈。她再也坐不住了，便让梅如雪随扶风木槿先行离去，自己便回了宫中。

　　看着上首处并立的缱绻二人，阿施洛明亦缓步上前，心下不再多做迟疑，举起火把点燃了安国夫人身下的香草，和一群法师退到了几丈开外看着蔓延开来的火势，他的手不觉抚上了佩于腰侧的弯刀。

　　几乎在阿施洛明亦手碰到弯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隆一声响彻云霄，那五十多个突汗国法师也同时拔出祭仪时腰间所佩弯刀，冲进了四下逃窜的人群。

　　阖宫上下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一震，像是得到相应一般，其余殿中竟不约而同的也起了火，一时之间，抱头逃命的往外蹿，救火的往里挤，四下里竟乱哄哄的一团，谁也顾不上谁了。

　　采莲也听到这声巨响，知道外面已经乱起来了。蓬莱殿外间也着了火，眼下没人顾这里，她便从怀中摸出备好的钥匙偷偷打开了蓬莱殿的殿门。一进去便见林后扑散着蓬乱的头发背身而坐，借着推门而入的光线只能看到她似乎在用力打磨着什么。

　　采莲可无心关心这个，她忙几步上前蹲身道：“娘娘，您听到刚刚的声音了吧，现在外面可乱着呢，您现在正好可以趁乱出去......”她“报仇”二字还没出口，便唤了一声“啊——”，本应是尖利的叫声，却因脖颈处那道锐利的穿刺变得短促，看着眼前那双灰败的手猛地一抬起，如注的鲜血随之迸溅而出，染红了面前那癫狂的人的半边脸和衣襟。采莲的双手还想拼命胡乱抓住眼前的人或是什么东西，可身子终究重重地砸了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响，便再无动静。

　　林婉晴看她终于倒地一动不动，又看了看手中那带血的磨得无比锋利的穿肠发簪，像孩子般高兴地一边拍手一边跺脚，“哈哈......终于死了......让你们害本宫......”她再低头看了看手心中的嫣红，就这样一路笑着出了蓬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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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爆炸而起的漫天火势映得清云观一片通红，本来殿外一派肃然景象，此刻早已乱得没了章法。程知节在殿前被人流冲撞得东倒西歪，勉强站直了身子，等他稍稍镇定下来眼睛寻向御座上方，没想到一把弯刀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上。等他费劲地透过烟尘看清了四周，才发现和他位于前列的其他几位同僚也被架上了弯刀相胁。而上首御座的皇上和玉容妃身侧，也多出了一人立于身后，他的心不由得如坠冰窖。

　　立于李崇厚身后的正是阿施洛明亦，他的那柄弯刀并未抵在李崇厚颈上，而是紧紧抵在了他的腰后。心玉神色凝肃地抓紧了李崇厚的衣襟，李崇厚反手握住了她的双手，轻轻拍了拍，让她不必担心。对于李崇厚这个熟悉的动作，心玉早已了然于心。

　　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赫然响起，“阿施洛明亦，南宫怀璧，你们是想造反吗？”

　　心玉循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望去，果然是程知节，她不禁暗暗提起了一口气。

　　挟持程知节的那个突汗国人从身后一脚踢向他的膝盖，他一吃痛竟单膝跪了下去，一臂被死死压住，另一臂也被人牢牢提起，纵是想起身也使不上力。

　　对面的南宫怀璧见状，嘴角衔着一丝冷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大人也算是朝中栋梁，劝你也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否则便是这个下场。”说着，便走到了赶来救驾的龙武军身侧，随手拔出一刃，走到下首一个穿浅绯色官袍的人跟前挥手便是一刀，那人还来不及开口求饶便身首异处，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了几尺远。其他官员见龙武军因陛下在阿施洛明亦手中不敢轻举妄动，而眼下跑又跑不出去自身又有性命之忧，早就吓得瘫软在地。

　　御座下跪着的周公公也吓得簌簌发抖，刚刚他怀中的拂尘掉落于地，俯身去捡却发现四肢吓得一软就没能再爬起来。可他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眼下情况危急，他咬了咬牙闭眼喊出了一嗓子，“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竟敢行谋逆之事，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是不会服你们的——”

　　周公公喊出这句话时，还带着尖锐的尾音，一如他平时宣旨时总会突兀地将最后几个字拉长。可他这句话心玉听起来竟格外顺耳，忍不住对这位周公公刮目相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