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晚来时》戴花道人

2、初知他姓名 颁奖与合照

　　顾音回到寝室。

　　头发凌乱，脖颈上有些湿热。

　　她打开打包盒，看着那浸在红油里的饺子皱了皱眉头。她忽然间想起了那碗清汤的饺子，想起了那葱花漂浮。

　　没了胃口。

　　她面无表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一手拿手机记稿子，一手拿筷子吃饺子。

　　顾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盒子里的红色在人的心里莫名产生燥热。

　　红唇变淡，原本唇上的口红沾染了筷子的某处。

　　她靠上椅背，蜷缩着，双脚叠放在椅面。

　　桌上橘黄的灯光印在顾音身上，她被演讲稿有些疲惫，脑袋向后仰去，脖子放松地搭在椅背边缘。脑子里满是稿子，背着背着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怀里的手机震动，闹钟响了，已经两点。

　　顾音猛地醒来，额头上满是冷汗。

　　梦里的母亲正在她面前吼叫，让她去找她的父亲，让她把她的父亲从那个女人身边带回来。

　　‘去找那个女人啊！去啊！’那黝黑粗糙的手推搡着她，她的手臂擦掉了桌上的水杯。

　　梦里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和手机闹铃重叠。

　　哦，原来是个梦。

　　顾音以为自己母亲还活着，刚觉得无比庆幸，人就醒了。

　　外面的太阳愈发地热烈，但窗外吹进十月底特有的凉风，使得屋子有些寒凉。

　　寝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特别的安静。

　　她关闭闹钟，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抬手往后撩了撩头发，整个人充满厌世的气息。

　　准备伸脚穿鞋，刚挪动，顾音就倒吸了口凉气。

　　双腿麻木，血液不通。

　　双腿困在上身和桌子之间，膝盖抵在桌面的边缘，产生一条很深的印痕。

　　她缓了缓放松下来，慢慢挪动。

　　终于站了起来，黑色西装裤裤脚随着起身，一下垂落，盖住了裸露在外的脚踝。

　　她收拾好桌上的杂乱，开始换衣服。

　　黑色纽扣一个一个解开，黑色肩带显现。

　　黑色衬衫搭在椅背，很快杏色的丝绸就遮掩了白皙的细腻。

　　顾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捡起化妆品补了补妆，依然涂上了那正红的口红。

　　毫无改动，还是上午的妆容。唯一不同的是将原本的隐形眼镜换成了镜框眼镜。

　　她对上自己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没有感情。

　　两点半。

　　开始校园特有的、繁杂的习惯——彩排，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也就是走一下流程。

　　指挥的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顾音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彩排怎么就弄得这么复杂。

　　顾音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色运动鞋，时不时的移动一下。

　　后面一排的人嚷个不停，充满不耐。

　　空气里多是焦躁。

　　顾音终于站上台，从进场处到这里，腿都站麻了。

　　在台上，顾音正面直视台下端着架子的学生会成员，那是更令人头疼的对象。

　　顾音特别厌烦这种场合。

　　“你可以下去了。”站在台下拿着话筒指挥的女生说道。

　　拿着话筒的手指很是引人注目，指间的紫色甲片过于亮眼。

　　顾音顺势看了一眼她的身旁站着顾颜，也就是她的室友。

　　那薄凉的一眼引起顾颜的不满。

　　顾颜最讨厌地就是顾音那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样子。

　　其实那只是单纯的一眼，顾音的本意也不是看她。

　　顾音本意是瞧瞧人群背后的评委席上的牌子，但没有发现姓唐的名牌。

　　有一个牌子刚好被顾颜挡住了，于是顾音顺势扫过她。

　　然后就是这一眼，在阴差阳错中加快了暴力的生产速度。

　　——

　　下午四点，比赛正式开始。

　　顾音第一个上台，杏色的衬衫配着黑色西裤，勾着淡金色的边框眼镜。

　　她将稿子放在桌上，一手掌将稿子压在那窄小的演讲台上，抬起另一只手调着话筒的高度。

　　意气风发的少女，自信发光，这是青春该有模样。

　　她还是艳丽的妆容，但少了早前的柔和。

　　她有了另一番风味，或许现在站在台上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顾音下意识瞥了一眼主席台，看见坐在大厅左边第一个的他。

　　她对上他的眼睛，他又对她微微一笑。

　　来不及仔细看看桌上他的名字，主持人便已经拉上了节奏。

　　顾音讲的主题是教育里的抑郁症，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个主题，但她绝不是为了顺应潮流。

　　台上的洋洋洒洒让作为评委的男人眼前一亮，像是出乎意料。

　　末尾，男人给了十分，那是他的第一个十分，也是她的第一个十分。

　　而后顾音没有再得到满分。

　　男人直视台上的人，靠上椅背。

　　“我觉得观点有些偏激，不太能体会她说的那群抑郁症学生的感受，这个世界谁没有抑郁啊，只是程度不同。”

　　“我倒是有些感同身受，我们这群当老师的人的确在某方面不合格，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都普遍存在这个情况。或许真应该反思一下，是否是自己的缘故加重了学生原本抑郁的心态。”

　　“一个站姿都不好的人，能有什么正确的三观，只是装得自信。单她用手撑在演讲台这一点就不合格了，演讲就应该端着稿子好好讲。”一位老师说。

　　唐冷泽的听力极好，在嘈杂的人声里，他清晰地捕捉到那话。

　　听见他们的商量他竟轻笑出声，轻呵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暗自嘲讽：端着稿子，又得说照本宣科，批评连自己的稿子都背不下来。

　　面对别人对顾音观点的质疑，唐冷泽并没有发表他的意见。

　　他只是心想那“站没站相”倒还真成了一个扣分项。

　　顾音下台的时候看了男人一眼，她捕获了他的笑，微蹙了一下细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她乘着空隙瞥见了他桌上的红牌。

　　唐冷泽。

　　他的名字。

　　她在心底念了一遍。

　　到了最后，唐冷泽也没有再给出第二个十分来，如此看，顾音倒是成了唯一的。

　　比赛结束，颁奖。

　　顾音得了第二名，她面目表情地接过鲜花，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空地上，黑色的地板，干净又光滑，吸收着顶上刺眼的灯光。

　　唐冷泽走到了她的身前，递过笔记本这类奖品。

　　顾音瞧见黑色皮鞋和那灰蓝长衫，这才抬起头。

　　他又对她笑了，顾音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爱笑，镜面下的瑞凤眼真是蛊惑人心。

　　到了后面她猜想这或许只是出于他的礼貌。

　　唐冷泽看着身前娇小的她，看着没有表情的艳丽的脸，看着她抬头时眼里瞬间的迷蒙。

　　眼眶有些微红，似是妆容，可眼底的血丝却显示出她的疲惫。

　　紧接着，下一个人将红色的丝绒证书塞进了她的手里。

　　她望着唐冷泽出了神，而唐冷泽已经到了下一个女孩面前。

　　那时唐冷泽的笑容已经收回，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又转头看了她。

　　顾音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连忙对颁奖的老师说了谢谢。

　　活动的最后一项，合影留念。

　　唐冷泽就站在了顾音身旁。

　　她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物品。

　　——

　　散场，人山人海的礼堂拥挤不堪。

　　台上的领导议论着什么。

　　唐冷泽看着台下的人流，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作。

　　他的侧边靠后还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生。

　　身后一个有权势的领导喊道：“唐老师。”

　　“李主任。”唐冷泽回身点头招呼。

　　身边的男孩子也接着叫道：“李主任。”

　　“嗯。”李明阳应了那个男生。

　　李明阳接着对唐冷泽说道：“刚刚商量，带上得奖的同学一起吃顿饭，大家认识认识，也相当于庆功宴了。”

　　男生刚想开口婉拒。

　　“唐老师，这得意门生刚得了第一名，不去可不好吧。况且校长也会去的，毕竟这场活动是他的女儿组织的。”李明阳像是知道他们会推辞，拿出话将理由堵了回去。

　　这话一出，让男生欲言又止。

　　“你想去吗？程辞。”唐冷泽似乎并不在意李明阳的话，反倒是问起程辞。

　　唐冷泽问着身边人，眼神却落在秦雨婷的方向。

　　那边的秦雨婷正和顾音站在一起说些什么。

　　“师父说去便去。”程辞说。

　　“那我们就谢谢李主任的亲自邀请了。”

　　唐冷泽垂眼看着李明阳，腰背微微弯了弯，以示谢意。

　　程辞站在唐冷泽的身后也跟着以示礼数。

　　台下的人少了许多，唐冷泽走下台。

　　“师父，不想去为什么要去？”

　　“带你认识一些人是好的，对你的以后有帮助，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才能站稳。”

　　“可我这学期过后就回北京了，您没必要因为我去自己不喜欢的场合。”他跟在唐冷泽的身后答着话。

　　“程辞，万事要多做准备。”唐冷泽回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语双关。

　　“我明白，但……”

　　唐冷泽语气温柔，淡笑对着程辞说：“况且我也有我的原因。”

　　——

　　顾音听着秦雨婷的批评，眼神则飘到对面正谈话的人身上。

　　那个男孩顾音认识，他是学生会的会长，叫程辞，她去处理社团事情的时候总会遇见他。

　　他是唐冷泽的学生，也不仅仅是学生，听说还是多方面的师徒关系。

　　顾音没有将他和唐冷泽的关系与她和秦雨婷的关系做个对比。

　　因为她清楚各自的不同。

　　秦雨婷对她是欣赏的，可是这师生关系终究是表面的，毕竟她们也才认识一个多月。

　　更何况顾音对于人的感情是从来都不持持久论，她认为再深的感情总会变质。

　　在某些方面秦雨婷是个好老师，这是顾音不可否认的，但她不会像唐冷泽和程辞那样有过于深交的关系。

　　同时，她也不认为秦雨婷会真的对自己‘掏心掏肺’，同她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师徒关系。

　　一是她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和资格，二是她不相信自己会遇见一个能真心对待自己的人。

　　她其实是害怕过于亲近的关系的，怕受到伤害。因为在她的生活里连亲情都是虚无缥缈的，那么这种因为赏识或者其他原因建立起的关系更是不可靠，所以她会避免这种深入关系的出现。

　　“你看，你那吊儿郎当的样扣分了吧，你还不信我。要是你听我的话，今天就把那个程辞PK下去了。”

　　顾音瞧着秦雨婷有些失笑，心想这胜负欲太强了。

　　“你还笑，算了，这次原谅你了，谁叫程辞是唐冷泽的爱徒呢，那实力得第一也正常。”秦雨婷故作无奈，语气还有点酸味。

　　秦雨婷心里门清，当然没有责怪顾音的意思。

　　“其实，第二也不错的，老师。”

　　“我懒得理你，不求上进。”秦雨婷神态严肃，用的却是玩笑语气。

　　“老师，我一会儿可以不去饭局吗？”顾音看着秦雨婷的侧脸问。

　　秦雨婷听见顾音说的话，立马斜着眼睛看过去，抬手就想给顾音一记爆栗。

　　顾音注意到秦雨婷的动作，迅速向后退。

　　“我刚刚说你不求上进，你还真的不求上进了，你要气死我吗？”

　　秦老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那去吧？”顾音试探道。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些，但是人家领导都发话了，咱们能不去吗？不去就是拂了人家的面子，你说对不？”

　　顾音点点头，心里有些无奈。因为按照她原来的想法，比赛结束她就可以休息了，就可以回到寝室洗个澡并睡上一觉。

　　说着，秦雨婷转了身。

　　“走去问问唐老师。”

　　顾音跟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