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到白头》乙青柏

5、桃树 也许一年，

　　第二天，她依旧没出去院子，甚至连房门都没出。
　　但情绪已经好多了，眼睛也用热毛巾敷了一下，神色还是惶惶，提不起神。

　　秦温岚过来看时，她也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借口不见。

　　窗外传来下人铲雪的声音，时不时有几声嬉笑声，也有几人唏嘘，“可惜二小姐生病没法过来和我们一起玩了。”
　　“谁说不是呢，真盼望着二小姐早点好起来，府里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是，老爷天天板着脸，夫人眼神就吓人，大小姐最近也闷闷不乐的。”
　　“唉，还是有二小姐在的日子好啊。”

　　几个丫鬟扫雪的空挡，时不时闲聊几句，也许是觉得是在她院子里，也没顾及声音，说的话被秦酌寒尽收耳中。

　　秦酌寒躺在床上，瞌了瞌眼，而后装作没听见。
　　差不多到了日落，秦酌寒才从房里出来，昏暗的天，让人觉得压抑。

　　昨天下的雪已经被人清理干净，院里只剩下一片枯色，没了生机。
　　屋檐下滴着已经融化的雪水，在屋檐下留下坑坑洼洼的小坑。

　　沿着石砖小路，走到还没发芽的桃树下。
　　她已经忘了这棵树是她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种下的，只记得那天天不错。

　　她坐在桃树下的圆桌前，回忆着那年。
　　她记得。
　　这棵桃树是她和沈笑尘一起种下的。
　　夕阳余晖透过云层，光芒万丈，逼得人睁不开眼。

　　“你快点行吗？”秦酌寒站在前面不满的掐着腰，那时才八岁的沈笑尘和秦酌寒差不多高，若是看的仔细些，甚至比秦酌寒还要矮上一些。
　　沈笑尘跟在后面走着，笑着说：“在快了。”说着又加快了步伐，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站在她的跟前。

　　只是看到他的那张笑脸，秦酌寒就不生气了。
　　沈笑尘很爱笑，笑起来也很好看，她很喜欢。
　　沈笑尘说：“只许你跑着，不许我跑，还嫌我慢。”
　　秦酌寒理亏，低着头小手轻轻勾住他的手，示弱道歉：“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沈笑尘抓住她的小手，和自己的小手十指相握眼角上扬，“好。”

　　好像只有小孩子不用被那么多规矩束缚在笼子里，想做什么都显得那么义无反顾，像个勇者。

　　两人拉着手走在喧哗的大街上，快到将军府的时候，秦酌寒目光一扫，看见拐角墙根的一丛杂草。
　　她拉着沈笑尘来到墙角，蹲下身看着那堆草，“他们是什么啊？”
　　沈笑尘看了一眼，“桃树。”
　　她侧头，“你怎么这么确定？”
　　“书上看到的。”
　　又低下头，“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他想说不可以，可侧头瞥见她欣喜的神情，还是委婉的说了句：“这种东西挪了地就不好养活了。”

　　其实很多时候，沈笑尘总是会不经意间装作成大人的语气，做某些事的时候也会这样。
　　总是多愁善感，生死挂在嘴边。

　　但秦酌寒不管那么多，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笨蛋，种在院子细心养着些不就行了？”
　　秦酌寒这一巴掌像是把他又拍回了小孩，“那走吧，一起回去种。”
　　“这才对嘛！”而后站起来，“你挖出来吧。”
　　“……”
　　“又徒手？”
　　“嗯。”

　　沈笑尘没在问，低头熟练的挖了起来。
　　秦酌寒看着他如此卖力，又蹲了下来，和他一块挖。
　　还好这时桃树苗不大，根也不深，两人挖了一会，就完整的挖了出来。
　　两人身上弄满了泥，指甲盖里也算是泥。

　　秦酌寒拿起那株桃树站起来，“哈哈哈，过段时间就可以吃我种的桃子了。”
　　沈笑尘拍了拍手上的泥，握住了拳头，看着她说：“要种好几年才能结出果子。”
　　“几年？”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啊，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到桃子。”
　　两人边说话边进了将军府。
　　“不知道。”沈笑尘说。
　　“你说，我要是在它旁边种棵桃子和它作陪会不会长的快一点？”
　　沈笑尘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傻，于是说：“会。”
　　“我也是这么觉得。”

　　两人在秦酌寒的院子里转悠了一大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秦酌寒总是喜欢往院子里种各种奇怪的植物。
　　每每从外面回来，看到有好玩新奇的植物总要挖出来，拿回来种下。
　　只好栽到离墙不远的边边上，还留了一个地方种桃子。

　　刚种完，正巧丫鬟过来送吃的，两人洗洗干净就进屋吃起了点心。
　　等把手洗干净，秦酌寒才注意到沈笑尘的手指甲缝在渗血，一把抓住他的手，“沈笑尘，你手指流血了。”
　　沈笑尘抽回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喂，这可是受伤了。”
　　沈笑尘不回答她，“我可以吃点心了吗？”

　　当时的秦酌寒并不会想那么多，更不会想他为什么这么不把伤口当回事，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吃点心还要小心寻求别人的同意，
　　两人干瞪着眼，秦酌寒还是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等吃完点心，就迫不及待的拖着他去处理伤口。

　　秦酌寒记性不好，再说院里的花花草草太多，她根本就顾不得照顾那棵桃树，早早就把那棵桃树忘了个干净。
　　在想起来还是某次一同读书时，沈笑尘无意间问了句：“桃树活了吗？”
　　秦酌寒还在为刚刚先生让背的书没背出来，罚抄书而头疼，一听他说活啊、死啊，脑子彻底炸了，“不知道它活了没，反正我快要死了。”
　　沈笑尘脸色骤变，“我不许你死，你也不会死的。”

　　秦酌寒虽然年纪小，但早就能分辨喜怒，虽然大部分时候沈笑尘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但只要他说话的语气稍微变一变，她都能感受的出来，就像…就像他能感受出来她的喜怒一样，虽然她的都写在脸上，但并不影响。
　　秦酌寒鼓鼓嘴，而后泄了气，“我就是说说嘛，再说了，夫子罚抄的多的要命。”
　　沈笑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对不起，我忘了它了，等过会我去看看，我以后每天都好好照顾它，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你给它种其他桃树做伴了吗？”
　　“……”秦酌寒早就忘了，“没有。”
　　“……”
　　“那我们一会一块去看看它，然后给种个媳妇，陪着它。”
　　“好。”

　　等秦酌寒把罚抄的作业写完，大部分是她在沈笑尘面前耍赖，磨着让他帮忙写的。
　　两人一同去看了那棵桃树。

　　可怜的桃树因为长时间没有浇水，早就蔫巴了，院子里其他的花花草草都长的旺盛，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浇水打理着。
　　只有墙边边角的这棵桃树没人照顾。

　　秦酌寒看到奄奄一息的桃树，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难受，“那个，我以为会有人照顾它的。”
　　“可事实上呢？”沈笑尘说这句话的时候，秦酌寒站在他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就只是觉得他生气了。

　　那是秦酌寒第一次看到沈笑尘生气。
　　以往的每一次，不管她怎么胡闹，他都不会生气。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晃了晃，“你别生气。”
　　他没动。

　　一时间，刚刚的不好意思、难受到现在的难堪、委屈全都永上眼眶，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哭腔着说：“我真的忘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原本还在生气的沈笑尘一听她哭了，立马慌了，转过身来，一时手足无措，“你别哭，我没怪你的意思。”
　　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真的？”

　　沈笑尘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方向怎么又变成了他哄她了，明明开始的时候是他在生气啊。
　　可看到她哭，只能认命般的哄道：“真的，没生气。”

　　下一秒，眼眶里一滴泪的痕迹都找不到了，要不是眼角微微有些红，还真看不出来刚刚哭过的痕迹。
　　沈笑尘觉得自己被骗了。
　　又找不到理由自己被骗。

　　两人一起给那棵桃树浇了水，又拿了个桃子，把桃子分着吃完了，留下桃核种下。
　　虽然最后被她耍赖给糊弄了，但秦酌寒没有忘记沈笑尘因为这事生气了，虽然她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还是有好好的给它浇水，是不是向他汇报桃树的情况。

　　有时她也会被沈笑尘一块过来看那桃树。
　　只是可惜他们自己种下的那棵桃树一直没有长出来，连发芽都没有。
　　好在那棵桃树平安长大了。
　　一年一年又一年。

　　桃树也越长越壮硕，秦酌寒旁人在桃树下搬了张石桌，安了几把石凳。
　　两人经常在桃花开的时候坐在下面一起吃点心，还会等果子熟的时候一块坐在下面吃好吃的桃子，甜的很。
　　只是后来被规矩、礼仪束缚在笼子里，他不得进来，她不得出去。

　　两人只能偷偷跑出去玩，不能被人发现。
　　像个小偷，偷得还是…情。
　　从时光缝隙中，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
　　现在回忆起来，每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值得永远铭记的美好。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小姐，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小桃抱着件衣服，小跑过来，因为路上有湿粘的泥土，鞋面上沾满了湿土，“哎呦，这么冷的天，出来不说一声就算了，还不穿件衣服，一会真冻出毛病了，吃那苦的不行的药。”
　　小桃边咕哝着，边给她披上披风，“吃药又不愿意吃，每次吃都要倒掉，然后越拖越严重。”
　　秦酌寒很勉强的提了提嘴角，笑了笑，“你怎么年纪轻轻的，跟个老婆子似的。”
　　“我还不是为了小姐你。”小桃说：“小姐你这会子饿吗？”
　　秦酌寒一天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还真觉得有些饿了，“你还真别说，还真有点饿了。”
　　“果然都被大小姐说准了，小姐现在肯定饿了。”
　　“阿姐？”
　　“你刚刚在屋里睡得时候，大小姐过来给小姐送了些饭菜，说你一会肯定会饿，让我给小姐提前热热。”

　　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这个家好像只有她阿姐记得她。
　　她不知道王悦答应了，算不算是秦镇答应了，也许算吧，毕竟秦镇那么听王悦的话。
　　想到这竟有些放下心来。

　　她知道，就算秦镇谁的话都不听，都不会忤逆王悦的话。
　　终于露出这两天第一个笑容，“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