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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患 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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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寺位于长安城外郊的开明坊内,大殿斗拱硕大,屋檐高挑深远,黑瓦朱墙,寺中又多植松树,积雪覆盖,一眼望去既不显沉闷又不失庄严。
薛微带着帷帽,由将施太后手抄的《无量寿经》一张张烧在佛前,并供长明灯数十盏。如今这位定圣帝喜道,下旨道士女冠皆在僧尼之前,大楚佛道大受打击,各地甚至有拆寺之举,虽然京城还未如此,寺庙香火也不比以往。
“阿弥陀佛,素斋稍后备好,女施主可先移步客堂歇息。”住持一行大师唤来一个小沙弥给薛微带路。
大雄宝殿位于光明寺正中,出了大雄宝殿,后头是法堂,再后头是藏经阁,左右两侧便为寺中寮房。左侧是僧舍,右侧是客堂。客堂接待香客,而僧舍则租赁出去了一部分,寄居在内的多为来京赶考的乡贡举子们,因礼部举试将近,举子们整日在屋内埋头苦读,轻易不出来。
那小和尚领她到厢房,薛微摘下帷帽,找出个蒲团来,坐着禅定。这两天肝郁气滞,如此屏心静气一番才好。
“铛~~铛~~铛~~~~”
此间万籁俱寂,唯余钟罄音。
一个人影翻进寺院,身轻如燕。越过一个扫雪的沙弥,那沙弥只觉背后凉风一扫,转身却什么也没见着,摇摇头继续干活。
“哐啷”一声,支着直棱窗的木棍掉在地上,那人影将窗子向上一掀蹿进来,木窗荡回来又砸出“咣”一声。
薛微皱眉,凝神静气呼吸吐纳一番才睁开眼,对来人道:“门好好的在这儿开着,偏要走窗子?”
那人转头一看大敞着的门,讪笑道:“习惯了,习惯了。”
这便是无影阁蝶梦司司主庄种璞。
“人都解决了?”薛微起身朝外头探看,关上门问道。
原来薛微从鄢青云处出来,便察觉有人监视,她估摸着该是章茂的手下,便让车夫回去,自己在城中绕圈甩掉便是,无意中撞见了从宣州回来的庄种璞。
庄种璞有两年不出现在人前了,那些人根本不认识她,便悄悄将人都打晕了丢在暗巷。
庄种璞点点头,薛微又问:“巩郧手下那人也找到了?”
蝶梦司一没动静就是两年,这突然有令,许多人一时抽不出身,这次跟着庄种璞去宣州的虽然是低等蝶卫,却也是蝶梦司中对庄种璞最为忠心的一部分人,如此折损,庄种璞心虚不已,自然要给下面人拿一个交代出来,便在宣州多留了两日。
“自然,幸好我留了个心眼子,让蜃楼司的人接应,赶紧把那人就堵在了人头矶。你说这名字应不应景,”庄种璞的笑逐渐阴狠,“我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空有武艺的莽夫,中了我的毒就莽不起来了,他伤了我一肋,我断了他全身的骨头,然后让她们慢慢玩儿去了。”
庄种璞摸着左肋的伤口,那人使一对三隅矛,大概是知道逃不过了,拼命向她刺过来,虽被她一格,还是扎到肋骨上,更别提他还将它一转,生生剜下她一块肉去。
她拉开椅子坐下,“你这边怎么样?施太后……”
薛微摇摇头:“她已经知道了,是兰希说的。”
“哼,”庄种璞不忿,“可显着她忠心了吧,不过是政广长公主底下的宫婢出身。”
“想当初无影阁里,飞蛾司有诸地暗作名册,蜃楼司掌诸方密报,我们虽同为司主,消息却都是从她们嘴里漏出来的,你我二司如同睁眼瞎子般由着她们呼来喝去、随传随到。”
施太后向来更中意许鄢二人,她在施太后身边七年,手上都是人命,凭什么旁人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骑到她头上?
庄种璞面露讽刺,“如今也是,定圣帝对你我两家极尽打压,她二人一个两个的都是孤女,倒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薛微待说些什么,庄种璞将手放在嘴边一嘘,她刀光剑影里练出来极好的耳力,听见有脚步声过来。
原来是那小沙弥送斋饭来了,薛微只得先出去应付。
说是斋饭,其实是一碗薯蓣粥、两个素饼并几碟子豆腐、霜菘、萝卜之类,还冒着丝丝热气,冬日鲜菜难得,看来这寺庙虽清苦,倒也能自给自足。
薛微一向茹素,庄种璞风餐露宿惯了,二人也不嫌弃,将餐食分食。
“我知道你对施太后袖手旁观多有怨言,我叔父好好的太常卿,被贬去做了个下州司马,我也恨。可万事都需徐徐图之。”
庄种璞不耐,“怎么图?许兰希看着倒只对施太后忠心,可鄢青云……你不是查出来了东西?我们三人一条心,还能被许兰希压过去吗?到时候控制住无影阁,让太后真的好好颐养天年去,我们帮陛下做了他为人子不敢的事,怎么就不算有功?”
“慎言!”
“我只是想保庄家无虞,好容易脱了寒门出身,眼瞧着又要打回原形了。”庄种璞低下头,咬着素饼。回家这些日子她才想明白过来,施太后只有定圣帝一个儿子,再怎么争到手,百年之后还能把帝业给两个庶子不成。而她得罪定圣帝太狠,转圜不过来,若是哪天母子两人缓和起来,她更里外不是人。
她拍掉手上的素饼沫子,也不欲与薛微多讲,推开门回去了。庄家不能只下注施太后一人,她愿为阶,助庄氏族人登高。
薛微无奈,喝完粥,出了客堂与住持告辞。冬日天黑得快,还是早些回去得好。
这厢,鄢青云披着外衣,开了半扇窗,对着窗子铮铮铮弹了两首琴曲,第三首《神人畅》没弹几个音,车渠便匆匆跑进来。
“姑娘,姑娘,”她跑的气喘吁吁,“大公子来了。”
鄢青云皱眉,鄢青畴?
鄢青云的父亲鄢睆,有一胞兄鄢睦、一庶弟鄢瞻。大伯父鄢睦,取了范阳卢氏的女儿,青畴为嫡长子,因其父为七品官位,无荫,年满十八后为左散骑常侍宋大人的亲事官,由他服役差使,后来卢氏心疼儿子劳累,缴了千五百的纳钱。这纳钱若是连缴上十三年,便可参加兵部试,优等为官,只是鄢青畴嫌时间长,不知怎么结识了巩郧,进了绣衣堂,因绣衣卫多为白身庶民,鄢青畴倒是做得了个头目。
车渠一双巧手翻腾,为鄢青云梳了一个垂挂髻,她打开妆奁挑了两支小珠钗簪上,又换了衣裳出去。
鄢青畴已在正厅内等候,一身深青色武服,腰间配刀,背她而立。
鄢青云从屏风后走出来,笑吟吟道:“长兄怎么来了?”
转过身来,鄢青畴面色阴晦,眼含怒色。
当年她外祖家获罪,父亲不弃与母亲的婚约,就算鄢家众人如何劝说都无果,最后鄢老太太以死相逼,她父亲只能纳母亲为妾,却打死不娶正妻,带着母亲外放江南。鄢老太太因此厌弃了父亲,后来她先亡生母,又亡生父,不得已回鄢府由祖家教养。鄢老太爷三子中,只最幼的庶子最为出息,不过四十岁已成了正四品的户部侍郎。当初她父亲与三叔同科下场,同得进士出身,因此鄢老太太深恨她生母陈氏毁了父亲仕途,对她并无慈心,大伯父一家也待她没个好脸色。幸好住了不过三四个月,便被施太后选入宫中为女史。
她大伯父的几个儿子,行三的嫡子青畊跟行二的庶子青陌一同在四门馆读书,未听说有什么慧名,四子一出生便夭折了,五子青蹊现在不过三岁稚童,嫡幼子青畛生下来是个豁嘴,天生当不了官。三叔父娶得是国子监司业的孙女黄氏,生有一对双生女,唤青霜、青霖。鄢老太太最厌庶出,是以鄢青畴为长子嫡孙,可以说是受尽宠爱,又因进了绣衣堂,整日耀武扬威的。但看在她眼里,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
她心中厌恶鄢家人至极,不愿与他们有瓜葛,只是鄢老太太总提及对父亲的生养之恩,她无法,眼不见心不烦,原先是租宅子住,后来攒够钱便买了宅子。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还当她是什么寄人篱下的孤女呢。
鄢青云笑意不改,用眼神示意左右退下。
鄢青畴看她许久,她收起笑泰然以对。
“是不是你手下的人?”
鄢青畴语焉不详,青云却是明白意思。施太后的无影阁大抵在定圣帝面前已经不是秘密,四人中唯庄种璞出身武将,行的是何事再明显不过,不过另外三位各掌何职他大概还不清楚,所以立绣衣司以期掣肘,却并无方向。鄢青云心内失笑,这个皇帝,怎么就不信他的母亲当时是真的想避居长信殿含饴弄孙呢,往后他若想安生,施太后也不肯了。
她装傻,“竟不知兄长所言何事?”
鄢青畴怒道:“统领手下折了人,定是你们所为,现下统领不在京中,待他回来,可要你们好看!”
鄢青云挑眉,“巩统领何时说这话了?”
“你……”鄢青畴噎住,巩郧很信任他,将一干机密都告诉了他。那人其实不是绣衣卫的,而是巩郧招揽的江湖能人,施太后建无影阁不知道用了多久,定圣帝等不及,巩郧恰好在江湖上有些混路子,秘密招安了众多江湖门派,运作起来,规模竟也不小。
江湖人多嘴杂,许兰希的蜃楼司花不了多少功夫,早便排摸清楚了,禀告施太后后,鄢青云自是安插一众暗桩下去,庄种璞将那人弄成惨状恰好合了施太后的警告之意。秦家发丧,他们知晓秦頔已死,却迟迟不见人回来,最后还是靠她们的暗作指引,才在人头矶找到了一具软尸和一颗腐烂的人头。后面再帮定圣帝做事的,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巩郧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鄢青畴做惯了作威作福的大少爷可没见过这样的事,焦头烂额之下,这不就只敢向她这个妹妹问罪来了。
鄢青云又想起了那密室里的人彘,顿觉反胃,没心情见他虚张声势的模样,摆摆手打发道:“长兄且做不了巩统领的主呢。”
鄢青畴气不过,又不敢真对她做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
鄢青云盯着鄢青畴的背影,眯起眼。定圣帝虽大赏妻族,却也忌惮外戚,他更愿意驱使完完全全依靠他的绣衣卫,那么除去巩郧,如同断去定圣帝一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