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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愈 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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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东皇城以南第六坊的兰陵坊,鄢家已经在此住了三四代了。
鄢老太爷仙去,鄢三老爷也早在长寿坊买了座府邸,并接了生母菊姨娘过去。故而如今这兰陵坊十字街之北的鄢府内,只住了鄢老夫人并长子鄢睦一家。
今日是十二月十四,国子监每月朔望给假一日,家仆驱车去国子监接二少爷鄢青陌与三少爷鄢青畊,在门口正好与鄢青畴撞上。
马车上先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白俊公子,披着一件墨氅,那墨氅通体竟无一根杂毛,一看就很是名贵。再下来一个身量高些的瘦削的青年,模样倒是俊朗,只是穿着国子监统一的白袍,单薄,被浆洗地也有些旧了。
披氅的公子冲鄢青畴喊道:“大哥!”
这正是鄢睦与卢氏所出的行三的鄢青畊,鄢青畴停下来等着弟弟。
鄢青畊小跑过来搂着兄长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今日的习射教考得了中等,习字教考却只得了下等,而二哥两样都得了下等……
鄢青畴笑眯眯地听弟弟讲完,鄢青陌落在后头低着头慢慢走,他面色冷淡,并不如鄢青畴一般高兴。鄢青畴一睥,沉了脸色下来,“整日一副倒霉相摆给谁看!”
鄢青陌依旧是不说话,瞧着两兄弟亲亲热热地朝鄢老夫人的上房去,自个儿走向另一边,鄢府的规矩,庶出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去老夫人处用膳。
凝辉堂内,卢氏正摆饭,罗汉床上摆着一个小几,她生的次女青月被鄢老太太侧身搂着,长女青岚坐在对面,两人一起玩着一串九连环,幼子青畛则只能站在罗汉床下的脚踏上眼巴巴看着。
自青畛出生,青岚和青月便被送到凝辉堂由老夫人教养。
卢氏瞧着心疼,也没办法,只能加快速度指挥着丫鬟们摆完,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鄢老夫人面前一福:“母亲,用膳吧。”
鄢老夫人用鼻音“嗯”了一声,不动,卢氏继续福着也不敢动,青月背朝着卢氏,手上动作加快,终于“哗啦”一下解开了所有环。
鄢老夫人拿了块糕点喂青岚,哈哈笑道:“还是青岚聪明。”这才动身去用饭。
青畛赶紧转身,还没来得及走下脚踏,鄢老太太“啧”一声,卢氏上前把青畛拉到身后,扶着鄢老太太。
外头的婆子适时喊道:“大少爷,三少爷到。”
丫鬟打着帘子,青畴青畊两兄弟带着外头的冷气进来,在外间脱了外袍,才进来给鄢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展出个最真心实意的笑来。
“两个哥儿来啦,祖母好久没见着畊哥儿了,来来来,坐祖母旁边用膳。”
于是几人落座,鄢老夫人在上首,鄢青畊在她左手边,依次是青岚、青月,右手边空了一个给没下衙的鄢睦,然后是鄢青畴、鄢青畛。
鄢青畛才四岁,生而狼咽,鄢老夫人视其为邪祟。去年卢氏带着他前往饶州求医,太医署致仕的医丞红大夫善此道,为青畛补好了唇缺,却对颚缺束手无策。在卢氏房里,青畛用膳时都是由她或者亲近的丫鬟婆子喂饭的,但在鄢老夫人这里,第一回见了便说了一句“嘴豁了手也断了不成”,卢氏便只能叫他随意扒几口垫垫,回去再用,自己则站在鄢老夫人后头侍奉。
鄢青畛因狼咽之症,说话也含糊,平日索性不说了,免得张口让人家看见。此时他伸手去够旁边的蛋羹,却够不着。鄢老夫人停著看过去,卢氏猜也能猜到她的脸色,必是一脸嫌恶。不由红了双眼,忍着泪舀了一碗驼蹄羹捧给婆母,眼神示意身后的婢女冷香,让她去帮忙。
鄢青畊面色不虞,但未发作。
“今日四门馆教考,孙儿习射得了中等,二哥只得了下等呢。”他又把这事说了一遍。
鄢老夫人果然笑眯眯的地看过来,“哦?”
冷香还没动作,低头用饭的鄢青畴不动声色地把一整碗蛋羹挪到自己右手边。
大概是因为鄢三爷压过了自己的长子,鄢老太太十分乐意听到嫡子压过庶子的事,即使中等也不是什么好成绩。
“只是咱们家到底是读书人家,正月的礼部试你能考个进士出身来,祖母才最高兴。”
鄢青畊讪笑:“孙儿这本事……”
明经都不定能中,他在心里默默接上没说出来的后半句。
“当年梁家人给你祖父看了相,说咱们家的子孙里是有文曲星下凡的。”鄢老太太有些不高兴,提起些不知真假的旧事来,“当年你二叔一下场就得了进士出身呢。”
这个梁指的便是如今的司天台台监梁客师的梁,据说周武王当年将长子伯禽分封于鲁国,梁家的祖先便是当时跟随伯禽去鲁地的卜官。此后朝代更替,梁氏后代颠沛流离,靠着祖传的三枚玉龟壳与相面术,投靠于当时起义的高祖,因此发迹。
什么神棍骗子,我又不是我二叔的种……鄢青畊暗自腹诽,面上还是附和。
用完晚膳,青畴青畊先去了,卢氏伺候好鄢老夫人漱口洁面,才牵着青畛回聚瑞轩。
给青畛喂完饭又哄睡他,外门的下人已来报说大老爷给老夫人请晚安后去翠姨娘处了,卢氏才安心地躺在踏上松快一会儿。
冷蕊给她仔细捏着腿,她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盖妈妈聊天。
“有时候真羡慕三弟妹啊,”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只是三弟妹,还有菊姨娘,还有青云那丫头,甚至惟娘……都羡慕……”
“儿媳伺候婆母,是孝,是天经地义的。”盖妈妈宽慰她,“三夫人倒想,老夫人可看不上她呢。”
“呵,我倒不怕她给我气受,只给畛儿个好脸色吧,他还这样小,回回去凝辉堂都害怕。”卢氏苦笑。
“总归,几个哥儿姐儿都是心疼您的不是。别看两个姑娘不养在您这儿,每次您过去,老奴瞧着姑娘们不知道多开心。”
“也就是这样了……”
一声轻叹。
夜间又下起密密的雪来,不一会儿把车渠和水晶堆给青云看的雪人都盖了一层。
车渠关上窗,解下鸽腿上的信筒。室内暖融融的,鸽子身上的雪不一会儿化成了水,淌在人手心。她拿着手绢给鸽子擦拭,它很乖巧地用嘴理着毛。
只有一个“三”字。
青云左手拖着下巴,右手点着信笺,“巩郧三日后就到京城了,我的病也该养好了。”
于是次日天蒙亮,鄢青云乘着牛架辎车在宫门口下车,倒是恰好遇见往皇后宫里去的鄫国大长公主与梁通仙的车架,大长公主为一品命妇兼皇姑,可驾车入宫。
司天台监正梁客师无子,自幼收了弟弟梁宗师所出的一女一子为徒,这一女便是梁通仙,据说相面占卜的功夫胜其弟梁通普诸多。
不过景帝安帝先帝三代与施太后皆向佛,梁家没落已久,再获圣恩,还是定圣十一年施太后尚摄政时。
定圣十一年初,朝廷颁布了保章正梁宗师用定朔法演算的三平历,历法颁布近一年,日月食屡次不准,朝中好事之人(自然是受施太后指使)竟将此推到当时怀有身孕的杜皇后身上,言此乃皇后专房善妒,上天警示。
定圣帝大怒,当场革了那官员的乌纱帽,只是朝中废后之言愈盛,定圣帝也焦头烂额。
没几天梁宗师上表请罪,说时年二十岁的长女梁通仙发觉三平历有误,减余稍多,合朔时刻会相较实际提前,而且将来可能会连着出现四个大月,违反常例。果然,推算的次年历法竟连着出现四个大月,定圣帝下旨重新定历。
梁通仙在定朔法的基础上进行改进,若合朔时间发生在晚间,则把当天虚进为上月晦日,第二天定为朔日。以此算出来的新历法被定圣帝看过后直接命名为通仙历下旨颁行。
定圣十二年春,杜皇后诞下楚宜公主,施太后避居长信殿,至此定圣帝膝下三女皆皇后出。
梁通仙名声大噪,在定圣帝的支持与梁客师的保荐下,进了司天台为官,如今已为司天台的灵台郎,只比其父低一阶,梁客师更是放下话,他百年以后,象征梁家衣钵的那三枚玉龟壳由梁通仙继承。
二人下车来与她交谈,青云平日在宫内行走,见惯了穿官服的梁通仙,倒是未见过她着寻常女子钗环的模样,见她一袭丁香色长裙,外罩更淡色一点的披袄,身形依旧纤细不显臃肿,脊背挺直却不僵硬,站在鄫国大长公主身后与她微微颔首。
青云先与大长公主见礼,再与她回礼。
大长公主和颜悦色道:“青云这是病好了?”
鄢青云点点头抿唇笑道:“大长公主是与梁大人去椒房殿吗?”
“正是,皇后娘娘怀这一胎,除了与之前几次一样的不适之外,还多了偏头痛、烧心、耳闷、失眠之症,太医也无用,只说多休养、少食多餐,还是通仙厉害,说是龙裔将生在春夏之交,此时玄武升起,玄武又是龟,通仙便将祖传的玉龟壳拿了一枚供在椒房殿,又隔三差五来看一遍椒房殿的风水,皇后娘娘果然舒坦许多。”
青云心中不敢苟同。皇后三胎未诞下男嗣,心中焦急,又怕皇嗣有恙,进补良多,自然烧心失眠又头痛。孕相因人、因时而异,耳闷之症也不是孕妇没有的。梁通仙先以怀有男嗣宽了皇后的心,皇后又依了太医所言,忌嘴少食多休养,双管齐下身体自然起效。
青云含笑不语,目送车马行往未央宫椒房殿,自个儿继续往长乐宫长信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