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云》余思北

2、求人 牛

　　牛架辎车刚到通化坊坊门处，正要进坊，薛微听见甲胄之声，便叫停车夫推开车厢下来。原来是章茂领着一队金吾卫正好巡街路过，男子一身银甲配横刀，坐下一匹枣红马，左右探看。

　　薛微想起许兰希所言，不由打量他一番，察觉薛微的目光，章茂往这边一眺，见薛微手中抱着一木匣，眼睛一眯，引马过来。薛微转头不管他，嘱车夫在此等候，自顾自进坊。

　　通化坊西北隅有座带廊院的两进宅子，鄢青云当初用尽亡父遗产并大半私产，斥六百三十贯买下。

　　薛微故意抱紧木匣，假意往都亭驿去，章茂果然跟紧，她却在都亭驿附近的摊贩停下买了些糕饼果子，慢吞吞走回西北隅的鄢宅处，章茂在数十步外跟着。

　　那老门房摆摆手说主家不见客，薛微还欲说什么，却见里头出来个圆脸丫鬟，正是鄢青云身边的侍女车渠，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她颔首，将糕饼递给车渠，临进门前又回头一看，章茂已不见人影，心中一嗤。

　　宅子不大，进门过前堂，走廊道经厢房又绕过一假山便是鄢青云所居正室。薛微一路目不斜视，心道鄢青云的宅子若是没暗卫护卫，她怕是已经死了几百次了。当时鄢青云乔迁设宴，她还托辞未来，如今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薛微心里又不住叹气。

　　三间正房并左右耳房，车渠引她进屋坐下。薛微将木匣放在漆几上，屋子是打通的，正好作书房、宴客、起居之用。她听帷幔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环视四周。屋内并未点熏香，玉狮熏炉做了摆设，因地下放了炭盆，窗子开了小缝透气。摆件物什倒是精致，有不少她都在施太后的私库见过。

　　厚重的帷幔掀开，鄢青云由另一婢子水晶扶着出来，发髻微松，未施粉黛，面上带些病色，瘦出了个下巴尖，看来这一场遭罪不少。

　　薛微自要关切一番，作状感叹:“哎呀，怎么……”

　　话未说完，进来一个老妪，是鄢青云的乳母李氏。她拿着一个新添好炭的手炉递给鄢青云，理了理鄢青云微乱的发丝，又紧了紧她的衣领，心疼道：“就一会儿没看着，怎么就下床来了呢。”说话间又有意无意地撇薛微一眼。

　　原来鄢青云那日病倒，怀安堂郭大夫来诊脉，道是风寒入体、经行不利，开了剂麻黄汤，本以为能很快病愈，鄢青云喝到三日头上来了月事，于是改用小柴胡汤。等月事结束，咳嗽却不见好，风寒郁而化热，倒成了风热。郭大夫一番琢磨，在原方上减桂枝加石膏、双花，鄢青云喝下蒙出汗来，终是渐渐好转，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乳母李氏向来看鄢青云如眼珠子一般，这些时日鄢宅俱是闭门谢客只为她休养。

　　李氏又给青云披了件裘衣才放下心来，嘴里念念叨叨地出去。

　　薛微自是尴尬，鄢青云摩挲着手中暖炉，冲她歉然笑笑，先道了一声：“失礼了。”嗓音还有些喑哑。

　　薛微陪笑，摸着木匣不知道怎么接着说。同在施太后身边侍奉，自然也有个亲疏高低之分，她向来与鄢青云波涛暗涌。

　　鄢青云也不催促，屏退左右摆弄起几上的茶具来。醒器皿、炙茶、碾茶、煮水一沸加盐二沸加茶三沸降温、沫饽育花、酌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碗热茶摆在薛微面前。

　　“想着薛姐姐心急，就不煮慢茶了，此茶粗陋，莫要见怪。”

　　薛微摇摇头表示不会，端起来碗抿了一口，盐粒去了茶涩又带出鲜味，不俗。

　　鄢青云也饮了一口，点点头很是满意，“这还是月前去德妃娘娘宫里议事时喝到的，她是吴兴人，说是她们那儿一个姓陆的钻研出来的，陛下也很喜欢呢。”

　　“陛下都说好，”鄢青云又说，“这法子自然在民间也时兴起来，不过新鲜东西都是一阵一阵地出来，就跟陛下给杜将军升官一样，今日封这个，明日又调去做那个了。”

　　杜将军说的是杜皇后最小的弟弟杜谌，两年前荫为京兆府户曹参军，堪堪十三个月便被定圣帝一路拔擢为右金吾卫大将军，不仅可见定圣帝对妻族的恩典，也可见他借妻族之力打压母族的手段，原先这掌皇宫及京中日夜巡防的金吾卫可是握在施家手里。

　　“贤妹救我。”薛微放下茶碗狠下心求道。

　　若不是没有办法，她绝对不会想要来求鄢青云。可蔡宜出嫁时凄切的神情犹在眼前，登过高处，没人愿意再跌回泥潭。

　　那时候她们都刚到施太后身边侍奉，蔡宜比她们早几年，明面上恩宠甚沃，暗里又了飞蛾司主，眼看着无影阁起来。借着这身份还不知足，竟与先帝胞弟梁王私通，又将埋在梁王身边的暗作都透给了他，此事也是被许兰希察觉禀报施太后的。她叔父时任梁王府长史，她还以为能立个功。谁知道鄢青云先一步用施太后密旨，借她叔父的手先发制人，诬告梁王私穿赤皇袍，施太后顺理成章命梁王自裁。

　　而对蔡宜，蔡家也不是白丁，施太后不杀她也不折磨她，只做主将她嫁出去，远远地去了个穷乡僻壤，如无意外，一辈子都回不来京城了。这可谓是杀人诛心。翅膀硬了相飞走，那就折断，然后一脚踹进泥潭里，就再也不能飞了。

　　飞蛾司司主之位也因此落入鄢青云手，她虽然后来也做了镜花司主，但不像鄢青云和许兰希一般因职责之故阁中拥趸众多。

　　只怪她太心急，便是看施太后能在定圣帝身边安插人手未被察觉、还能及时递出消息来，也知道她深不可测。若不是施太后刻意暴露，怕是定圣帝还不知道施太后竟养了暗卫。种璞那丫头，现在也没个消息……

　　“若太后能再…，那想来分一杯羹的人可就多了。”

　　“届时僧多粥少，难免争锋相对。可眼下锅前就我们几个，我和种璞犯了错，自然是永远越不过两位姐姐去了。”

　　“不如留着我们，旁人若想来喝粥，那太后殿下也是先把我和钟璞的分出去。要是没了我们两个，来人，图谋的就是青云你的位子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她试图说服鄢青云，如同昨日又去说服了许兰希一样。现在也只能听许兰希的，让鄢青云给她想个将功折罪的法子，揭过这一页。

　　……

　　过了晌午，薛微拒了鄢青云留饭，从鄢宅出来，手中仍抱着那木匣，里头正是施太后所抄经文，她还得找个寺庙将它们烧了。

　　上了辎车，为避人耳目，薛微决定去偏远的光明寺超度。

　　鄢青云撑着头拄在几案上，车渠端了药进来，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可苦药入肠，总忍不住地想呕出来。

　　车渠水晶二人一人端盆一人拿水，她直呕出些酸水来才止住。

　　任她在施太后身边待了多久，见过、做过多少阴司之事，也没巩郧“厉害”。

　　犹记得巩郧还是齐王在京时荐给施太后的，施太后本就疑心诸王包藏祸心，又天然不喜巩郧这等巧舌之人，并未重用他。谁知道他上下钻营认了个老太监做干爹，亏着老太监常在定圣帝面前提起他，定圣帝记了巩郧名。后定圣帝迫于掌权，便如施太后的无影阁一般，光明正大地立了个绣衣堂供他驱使，任出身不高的巩郧为统领。

　　半月前，定圣帝派他去崖州公干，崖州历来是罪臣流放之地，定圣帝应是让他去处理掉什么人。这巩郧自圣宠后还从未离开过京城，蜃楼司未能探到什么，崖州路远，他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此时正是去他府上查探的极好时机。

　　鄢青云没来得及通报施太后，亲自夜探巩府。这曾是某个公主旧邸，被定圣帝赐给巩郧，府内极大，来回仆从众多。她轻功了得，又善些机关之术，本想分几夜探完，没想到马上在一处屋中发现一密室。

　　鄢青云闭气入内，没想到根本用不着火折子，内里烛火通明，照见十数个落地颇黎罐，她来不及思考巩郧怎么弄来的那么多稀有的颇黎，而是惊讶于它们的模样——如书中记载的人彘一般。

　　鄢青云刹那间头皮发麻，汗毛倒立，五感放大。颇黎罐口有木盖，盖上打了碗大的洞，头颅无肉，只是骷髅，正好放在盖上，颈骨左歪右倒穿过洞，底下颇黎瓶用料巨大，并不能如小件般透亮，各有各的模糊色彩，叠着罐内骨架浸在不知名浆液中的颜色，更显诡异。不知道哪儿来的诡异香气，竟解了该有的尸臭，暗室一角又开了一个活泉眼，旁边有些看似碎肉叠起来的小堆，烂状不一。能听见水声簌簌，仿佛有流经她脚下。伴着不知道哪里的阴风，从脚底钻起来一股凉意直冲她头顶。

　　祸事也。

　　直到回到鄢宅坐在榻上，青云依旧怔怔。此行受惊不说，还岔气破了她的护体功力，夜行衣又单薄，隆冬天气，当晚便起了高热。

　　如死鱼一般混沌了几日，终于缓过劲来。此次月事也不同以往，痛如刀绞，她没力气去想罐子里装的到底是谁，只有一个念头——此等妖邪奸宄，断断不能留在陛下身边，巩郧，必诛之。

　　没想到机会来的那么快，既然薛微和庄种璞要戴罪立功，她便送个大的给她们。

作者有话说

　　抱歉我写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