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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盈缺 ...

  •   “死阿惘,又在偷懒啦!活该不给你饭吃!”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小小的屋舍,仿佛也被这尖利的喝骂给震得颤了一颤。

      阿惘翻了个身,很给这声音主人面子地,揉了揉眼睛,缓缓从床上挣扎而起。

      她到霓虹教坊已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来,她打杂的水准也依旧维持在水平线以下,从来不求最差,只求更差,惹得同为打杂的樊女颇为不满。

      “要死啊你个赔钱货!”随着阿惘的慢动作,喝骂仍在升级,“真不知你命怎么那么好,坊主会要你这么个废物来!给你饭吃都是糟蹋粮食!”

      阿惘穿上衣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依旧视喝骂为无物,“快做也是做,慢做也是做,做得那么快,又是何必?”

      “傻子!”樊女等不及,自个儿先揽起了袖子匆匆地出门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阿惘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对着铜镜,她开始细细地找起自己发间的银丝来。

      --

      下午的时候,阿惘正坐在桩子上悠悠地劈柴,前边又来叫她了——前两天纠缠她的那个客人又来了。

      霓虹教坊并不是什么大地方,尤其坊主还是个女子,这就更降低了一些它的档次,那些上档次的客人,大多是不屑来此的。

      但霓虹教坊的名气从来不小。它以收容那些流落到北地的女子闻名远近。这些女子多是原本的名门贵族,再不济也是京兆丰饶之地的小家碧玉,男人们心中隐秘的想望很容易在这里得到满足,所以霓虹教坊的生意从来也不差。

      坊主不介意女人们做些皮肉买卖,但也从来不逼迫女人们去做这些买卖,有人说她不过也是黎州都督的相好,闲来无事,撺掇些女人做些买卖罢了。

      这种传言不知真假,但阿惘来了之后,倒真有见过黎州都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霓虹教坊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坊主很美,美得就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阿惘从来不敢在坊主面前造次,生怕一说话,那美人就真如水墨一般化了。

      通常客人来闹事,坊主是不出面的。

      女人们要是自己识相的,便会牺牲些色相,为自己今后的生活做些准备,当然也有那宁死不从的,但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大约原本就不是会到教坊来的人罢。

      所以阿惘前天抓伤了客人,这件事已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现如今那客人竟又找上了门来,这下可不好收拾了。

      谁知阿惘想都没想,直接抄着那把劈柴的刀就出了来。

      “谁人找我?!”

      她怒目圆睁,披发于肩,脸上抹着灰和汗,脚上蹬着尘和土。

      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客人们一哄而散,那前一刻仍自趾高气扬的年轻富家子登时脸色泛白,双腿战战。

      ——不过一瞬间,胜负已分。

      阿惘随手提着刀在厅堂里走了一圈,凑到人前,便硬声问道,“可是你找我?”

      她原本身形修长,此刻却如一只鼓风的螃蟹,横行无忌,嚣张跋扈。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直至阿惘终于抬步往回,“没人找我回去了。”

      -

      自那以后,阿惘在樊女的嘴里不只是个“傻子”,更成了一个“疯子”。但阿惘自那之后却突然赢来了好人缘。

      大约是从来也没人见过这样的女人罢。每每遇见难缠的客人,女人们总会想方设法把阿惘摆在一旁,若是客人不给坊主面子,大约也要给给阿惘这个“疯子”的面子罢。

      ——没有谁愿意跟个疯子纠缠。

      于是阿惘的名气竟然连坊主都知道了。

      中秋的时候,坊主约阿惘赏月。

      两个人,两个女人。

      坊主喝了许多酒,阿惘也是,大约是以为阿惘是个傻子并疯子罢,坊主说了许多旁人从来不知道的故事。

      阿惘没有故事,即使有,大约也被她给忘了,她唯有静静地听,重重地喝酒,谁知喝了那许多许多酒,最后却还是醉不了。

      “想醉的时候,就是一杯水都能醉呢。”坊主巧笑倩兮,举杯对月。

      “阿惘,你可知我为何请你喝酒?”

      阿惘老老实实摇头。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坊主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开始打酒嗝了,这实在不像一个美人该干的事,可她确实干了。

      “曾经她想过要跟一个人一辈子,那个人却出卖了她,后来她不再妄想了,那人却后悔了……唉……兜兜转转,兜兜转转,她还是不能与他在一起……”

      阿惘眨眨眼——这跟我一点也不像。

      “人啊……还是靠自己最实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坊主早已摒弃掉美人之名,挽起了衣袖大口喝着酒。

      “前几日京兆苏家的事你可知道?”她话锋一转,不知想到了何处。

      阿惘再次摇摇头。

      美人坊主的眼起了一阵迷离,“你知道么?苏家小姐为了自己的骨肉和家里反目了……”

      “都说她若是被人逼迫,又怎会拼死也要护着自己的肚子?”

      “但说她心甘情愿又怎会千辛万苦再回中原?”

      “嘿嘿,你知道为什么不?”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人发懵,阿惘不知她说的是谁,却还是点点头,“我知道。”

      “哦?”坊主来了兴趣,“为何?”

      “因为想回来呗。”

      “哈哈……哈哈哈……”坊主拍手大笑,“有道理,有道理。”

      坊主不知笑了多久,最后终于缓慢而悠长地叹了口气。

      “阿惘,今天是我的一个好姐妹的祭日。”

      话题突然沉重,阿惘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连连往嘴里灌酒。

      “那天是她出嫁的日子。”说到这里,坊主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往日,“我还记得她很高兴,前一天还嚷嚷着没有睡。”

      “‘虽然是做妾,但对教坊出身的人,却好比天大的恩赐。’人们大约会这样想吧,也许一开始她也是这样想的。”

      “能嫁给自己中意的人,已然是福,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呵呵……呵呵呵……”她的笑逐渐转为悲凉,“可那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欺辱她,尤自觉得不过平常,任意驱使责骂她,尤自不过分内事。一切理所当然……”

      “所以入门当日,她便投湖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坊主的脸上绽出一抹悲凉的笑,“你瞧,她多勇敢?不叫人欺辱自己,作为女人,大约便只有这样了吧。”

      阿惘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只想自由,高贵,有尊严地活下去。”

      “哈哈,哈哈哈……”不知是否听见了阿惘的自言自语,坊主又笑将起来,带着几分醉意,“你瞧,人生便如月,总是缺。若想那样活法,好虽好,不过是……好难……”

      阿惘对着已经烂醉如泥的坊主傻傻道,“可今夜的月是满的啊。”

      可惜,她这句话坊主已经听不见了。

      --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

      “下个月子君要成亲了,大人不去贺喜么?”清楚地瞧见男人将请柬直接扔进纸篓,叶笙歌不禁皱了皱眉。

      “不了。”他道,“不过一个教坊女子。”

      言简意赅——不过是桩入不了他眼,他无法赞同的婚事。

      “那也是伴了他十多年的女子。”

      “更为不智。”难得顾醒言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愠怒,“他的前程到头了。”

      “好吧。”叶笙歌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大人大约不需要属下代为恭贺了吧……”

      “是。”谁知这次顾醒言竟如此直接道,“你去对他说,那女人能等他十年,就能再等她十年,二十年,一辈子,让他何必如此急不可待,自毁前程?!”

      “大人……”叶笙歌无力道,“您是想让属下也喝不成喜酒被赶出来么?”

      两人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同是圣上幼时的玩伴,顾醒言的怒气,叶笙歌原本能够猜到几分,但没想到竟会如此直接强烈。

      “不。”顾醒言微一定神,还是放缓语气道,“你便道我事务繁忙,分身无暇,祝他们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叶笙歌暗自呼出一口气——果然这才是原来那个顾醒言。

      正如叶笙歌所料想的,因为女方的地位和身份,京兆多数的名门贵族都对这桩婚事不屑一顾。

      原本京兆与黎州相距并不远,但竟还有人以路途遥远为由敷衍推拒,着实是有些存心给黎州都督下面子了。

      他一边苦笑,一边踏上了去往黎州的官道。

      谁知到了黎州地界,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早已在此恭候,“子君大喜,你怎如此怠慢?!”

      眼前青衫磊落的,竟是当日堂堂皇皇将请柬撕毁的顾大都督本人。

      当叶笙歌的下巴要被惊掉了的同时,顾醒言却浑似无事人一般催道,“王兄已先行到达,你我需着紧才是。”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命令之意,不容质疑,从容之态,不似有他意。

      ——原来大人您竟是瞅准着王公子这块肥肉来的吗?

      顾醒言果然是顾醒言!

      叶笙歌突然之间有些佩服顾醒言,却又有些同情傅子君了——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交到这个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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