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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痴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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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前凌乱的发被梳起,头一次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若不仔细看,也许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主人显然不那么想。不过片刻的功夫,那道疤痕又被掩藏在一片乱发中了。
阿惘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她最近都起得早,只因坊主要成亲了。
坊主要成亲了,自然不可能再是坊主,必然要冠上某夫人的名号,自此不在人前出现,守好自己的本分了。
新坊主是谁谁都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数人都不愿养个类似阿惘这样的“疯子”。
——她名声不好,若是再不勤快,很容易就会被赶走。
阿惘从柜里把自己的包袱取出来,那里面有个古朴的方盒,一个红缎锦囊。
她倒出锦囊里的钱数了又数,不禁叹了第二口气。
——钱太少了。
大体上人们总是嫌自己的钱太少,但她原本对此并不在意,此刻对此在意起来,是因为她真的发现自己的钱少了。
幸好那木匣是封死的。
她这样想着,突然又有了一些安慰。
下午照例去劈柴,瞧见樊女又在喝骂新来的杂役。她总是怎么难听怎么来,每每都要等到丁嬷嬷走过来说“你要把人都骂走了才好么?”之类的话才罢。
她还真是精力旺盛呢!这一点让阿惘很佩服。
据说樊女的家里很穷,所以很小便被卖到了教坊里,可惜,她学不会舞,只能打杂,这一打就是好几年,于是阿惘能够稍稍体谅她的这种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心情了。
更要命的一件事是,坊主要成亲的时候,樊女的妹妹也要出嫁了。
大抵上女人瞧见旁的女人成亲总是艳羡的,但她若是知道自己从来不会有同样的机会,这种艳羡就更会加上一点嫉妒的色彩。
所以樊女这阵子的怒气冲冲,阿惘很能理解,她真的很能理解。
下午的时候,樊女打发阿惘去集市上采买些女孩儿的玩意儿,再顺路去张家巷走上一遭,捎给她妹妹。
这种女人的心情阿惘很能理解。所以她破天荒地乖顺,照做了。
出人意料的是,樊女的家门并不如传说那般破旧,相反,已经贴出来的干净的挂联反让人觉出丝丝温馨与书卷气。
——如果不是在最危难的时候送走了樊女,大约不会有如今快乐幸福的生活吧。
阿惘这样想着的时候,还是轻轻敲开了那干净而厚实的木门。
“您好。”
开门的男人有着干净的手,干净的衣裳,干净的笑容,他旁里站着的年轻女子有着同样干净的容颜。
——真是一对相称的夫妻啊。
“您好,这是樊女送来的贺礼,您请收下。”
阿惘不疯傻的时候,倒也有些礼貌,同样干干净净地把自己提着的礼送到两人手上,却并不跨进家门。
“谁啊……”内里传来老人轻轻的咳嗽,接着阿惘便瞧见同样干净的一位老夫子与老夫子的夫人。
这真是一家干净的人呐。
阿惘凌乱的装束与这一家人显然格格不入。
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赶出来,又或者是被当作走错了门的疯子给客气地送出来,但最后阿惘却受到了极好的招待。
不止如此,对方甚至比阿惘还要忐忑不安。
“感谢您的好意,也请替我们谢谢她……”
这话客气而冷淡,可阿惘发现老夫子的声音里带了点点颤音。
——对自己的女儿说谢谢,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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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惘回到院里,樊女破天荒地没有在训人。只不过静静地坐在桩上晒太阳。
“死赔钱货,回来啦。”
“回来了。”阿惘摇摇头,顺势坐到她身边,“你也偷懒。”
“要你多嘴!”樊女有气无力地反驳。
“你妹妹过得挺好哩,她相公也是个斯文人。父母也身体康健,全家都很幸福。”阿惘难得说了那么多话给樊女听。
“是吗?”樊女闭起眼,依旧晒着太阳不想动弹,“那可好了……”
“唉唉,”阿惘扬起脸,“在这里打一辈子杂,不如回家吃父母。我瞧他们够你吃一辈子哩……”
“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樊女作势要打,却终究没有动手。
阿惘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她自己多喜欢待在这里似的,好像是她自己在闹别扭不想回家似的!
“明明……”樊女想要辩解,“唉,算了……你个疯子说了也不懂。”
阿惘翻了个白眼给她,“我才不是疯子哩!”
于是再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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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惘才知道,自己是坊里唯一去过樊女家的人。
——因为她是个疯子傻子,才放心让她去的么?
阿惘怎么也想不通樊女的逻辑,又觉得那天瞧见的干净的家是多么的不同寻常,或者她真的走错了门,见错了人也未可知。
樊女依旧还在每天风风火火地训着人,阿惘却再也没有丢过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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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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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女子是谁?”顾醒言随口问道。
“上回在收容处遇见的,我瞧她长得有些像康宁公主,所以说过点话。”叶笙歌如实相告。
“这样么?”一旁的新郎官饶有兴致加入讨论,“我方才一见也差点觉得见到公主了哩。”
“不是差点。”顾醒言斩钉截铁道,“这就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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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是我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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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请留步。”
阿惘反射性地回头,便瞧见一双如鹰如鹫的眼。
——这人是坏人!
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阿惘心下一惊,忙敛目垂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纵然不是这“殿下”,但听见了这一声唤,总也不好刻意地避开罢。
感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许久,阿惘也毫不客气地扬起脸,开始正大光明地端详起他来。这人有顶顶普通的鼻子,眉眼,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让人不敢亲近的气质——大约是坏事做得多了,生生养成了这副容貌罢。
“河东夏家的人虽大都不在了,但姑娘应还有一姑姑在廖城罢。”男人果然收回目光,这一次却是单刀直入地询问,绝口不提方才的试探。
阿惘绽开一个轻浮的笑容,“您这是要提亲么?”
“咱真是太高兴啦,您又生得俊俏,又是大官,能瞧得上咱可真是咱的福气哇!”她走上前,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靠去,“可惜咱已经有心上人啦,昨夜还跨过银河来看咱来着,他可威风哩,天上十万天兵都得听他调遣,他生得高大威武,英俊非常,他……”
阿惘开始念念叨叨,顺手拽起他的衣袖不停左右摇摆,似是一个痴儿疯女。
果然瞧见他剑眉微锁,可那对眼里却不见半点嫌恶,阿惘眨眨眼,突然又放开他的袖子,“哎呀哎呀,您可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可要生气哩!”
“您不记得自己的姑姑住在哪儿了罢?”与意料中相反地,那男人依旧礼貌而从容地问道。
“啊……”阿惘摇头晃脑,“咱没有姑姑,姑姑早死咧……”
“夏小姐,您的姑姑没有死,我带您去寻她罢。”男人依旧恭谨。
“……不要!”像是被触到了某根神筋,阿惘突然疯了一般开始逃跑,“你是坏人!”像是要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所有恐惧都要吼出来一般,“你骗我!”
“你骗人!”
阿惘似是彻底受了刺激,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才不过跌跌撞撞跑了几步,突然就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哎哟,你骗人,你个大骗子!”
不管眼前是谁,阿惘兜头兜脑的拳头砸下去,彻底陷入疯狂,“姑姑死了,姑姑死了,姑姑没死怎不来救我,怎不来救我……”
未几,终于颈上一痛,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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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笙歌诧异地看向眼前疯了的女子,尤自惊魂未定,“大人,卑职提过她是个痴儿罢。”
“戏唱得不好。”顾醒言简单总结,“你负责将她带回去,此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这卑职可无法认同……”头一次,叶笙歌对这位上司的做法提出了抗议。
顾醒言道,“或者你我在此处待她醒来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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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不是认真的吧?”叶笙歌哀叹着,看着眼前狠命往嘴里塞包子的疯女人,“她虽然很像康宁公主,但她怎么看也是个疯子吧。”
——其实在遇见顾醒言之前,她甚至都没疯到这样的地步。
面对下属的质疑,顾醒言难得地展现出好耐心来,他上前两步,从女人的手上掰掉包子,抬起她的额头,将她凌乱的头发往后撩去,现出一张脏脏的,但却轮廓分明的容颜。
阿惘反射性地立在原地不再动弹,乖顺地任着他抬起她的下巴。
“这就是康宁公主。”他简单下了结论。
阿惘迷惑于他不同于其他人的冰冷气息,啪地拍掉他的手,逐渐现出一个乖戾的笑容来,“坏人……你是坏人……嘻嘻……嘻嘻嘻……”
她亲热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摇了摇,又使劲地甩开。
仿佛是对这样小孩子的游戏乐此不疲,阿惘无意义地嬉笑着,却又重复着如此乖觉简单的动作。顾醒言皱起了眉,一只手抵住她额头不让她靠近。
另一方面,叶笙歌有些奇怪于上司如此难得的好涵养,竟没有把这女人摔出去,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放肆!”原本皱眉专注于和顾醒言对着干的阿惘突然停下了动作,两道秀眉拧起一个冷绝的角度,语气亦淡漠如同九霄深云,“你竟敢如此无礼。”
不过是一句简单斥责,但听来却如千钧重担,叶笙歌突然之间一个机灵,下意识地想要谢罪,“不……臣……”
“呵呵呵呵……”岂知阿惘不过一眨眼又回复笑容,这次蹦到他面前,开始亲热地挽起他的胳膊甩起来,“你真好玩,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觉醒来,她竟连他也认不得了,仿佛比之从前更痴上几分。
叶笙歌急忙挣脱开,求救似的看向顾醒言。
却哪知顾醒言却不闻不问,只道,“公主不过太过疲累受了惊吓,才会神思恍惚,若然好生调养,必能早日康复。”
“大人!”叶笙歌不满道,“这搞不好可是欺君大罪,卑职担当不起……”
“你多虑了。”顾醒言拍平先前被阿惘扯皱的袖子,若无其事,“此事有百利而无一害,于你我都有极大好处。”
好处?
叶笙歌叹了口气,“您还真是一意孤行……”
顾醒言想了想,道,“得惠最多的是太皇太后,其他不过沾光而已,你不必心有不安。”
他理直气壮,为了思念公主,太皇太后已忧思成疾,抱恙在身,如果这个时候康宁公主出现,必然凤颜大慰,荣华富贵,不过是锦上添花,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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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惘彻底疯了。
这应该归功于顾醒言的刺激,但没有谁敢对此妄加置喙。于是阿惘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很好过,她成了“康宁公主”。
“殿下,您若是还这样痴傻,所有相关人等,恐怕都脱不了大罪。”
顾醒言总是冷静从容彬彬有礼,这点让阿惘看不顺眼极了。
她依旧痴痴地数着衣服上的花瓣儿。
“我真是公主么?”
三天来,阿惘头一次开口说话。
“是,您是千真万确的康宁公主。”
“你怎知道?你见过康宁公主么?”
“五岁时您坠入河中,为当年金吾将军所救,额上留有一痕,是为其一;十岁时您母亲仙去,痛哭七天七夜,泪下成痣,是为其二。还有……”
“你倒是追究得很透彻么?”阿惘不耐烦道,“可我明明白白是夏家的女儿,这不是欺君之罪么?”
“您是否夏家之女,只要找到那位姑姑便可明了。”顾醒言依旧笃定,“辗转流离,恐怕您自己也无法记情罢。”
“是,我不记得了。”阿惘老实道,“但我姑姑若真没死,又怎会不来救我?”
“还有,若我真是公主,却什么都记不得,还不是与欺君犯上无二?”
阿惘自以为下了一剂重药,却哪知顾醒言依旧不以为然,“您是康宁公主,这件事本身便是天大的喜事,圣上与太皇太后必定大为喜悦,又怎是欺君犯上?”
“不好。”阿惘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若我真是公主,我便对他们道你恶待于我,对你是大大不好。”
“看来您已经不痴傻了,公主殿下,当真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