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色》单枞全冰去糖

16、北山村（柒）

　　对于一只饿了一个月的黄鼠狼来说，没有什么比饱餐一顿更重要的事情。但是化妖后的黄鼠狼，会认为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活下去。
　　吃人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吃人，也是为了活下去。当一只过去几十甚至上百年都仅仅依靠动物直觉和本能的黄鼠狼获得了人类的思考能力时，它会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无解的——因为人类会根据它任意的行动得出自己早就根植在自己内心的那唯一的结论。有任何人，或者说任何黄鼠狼，在意它，这只已经化妖了的黄鼠狼，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吃人或者不吃人的吗？
　　宋安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时候，黄鼠狼妖，它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取一个名字，突然开始了一连串的哲学思辨。它时不时回头瞄一下宋安和自己的距离，毕竟人类只有两条腿，而自己有四只脚。四脚着地的方式，按照人类的审美，多少有些不体面。但那是因为人类的前肢短，爬行十分的不便，黄鼠狼妖想：如果给人类一个机会可以四肢着地，他们未尝不愿意。
　　然而事实时，它化妖后也不喜欢这种四脚狂奔的感觉。多少有些狼狈，猥琐和不体面。
　　宋安能感觉到自己面前这位黄大仙多少还有些余裕。它也确实没有必要用尽全力逃跑：一是它未必不能游刃有余的甩掉自己；一是它大概全力也跑不了多远，反而容易被自己依靠耐力抓住。由此可见，逃跑的时候选择合适的速度是多么的重要。比起事事都要在开局拼尽全力抢占先机，长而久之的持之以恒大概更能决定最终的结果。宋安被自己飘远的思绪逗笑了。再侧耳听听宋净铜和常素眠的位置，发现他们还在比较远的地方。他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再和这位大半夜的拉练比耐力了，于是抽出别在后腰的猱尺，抽出灌入其中的灵源。猱尺随即变成了一团烟雾，宋安张开手掌五指朝下转动手腕，灵源自掌心狂泻而出。原本散开的烟雾重新聚拢，脚边的泥沙也纷纷飞起聚集在他掌心附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气旋涡。宋安提气，烟尘逐渐被看不见的灵源包裹住、挤压后，逐渐形成了三把飞刀。烟雾形成的刀并不足以一剑封喉，但是钉住眼前这位黄大仙是绰绰有余了。宋安握住猱尺结合新的泥沙烟尘化成的匕首，提气飞出。指间方向直指前方这位的后脑。
　　“你没带法器？”宋净铜和常素眠前后脚赶到了宋安所在的地方，黄大仙被钉在三步开外的树上。
　　“真的没有。我身上只有一个芥子袋，但是装不进去活物。”宋安有些尴尬，他出门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抓到黄鼠狼妖吧，反正是没有带能转移妖的法器。
　　“可以的。”宋净铜冲着宋安拱手，这下让他更尴尬了。“横泉，想想办法。”宋净铜口袋比脸干净，除了一把太玄伞什么都没有。
　　“嗯……”常素眠也有些为难。她和宋净铜身上有三四件对鬼用的法器，因着他们之前一路都接那些鬼作祟的悬赏，“斥巨资”买的法器也是针对这些的。因为两个人一直都比较拮据，妖相关的悬赏跟他们关系也不大，所以就没有其他的东西。
　　“发穷奇阁的信号吧。”宋安也没办法了，解下腰间的荷包，准备放信号了。
　　“不行！”宋净铜急忙制止他，“穷奇阁的人来了就要把它带走了，我们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这么一弄，你是完成任务了，我跟横泉怎么办。”
　　“你们有啥事儿？”宋安不解。
　　“我……”宋净铜也一时语塞。是啊，她跟常素眠与此事有什么关系呢？仔细回忆一下，他们从洛阳来到尸乡北山村，其实是为了探明当时在客栈中遇到的哑巴孕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然后寻找她的家人的。可那孕妇打一开始就拒绝和他们来到此处。二人到了北山村，如果是修习之人的责任感，那么抓到黄鼠狼妖事情就已经结束。就算北山村极其诡异，但是已经确认此地没有妖邪作祟，那么和身为游侠的常宋二人就毫无关系了。
　　“确实不能现在送它去穷奇阁，子祺兄。”常素眠在旁说道，“虽然此事与我们的关系理论上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如果这个妖知道些关于这个村子的秘密，那么我们最好还是能在把它交给穷奇阁之前问清楚。其他不论，张武大哥算是我们的熟人，我……我不想对他的死袖手旁观。”说罢，像是生怕宋安不同意一样，常素眠抱拳拱手，冲他来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感谢。宋安被他这一□□下来，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我也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不想把它不明不白的交给穷奇阁。只是审问它需要时间和地点，现在这个地方肯定不行，但是我们转移它就需要工具……而且，还得稳妥的来，比起穷奇阁那边，我更怕它被村民或者村长看到。”
　　三个人沉默，开始紧急动脑，想办法尽快把这个黄鼠狼妖转移走。黄鼠狼这边呢，猛一下见到三个人，差点儿就要认命了。但是另外一男一女来了以后，三个人居然发生了一些争执，眼看自己又有逃出升天的机会，它赶紧调取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妖力，冲破飞刀的桎梏。
　　常素眠正闷头想办法怎么把这个黄鼠狼妖带走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他甩出霜拂剑飞向声音的来源。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宋净铜也抬手。太玄伞的形态发生了变化，蓝灰色的雨伞变成了九节鞭甩了出去。黄鼠狼妖没想到自己逃走没能悄无声息，反而被两个本命器具追来，它为了躲避看起来更有杀伤力的九节鞭，冒着被霜拂剑擦中的风险闪身。谁知霜拂剑带着常素眠的灵源而来，外刃擦过他的身体后发生了反应，它从伤口开始结晶，最终整个被钉在了原地。
　　“这……”三个人赶上的时候正巧目睹了裹在黄鼠狼妖身上的水晶闭合的瞬间。一时无语，常素眠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剑与妖相撞会发生这种事情。
　　“霜拂剑还有这本事呢？”宋净铜围着黄鼠狼水晶转了一圈，问常素眠。
　　“我也不知道。之前只听师父说过，霜拂剑可以将鬼化成实体。”常素眠也有些惊讶。但是他看不到，只能用手触摸去感受。
　　“你知道怎么复原吗？”宋安抛出了一个大问题。
　　“不知道。”常素眠耿直的回答。
　　“水晶上有你的灵源吗？”宋净铜问。
　　常素眠提气感受后点了点头：“我撤回试试。”
　　“你们！”常素眠尝试收回缠绕在水晶上的灵源，水晶随之从黄大仙的头部开始消解，还不等它说完，常素眠又将灵源释出，水晶再次包裹住了它。
　　“我天。”宋安赞叹，“你这是为了捉妖除魔量身打造的招数啊。”言闭，就展开芥子袋，将变成了水晶的黄鼠狼妖收了进去。“好了。”三人互相点头，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离开树林，往土房方向走去。
　　黄大仙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它被缚着双手吊在横梁上的时候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悲惨遭遇。至此，它只觉得当一只妖实在太难了。远不如自己做单纯无脑的黄鼠狼来得开心。毕竟，它也不爱吃鸡，每天在山野地头间吃点儿老鼠野兔什么的已经足够，也不会被人喊打喊杀。越想越悲戚，它竟然有些想哭的冲动。
　　“诶，哥，你是不是绑太紧了啊，我看它要哭了啊。”宋净铜这辈子见的妖实在有限。这黄鼠狼妖虽然还长着一对黄鼠狼的耳朵，脸上的兽毛也没退干净，怎么看都不是个人的样子，但是看它臊眉耷拉眼的，她竟然微妙的有些共情。
　　“没有啊。”宋安对于这些妖魔鬼怪其实一向都是比较温和的心态，即使为祸人间也不会当即诛杀，而是先尝试将他们降服。他并没有为难它。
　　“我真不明白，你们抓我做什么。直接杀了我就好了。虽然你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这修为也不差，我一个饿了一个月的小妖真的打不过你们的。”黄鼠狼妖一副听天由命放弃抵抗的样子。
　　“没有要杀你。”常素眠抱着剑，灵源还缠绕在它脚下以免它逃跑。“其实我们一直有一个疑问。”常素眠走向它：“你在北山村既然找不到机会下手，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我也想离开啊！这里有仙境结界！所有妖魔鬼怪只能进，不能出！”说到这个，黄鼠狼妖真是要气死了。北山村这个破地方，它初来时以为终于有机会大快朵颐，没想到徘徊几日发现其中蹊跷，自己无法在此饱餐一顿。至此，它就打算离开了。谁知，走到北面边界打算进北邙山的时候，它突然发现自己走不掉了。
　　“你说什么？仙界结界？”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反问。
　　“是啊！仙界结界！不知道是哪位大仙，为什么要把这个鬼地方圈起来。”黄鼠狼妖越说越颓丧，“我来到这里没多久就觉得奇怪，一开始以为是哪位大妖要炼魂。那些个村民如果真的是材料，那肯定不能吃啊，吃完了我自己都要中毒死翘翘了。”说道这里它还翻了个白眼，“我一看，没饭吃，那我走还不行吗。结果你看，诶，还真不行！我听说的仙界结界只有仙人在结界内才能织成，这位大仙一直留在这里。穷乡僻壤的，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仙人流连忘返。”
　　三人面面相觑，已经没有人在理会黄大仙说了什么了。
　　“仙界结界，怎么会在这里？”宋安低声问道。“这里到底谁是那个仙？”
　　“仙一定要在结界内，对吗？”宋净铜看向常素眠和宋安。
　　“是。”常素眠面色凝重。“我只能想到……”
　　“村长。”三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