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夜星》藏璟

4、四 在这里，星

　　宇宙无垠，人类所开发的不过是可观测宇宙的百分之五十。星海中不知何处有一艘巨型战舰，就像传说中的诺亚方舟一样巨大，可以承载无数生灵度过漫天洪水。

　　当人类站在地球之上仰望星空，对星际时代抱有无数瑰丽奇幻的想象。而当他们来到星空几百年后，却又在某些方面如此地思恋地球。

　　这艘战舰就叫做“方舟”。

　　而联盟至今都找不到方舟的下落。

　　方舟中某间会议室里，圆桌上坐着约莫二十来个人。若是元帅先生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些人竟然全是熟面孔，甚至其中三个还是曾经上过高级通缉令的在逃人员。

　　“可那是‘长白’！”
　　“顾先生，我想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长白的力量。”
　　顾楚之几乎要坐不住了，愤愤不平：“我要求营救长白！他是山神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我们已经没有那个条件再去创造一个和长白不相上下的武器！”

　　顾楚之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席孔雀蓝旗袍，那是仿照被收藏在乌兰锡历史博物馆里一间古旗袍织造出来的翻版，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大有讲究。但她的紫玉芙蓉耳铛可是真真从古地球上带来的东西，漫长的岁月也没能磨去珠宝的光润。
　　她有一个有些特别的名字，叫做何时归。似乎是某种理想的投影。

　　何时归不疾不徐说道：“赵回霄无法从长白嘴里撬出一句有用的话。”

　　她露出一个妥帖标准的微笑。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起来都如此完美，就像地球时代油画里的贵妇人。

　　“要给迷途的孩子一些耐心啊。”
　　那可是我的长白。

　　赵客所乘坐的碟机并没有携带太多的燃料，而且每一辆军用碟机都有自己的编号，在军方内部存档。四十分钟之后军方的技术人员就会监测到这架碟机的驾驶员与备案不同，而赵客可以想象到当他离开这个天然监牢的同时，赵回霄就会发现动静。

　　他没有身份证明，无法通过跃迁点，更不可能走军用通道。联盟已故四年前上将一朝出现在第三星际某处一定会当作鬼故事写进怪谈小说。

　　可是赵客脸上却不见焦虑。他永远是这样冷静，甚至还自顾自吹起了口哨，是四年前联盟流行过的一首歌曲，调子简单明快，是赵客难得不会跑调的几首歌之一。

　　四十分钟后，他已经接近一颗名叫翼风星的中等行星，而碟机的远程遥控系统并没有受到干扰亦无警报。

　　翼风星是一个偏远的行星，高空管制近乎于无，连个炮台都没有——不知是对这地方的偏僻程度太过自信，还是实在没那个条件。总之，对于赵客这样的“三无产品”而言翼风星实在是称得上十分友好。

　　翼风星最初是个矿星，养出来几堆不小的星际海盗和□□，第三星际政府无暇顾及，恨不得直接把这地方划给那群野蛮人自个争去。省得每年还得划军费过去，虽然有违联盟宪法“维护联盟统一，各星际、星系一律平等”，但也从没见第一星际和第三星际平等啊。

　　翼风星某个地下街区的一处小酒馆里，几位瘦小的男人缩在一个角落，像在服用某种非法的精神毒品，眼里冒着狂热的光，面容枯槁，形如就木。

　　赵客越过在头上摇晃的暖黄色水晶灯，发现这酒馆的装潢十分有格调，很像乌兰锡曾经流行过的复古风。那时候他母亲的私人藏馆一下成了全乌兰锡最热门的一个地方，人们忽然狂热地追求古地球时代的时尚风格。不过这热度来得快也去得快，没过半年便慢慢停息了。

　　其实说难听点，这地方就是破旧且烂。赵客走到吧台，在一众看起来要被蛀虫蛀空的木质高脚椅上挑选了一下，方才落座。吧台后的酒柜上摆着几个油光的酒瓶，里面大多装了半瓶可疑的澄黄色液体，赵客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酒瓶外会沾着一层油光。一个长相十分寻常，过目就忘的调酒师站在吧台之后，十分机械地坐着自己的工作。

　　“嗨，帅哥。”一位穿着清凉的女人坐在了他旁边，手中有一个酒杯，她说：“一个人？来一杯么？”
　　赵客礼节性地笑了笑：“恐怕要让美丽的女士失望了。”
　　女人笑了笑，瞥了一眼吧台后的调酒师，低声道：“这可不是那柜子上的东西。”

　　那调酒师看得麻木，被生活搓平了棱角，谁知耳朵还是十分灵敏，啐了一口骂道：“老女人抠门得要死，钓男人还自带酒呢？”

　　那女人尖叫起来：“小崽子骂谁呢！”
　　赵客始终微笑，像个精致的机器人。那女人不管调酒师，“帅哥，走吧，春宵苦短呐！”她正要把手往他身上放，却被赵客灵巧地抓住手腕反手一扣，扣在了吧台的木柜上。
　　女人如水草般的头发把她裹成了个海妖。
　　赵客说：“女士，我也是个可怜的穷光蛋啊。”那女人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脸红一阵白一阵。赵客把手一松，道：“得罪了。”
　　她理理自己被蹭乱的衣服，不善地瞪了赵客一眼，嘴里还骂道：“呸，小白脸！老娘还不伺候了呢。”

　　见她在昏暗的酒馆里消失，不知又盯上了哪位可怜的客人，赵客转了个身，看向那位调酒师。
　　他敲了敲柜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洛佐伦先生，热闹看够了？”

　　调酒师缓缓转动脖子，与灵巧的口舌完全不符的是他缓慢的动作。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且持续了很久，简直就像运行过载的人工智能控制中枢短了路。

　　赵客等了一会，又敲了敲桌子。调酒师的眼珠忽得放下来，还转了几转，动作忽然行云流水了起来。他说：“敬爱的赵上将，您竟然还活着！”
　　赵客挑眉：“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洛佐伦用右手捂住心口，深情款款地说：“那是因为您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赵客说：“机器身是没有心脏器官的，神经控制中心在脑后的芯片里。”
　　洛佐伦沉默片刻，说：“上将先生，我一直很疑惑，为何您对外人风度翩翩，对我们却是少有的刻薄？”
　　赵客一笑：“不好笑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机器身的缘故，洛佐伦发出古怪的笑声，权当捧场。

　　赵客敛去脸上的笑意，他认真地说：“四年不见，洛佐伦，别来无恙。”
　　洛佐伦说：“您知道，合金制造的身体是不会生锈也不会衰老的。”

　　他从吧台后走出来，打开了吧台旁的一扇小门。洛佐伦的身上穿着不大专业的侍者服，胸前还有一些污渍。他率先打开了门，微微躬身，抬手示意赵客先进。由于着装很邋遢，他做起这样的动作来显得有些违和。

　　与酒馆破旧的装修不同，这个隔间极具洛佐伦的个人风格。他一向谨慎，在入口处布置了四重身份查验，误入的顾客会被扭送出去，不怀好意者会变成一地的灰尘。顺过幽深的步道一路向下，过了大约有五十米，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这里应该是洛佐伦平日里休息的地方，四墙上刷满了奇幻大胆的涂鸦。这间房里没有床，只有三个两米左右的玻璃柜，其中的两个里面摆放着仿人形的机器人，和真人几乎无差。还有一个酒柜，里面是洛佐伦的珍藏。

　　见赵客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酒柜，洛佐伦眼抽了抽，认命似的打开，从最顶上的一排挑了一瓶，给赵客倒了半杯。
　　洛佐伦：“这可是我的爱人，上将。”
　　他有些惋惜说道：“我在首都星的家里的酒柜还有好些好酒，可惜都被暴殄天物的元帅先生充公了。”
　　赵客拒绝了他的酒杯：“我可没有横刀夺爱的爱好。我为你感到很遗憾，洛佐伦，可我只是一个穷光蛋。”
　　洛佐伦：“好吧，我的上将。”

　　他将赵客引至一把椅子前坐下，自己站在一旁。“条件简陋。我这里平时没有人来。”

　　他敛了笑，“新历470年11月9日，我们接到了您‘隐蔽’的指令，之后不过两个标准时，您的死讯便传遍了全宇宙。随后便是元帅的大清洗。”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还活着？”

　　赵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伤亡情况报告给我。”
　　洛佐伦憋了一口气，有些生硬地说：“这事我不知道。得问顾珞。”
　　赵客：“你现在还能联系得到顾珞？”
　　洛佐伦：“自四年前指令下来，我就和大部分人失去了联系。”后来有些人成为了报纸上的名字，背后是赵回霄强硬的清洗。
　　赵客：“那么，他此时应该在方舟之上。”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视线却穿过空间的限制，将要看向遥远的银河系。

　　洛佐伦：“上将，方舟到底是什么？”
　　赵客：“方舟是一艘战舰。它可以一直在无尽星空之中航行，有一套完整的生产链，自给自足。甚至无需和外界接触，就像一颗移动的行星。”
　　“方舟还是一个组织。”

　　赵客低低说：“里面都是一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