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夜星》藏璟

5、五 何时归对孩

　　渺茫宇宙中，“方舟”的会议再一次召开。

　　方舟有一套独立于联盟的通讯系统。最新消息传来，顾楚之看着屏幕，说：“长白已经离开了联盟监狱，我要求紧急召回长白。”
　　何时归面无表情：“问题是，我们首先需要知道他在哪。”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眼中隐隐有着激动的神色，他说：“我自请暂离方舟，寻找长白下落。”

　　顾楚之皱眉，喝道：“顾珞！你给我坐下！”

　　顾珞张口，正要说话，何时归忽然抬手，挡住了顾珞。

　　“顾先生”，她说，“对孩子多一点耐心啊。”
　　顾楚之：“何夫人，这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何时归：“小珞可比长白上进多了，对吧？”

　　她看向顾珞，一双凤眼带了几分笑意。

　　何时归：“我记得小珞比长白要小几岁。我看到你，可就想到从前跟在长白身边的那个孩子啊。”

　　顾楚之有些犹疑，“你是说…谢敛？”他从前任职于中央委员会，对军方知之不多。

　　何时归说：“是。”

　　她做了决定：“长白想和赵回霄玩玩，让他去吧。我们要先找到谢敛。”

　　何时归还记得十五岁的谢敛。她有一回去了长白家里，是谢敛开的门。但是长白很快下楼，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谢敛护在自己身后。

　　那个孩子当年不高，跟在长白身后，就像沉默的藤蔓。如今坐到了什么位置？少将？

　　回想谢敛去到首都星的那一年，新历455年，似乎是她和长白破裂的开始。

　　何时归回忆着，似乎是不经意间，看向了顾珞。
　　顾珞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移开目光的冲动。上将和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风流又不羁。

　　但是何时归的眼神要更深一些，她毕竟比赵客多活了很多年。她那眼神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是幽深的山洞，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蹿出一条毒蛇。

　　她也不惮于使用眼神这把无形又锐利的刀。那眼神带着一种探究的味道，像是要沿着皮肉剖开顾珞的心脏，去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样的心思。

　　而赵客不会。上将的眼神总是掩盖得很好。他是一把入了鞘的刀。

　　顾珞在何时归这样的眼神下，背后浸满了冷汗。

　　“行了，”何时归忽然笑起来，她有酒窝，笑起来的时候把那种尖锐削减了，“站着干什么，坐下吧。”

　　埃德蒙卫长在三天后才脱离苦海，他以精神力受损为由告病，让出了埃菲尔卫队卫长一职。

　　元帅先生批准了他的病假，并承诺待他病好了之后仍旧复归原职。

　　元帅先生性情中正平和，这些年来更是如此，他没有大发雷霆。

　　埃德蒙卫长不知道元帅与独子之间究竟有几分情意。元帅先生与夫人的婚姻属于政治联姻，他们都有最为纯正的东方血脉，祖上都曾是地球东方的大家族。家族传统让他们在开放自由的星际时代也固守着祖训，只与拥有同样东方血脉的人结亲，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血脉纯洁性。
　　赵客作为两大家族的继承人，本该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但是事实上自从他显露出非凡的天赋，进入联盟□□之前，赵客亲眼见过父亲赵回霄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过这种亲子关系，至少在首都星是十分常见的。在这样的星球上，别说亲情，人情都薄得像海市蜃楼。

　　埃德蒙不敢推卸责任，赵客的出逃他必须负责。可是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是，假如没有元帅棱模两可的态度甚至默许，赵客绝不可能轻易就逃离了联盟监狱。

　　虽然联盟监狱的管制一直被批评，但那些激光炮和能量场可不是星海学院那些拿来给学生训练的模型。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洛佐伦问道。

　　“一根绳子只有两个端点。我手里又没有正规军，只有一帮亡命徒，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赵客懒洋洋地说道，“我坐山观虎斗。”

　　赵客离开之前，方舟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第二阶段。主观上他当然不愿意相信那丧心病狂的设想将会成为现实，但实际上他隐约感觉到方舟一定，至少走在某条极为接近成功的道路上，这让他十分不安。

　　赵客以前从来都没想过，这世上的疯子这么多，还这么疯。

　　赵客在洛佐伦的小酒馆里将就了一夜。赵客征用了洛佐伦的床铺，他只好在玻璃皿里站了一晚上——反正他是机器身，各种感觉都是靠人工调节。

　　第二日，洛佐伦原本想要和赵客一起离开，但却被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洛佐伦收拾行李太慢，而且总是割舍不下那一柜子的“情人”。

　　从洛佐伦的衣柜里随便取出一件大衣穿上，赵客在心里腹诽了一下他的审美。洛佐伦不比赵客年轻多少，但永远热爱色彩明丽的东西，特立独行。就连他制造的机器人都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翼风市的白天十分冷清，街面上看不到几个人，要么也是一些宿醉的酒鬼，除去整天的呼噜声，几乎和尸体没什么两样。赵客认出其中一两位还是昨夜洛佐伦酒馆里的顾客。

　　看来要不是洛佐伦嫌麻烦不肯提供住宿，他或许可以赚更多钱。

　　二十分钟后，赵客拎着一个空的手提箱，顶着一张假脸成功通过了从翼风星去第二星际外围一个中等星系，N397星系的碟机的安检。这趟旅程十分漫长，需要穿过两个黑洞，经过七个关卡，最麻烦的是跨星际之间的检查，需要查询旅客在星联网上留下的所有信息，加上基因校对和面部识别，以确保没有冒名顶替的现象。

　　第一二星际通道之间的盘查尤为严格，几乎没有漏洞，但二三星际则不同。一是官方资金技术不够，二是民间黑客技术太够，光是赵客一路走来就见到了三家店提供相关服务。

　　虽说联盟上下使用的都是以乌兰锡为标准的标准时，但实际上各地区依照实际情况都有自己的一套时间算法。是以当赵客正在进行星际旅行时，谢敛刚刚回到霍格星系的主星，K27星。

　　每次回乌兰锡都会把谢敛的作息全部打乱。现在是主城的晚上七点，平日此时他应该在训练室里。但谢敛觉得自己上一秒分明还在南山公墓里，起伏的心绪让他怎样都无法平静。

　　按照原计划谢敛会在十点左右到家，他只需要睡一觉，第二日就可以恢复精神。但他现在无法入睡，公文也看不下去。

　　谢敛干脆拨通了一个通讯。

　　果不其然，那头热闹非凡，调笑娇嗔声不绝于耳。男人先是低声和旁边人说了几句，又过了一会，他的声音才清晰起来。
　　欧文走至露台上。夏夜里有些闷热，眼前是静谧的酒店花园，芭蕉叶的影子遮住了一片地上的月。

　　他清清嗓子，说道：“喂，小敛啊？找我什么事？”

　　“没事，”谢敛说，“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听出他声音里有些若有若无的寂寞，欧文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是赵客的祭日。

　　“好着呢。”欧文还是那副纨绔子弟的口气，“听见没，正在万花从中呢。就搞不懂你们这些军部出身的，一个个都过得和苦行僧似的。”

　　谢敛语气轻飘飘的：“乌兰锡不也有群少爷兵么。”

　　完蛋！欧文暗想，自己全想到赵客祭日，对谢敛的怜爱远超平日，好心好意安慰这小崽子，以至于忘了只要他一找上门来准没好事，谁想得到这没心没肺的在这等着坑他一把呢！

　　“是吧。”欧文说，“不过咱这种人和他们那种贵族子弟玩不到一起去。”

　　这话倒是真的。欧文家族是富甲一方的大财阀，对于军政二务都是能不沾身就不沾身。欧文上头还有一个精明的姐姐，家族生意不经他手，只管自个儿玩乐。至于赵客，他们两交好纯粹是偶然。

　　“少爷兵”是戏称，说是少爷，但还是兵。表面上的样子都得做得漂亮，不然丢的都是军部的脸。他们隶属于中央城市守备军，由乌兰锡背景最大的少爷——赵客统领。大多都是混个资历，到期走人。

　　欧文这话算是比较含蓄的拒绝了，然而谢敛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我的小少爷呦，我在军部又没什么人脉，为什么不去找元帅？”

　　当年分遗产的时候清心寡欲，怎么现在又惦记上了？

　　“小敛，”欧文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还是劝你一句，别给自己留希望了。”
　　他轻轻地说：“会疯掉的。”

　　“我知道。”谢敛继续说，“我要找顾珞。很简单，你只需要确认他现在是否在乌兰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