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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天将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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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入夏,越往蜀地走越觉湿热,他二人都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一路走走停停,正午时在路边茶摊歇脚乘凉。
这茶摊只供路人歇脚饮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三人便打算随便凑合一顿,待晚上到了下一个城镇再好好吃一顿。
裴回知又饿又热,灌下一碗凉茶便趴在桌子上休息。谢馥亭和崔玉名仍旧风度翩翩,发丝都未乱,气定神闲地正喝着茶,忽的转头看向同一方向,他们二人都是高手,感知也比常人敏锐许多,发觉两里地外正有两帮人一前一后骑马飞奔,阵仗颇大,似乎是来者不善。
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疑惑,不知来的是什么人。
不多时便看见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一马当先跑在前头,后边跟着一群怪模怪样的人,仔细一看,前几日来送请帖的六鸦也赫然在内,领头的那个自然就是百鬼门门主无慧。
继和尚之后,他竟然连道士也不放过了。
无慧一看见谢馥亭和崔玉名,当即一拉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伸开两条胳膊快跑几步就要扑上来,一脸谄媚,热情喊道:“少城主!谢大侠!”
无慧跑到跟前,看到裴回知,问了一句“这谁?”,随后随手将裴回知往旁边一推,拉着板凳就坐下了。
裴回知被推得身子一歪,险些从板凳上摔下去,他张嘴想骂又不敢,低眉顺眼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再看无慧,翻过一个茶碗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仰头一饮而尽,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谢馥亭侧目看他,问道:“你干什么来了?”
无慧抬袖抹了把嘴,眨眨眼,刚想说话,就听见一阵嘶鸣声,又一群人停在路边这个小小的茶摊前,马蹄子刨出一阵烟尘,崔玉名皱眉看着茶碗,往桌上一放,转头看过去。
为首那女子一身黑衣,一条红色丝巾遮住双眼,她高坐马上,气质颇有些盛气凌人,下马后向谢馥亭等人的方向抱拳行礼,说道:“罗刹宫辩风,见过谢大侠,崔公子。”她也不废话,直言来意说是奉宫主之命前来与谢大侠做一桩生意,“宫主想要谢大侠手中的那两块赤水玉,不论谢大侠开价多少,我等都会双手奉上。”
还是殷乘会做人,知道明抢讨不到什么好处,竟然想要拿钱买。谢馥亭一笑,道:“回去告诉你们宫主,我不卖,让他少打老子的主意。”
说完摆摆手,意思是让辩风快走,分明是一点面子也不卖。
辩风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声告辞就直接走了,她自知打不过谢馥亭,宫主也没有让她动手的意思,好像只是临时起意让她来问问。
罗刹宫来去匆匆,烟尘落下,无慧喊摊主再拿几只干净茶碗,百鬼门众人将马拴在树上,在一旁几张空桌前坐下。
谢馥亭抬下巴示意无慧,无慧哦了一声,回答道:“来找你喝酒啊,你不是让我亲自来吗?”
谢馥亭知道他是随口胡诌的,笑问:“酒呢?”
无慧抓住袖子扇风,抬头看了看天,日光刺眼斑斑驳驳从枝叶间洒下来,道:“这天?喝酒你也不怕烧死,我没带着上路。”
谢馥亭不说话只是笑,无慧破罐子破摔,叹气道:“我为了沉月谷!”张嘴刚想问,又想起方才被他推了一下的裴回知,问道:“这小子是谁?你俩什么时候变成三人行了,挺有能耐啊。”
察觉到崔玉名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无慧忙举手道:“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谢馥亭随口道:“随手救的一个人,你别管,继续说你的。”
“这段时间沉月谷宝藏传的沸沸扬扬,我也挺好奇的,派人查了一圈没查到什么线索,打算跟着你看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捞点有意思的东西。”无慧搓搓手,羞涩问道:“能不能让我看看赤水玉?”
谢馥亭看了崔玉名一眼,赤水玉和裴回知的布片都在他那里收着,说道:“你问问你们家少城主给不给你看。”
无慧便转头去看崔玉名,装出一副可怜乖巧的样子,看得崔玉名头疼,显然也招架不住,将赤水玉从怀里掏出来,随手一抛。无慧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口中抱怨道:“我的少城主,知道您见多识广,视珍宝如粪土,但这可是赤水玉啊,还有个沉月谷宝藏呢,摔坏了可怎么办?”
崔玉名摇摇头,似是对无慧这番做派有几分无奈。
无慧拿着赤水玉举过头顶,对着枝叶间洒下来的日光反复观摩,口中啧啧赞叹,“好玉,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玩两天?”
谢馥亭不置可否道:“不怕死你就拿着玩,别弄丢了就成。”
无慧乐的嘿嘿一笑,问道:“另一块呢?”
谢馥亭道:“不在我身上,藏起来了。”
无慧比了个大拇指,问道:“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
谢馥亭道:“蜀地。”
众人在茶摊应付一顿,歇息完便打算继续上路,谢馥亭见无慧带的手下颇多,便把裴回知交给无慧,让他找个人骑马带着裴回知,再找几个人保护并看着裴回知。
无慧不知谢馥亭是何用意,他也不多问,叫了门内行事稳妥的柳卞来,交代他看好裴回知。
唐小川刚到九狸谷门口就看见龙朝朝骑着马绝尘而去,任他在后面跺着脚又跳又喊也没回头看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龙朝朝骑在马上的背影仿佛压抑的极大的怒与恨。唐小川大为不解,找到九狸谷的弟子询问,弟子说不清楚,只知道碧泓派的人送来一封信,三谷主看完信似乎十分生气,随后便出谷了。
唐小川问道:“那你知道你们三谷主要去哪里吗?”
弟子摇头说不知。
唐小川不再多问,让弟子帮他牵一匹马来,当即去追龙朝朝了。
龙朝朝确实是带着一身仇与恨出谷的。
她十六岁时随大姐出谷办事,在谷外见到了当时风头正盛的谢馥亭,还有他身旁的连隙,那时连隙虽然不如谢馥亭名气大,但他是碧泓派首徒,少年白衣,温润如玉,比起谢馥亭凌厉不可逼视的气质,少女反而更喜爱连隙的温柔。
那夜月圆风细,谢馥亭拖着连隙上屋顶喝酒,谈笑风生间被准备偷跑出去玩的龙朝朝看到,谢馥亭问连隙:“那个小姑娘好像在看我们?”
连隙醉眼朦胧,看不真切,便问道:“是看你还是在看我?”
谢馥亭摇摇头,道:“还是看你吧,若是小蛇儿知道,又要好久不理我了。”
龙朝朝听得清楚,撇着嘴心说,原来已有心上人了,便转头去看连隙。连隙眯着眼看了半晌,发现龙朝朝果真是在看着他,站起来要对龙朝朝行礼,后知后觉发现手里还提着酒坛子,忙放下去,含含糊糊道:“在下连隙,正与谢兄饮酒,未曾想打扰姑娘,还请见谅。”
说完弯腰行礼,头重脚轻差点从屋顶一头栽下去,幸亏谢馥亭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否则明日江湖上便会传出一个有趣的传闻了。
龙朝朝却觉这个醉鬼还有几分意思,长得也颇合她眼缘,便不打算偷溜出去,回房间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看着屋顶上那两人喝酒,直到连隙醉成一摊烂泥被谢馥亭拖下去。
后来便是老生常谈的英雄救美,龙朝朝长在九狸谷,与世隔绝,性格也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被连隙救了之后便一直缠着他。连隙起初疲于应付,但俗话说烈女怕缠郎,这话若是将男女身份调转一下也同样适用,连隙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动心,待明白过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两人情意日笃,相视的双眼中再容不下旁人,有传言说碧泓派已经替连隙去九狸谷提亲,再过几日便能去碧泓派喝喜酒了。
可惜世事无常,喜酒还未喝到,先传来了廖尾走火入魔,弑师屠门,碧泓派几近灭门的消息,连隙也死在自己房中。
龙朝朝痛失所爱,满天下追杀廖尾无果,也曾与清化宫为敌许久,一无所得后回到九狸谷,再也没出来过。
唐小川是知道这件事的,唐门与九狸谷相距不远,两派是世交,九狸谷内养了许多小狐狸,他小时候经常偷懒不练功跑来九狸谷跟小狐狸玩。龙朝朝比他大六七岁,小时候总爱戳着他的脑门说,既然这么喜欢九狸谷,不如拜到九狸谷,能天天跟小狐狸一起玩。唐小川有些心动,回家真的跟父母说想拜入九狸谷,可惜九狸谷只收女弟子,唐小川伤心许久,过后仍旧偷偷溜去九狸谷玩。
后来龙朝朝出谷办事,再后来龙朝朝有了心上人,唐小川也一年年长大,每日被门中长老盯着习武,少有空闲时间去和小狐狸玩,直到听说连隙的死讯,龙朝朝回谷后闭门不出,这才又重新往九狸谷跑。
他想,朝朝姐这次出谷肯定是与连隙有关。
先前听九狸谷的弟子说龙朝朝是看了碧泓派送来的信才出谷的,唐小川猜想她或许是要去碧泓派,果然在半路追上了龙朝朝。
唐小川在唐门这一代中年纪最小,排行第七,恃宠而骄,却也极会察言观色,他看龙朝朝眉头深锁,眼底带恨,识相地不聒噪,只在合适的时机劝龙朝朝该吃饭了,该休息了,龙朝朝便任由他跟在身旁。
两人在半路与谢馥亭等人遇上,唐小川这才知道,龙朝朝不是要去碧泓派,而是特意去找谢馥亭。
落日熔金,暮色将合。
众人在一家路边野店落脚,无慧的手下忙里忙外,谢馥亭与崔玉名先上楼,龙朝朝随后跟了上去,无慧自然是想看热闹,便也跟着上楼,身后还带着两条尾巴。
几人将客栈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龙朝朝也不避人,她憋了一路,早已迫不及待,现在安顿下来,终于逮着机会问,“前几日碧泓派焦掌门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中说廖尾终于再出现,且与沉月谷宝藏有牵扯,这件事是你告诉焦掌门的。”
谢馥亭点头,“是我说的。”
连隙死后,他与龙朝朝也多年不见,现在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痛失所爱,日日夜夜为恨火煎熬,已与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相去甚远,难免替连隙觉得心痛,便将自己这段时间所查到的关于廖尾的消息全部告知龙朝朝。
“廖尾蛰伏多年,杳无音讯,此次突然露出行踪,热切追寻沉月谷宝藏,一定是对宝藏有所图。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现在关于廖尾的消息还太少,小蛇儿正派人在查,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他。”
谢馥亭语气温柔,其中关怀劝慰不言而喻,连崔玉名都很少见他这样讲话,不由得侧目。
龙朝朝眼中盈起泪水,偏过头,泪水从脸庞流下来,落在胸前衣服上,氤氲出一团深色的痕迹。她抬手抹去眼泪,道:“我明白,这么多年都等得了,不差这几天。”
谢馥亭抬手,他从前最爱伸出一指顶着龙朝朝的脑门逗她,如今再抬手,却只轻轻拍了拍龙朝朝的肩膀。
无慧本来是想看热闹,此时颇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鬓角,说道:“赶了一天的路,我看大家也都累了,下去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啊?”
众人也都点头,起身相继下楼,龙朝朝仍旧坐着没动,唐小川走在最后,关门时又看了龙朝朝一眼,女子坐在窗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这一瞬间他突然发现龙朝朝早已不是会戳着他脑门取笑的朝朝姐,他也不是为了和小狐狸玩赖在九狸谷不走的唐幺儿了。
龙朝朝没再下楼,崔玉名叫小二给楼上送些菜饭。
众人都在楼下吃饭,无慧满嘴胡扯,说起他曾经偷了哪位掌门随身的玉佩,后来听说那玉佩是他姘头送的,被家里明媒正娶的妻子知道后提剑追着跑了十几圈,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他讲的活灵活现,还配着动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崔玉名也跟着露出笑意,看到唐小川戳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便问道:“你怎么了?”
唐小川茫然抬头,发现饭桌上几人都在看他,愣了一下,有点羞涩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笑道:“没事,没事。”
像是怕人再问,忙低头塞了满口的菜,心说: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次日再起床便又恢复如初,他是唐门的小少爷,衣食无忧,没见过血,没作过恶,笑起来比春花还明媚,即便与昨日的这几人没什么交情,一顿早饭的功夫也足够他混熟了,况且这几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层出不穷的传闻就不说了,平时江湖上有什么大事,总也见过几面。
龙朝朝骑马走在最前头,唐小川跟无慧并行,这一行人中也就无慧看起来比较好说话,他便凑过去跟无慧交头接耳,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蜀地,你的唐门老家。”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唐小川的胸口。
“好啊!到时候就住我家里,我跟奶奶说一声,让她给你们收拾几间院子。”唐小川一脸热情洋溢,看着毫无防备之心,却又压低声音好奇问道:“不过,你们去蜀地干什么?”
无慧一脸高深莫测,手掌竖起念了句佛,“佛曰不可说。”
唐小川侧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一身道袍却念佛,真是不伦不类,不由得撇撇嘴。
无慧看着他拿手指了指身后,唐小川顺着看向身后,谢馥亭和崔玉名骑着马走在最后,两人并肩而行,头挨得很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早饭时崔玉名独自离开了一会儿,崔九用暗语叫他,回报这段时间调查裴回知的结果,此时崔玉名正将崔九的调查告诉谢馥亭。
按崔九所说,他从裴回知开始查起,查了他所有的亲朋好友,又往前将裴回知的祖辈也查了一遍,确实发现了一点端倪。
裴回知的曾祖父裴林年轻时曾经在如约楼做过洒扫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