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93、不想生下她 若天最怕的

　　若天最怕的，就是她有朝一日勘破这层层迷局，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柳若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仔细听，便能捕捉到那底下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哭腔，“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一样，都是抱养的？或者说，我们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你是太子，那我呢？我又是谁？”

　　她快疯了。心里像被万千钢针穿刺，既想抓住一丝理智证明什么，又被这残酷的真相搅得魂不守舍。她可以接受世间的阴谋诡计，却万万受不了这些算计都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亲手把她养大、她曾掏心掏肺爱过的父母啊，他们怎么可以？怎么敢？

　　“柳若，别再想了。”若天心疼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不是你的错。如今我们在一处，再也不用怕了，他们伤不到我们分毫，我们再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柳若，别让他们再伤害你的心，好不好？”

　　其实他又何尝不难过？谁愿意承认心中的至亲从未真心爱过自己？谁愿意接受自己不过是他们博弈的工具？可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柳若面前不能。

　　柳若在他怀里彻底崩溃，哭声撕心裂肺，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我是谁？我到底应该是谁？平白当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棋子，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别哭了，仲儿。”若天低头吻掉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花，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陪你找，我们一起找。一天找不到就找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一年，一年不够就找十年，我们绝不放弃，好不好？你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疼。仲儿，我们一定能找到的。”

　　先前柳若入宫时还带着几分期待，归来时却只剩满身冷淡，侧妃院里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触她的霉头，做事都小心翼翼。直到十几天后，太子下朝后径直去了她的院子，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没过多久，院子里便传出柳若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重重院墙，听得人心头发紧。

　　“为什么？怎么会是这样？”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衣襟，哭得肝肠寸断，“老天爷，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我是她的女儿啊！天呐，怎么会这样？我当初只是想去上一炷香，可我连门都没进去……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

　　“我占了子琰的位置，所以他们想让我嫁给他，好让一切都归于原位。”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我逃什么婚啊……我根本就不该逃。”

　　“柳若，你昏头了！”若天蹲下身，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眼神锐利而急切，“这都是他们的交换！一个想保自己儿子活命，一个想要个儿子继承一切，他们都是为了自己！你为了自己逃婚，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是那些算计你的人！”

　　柳若掩面痛哭，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心里只剩下对周子琰的愧疚。她的母亲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竟将出身高贵的他换成了商户之子——虽说家财万贯，可在世人眼中，终究是下九流。他本该有璀璨的锦绣前程，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为这场换子，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

　　更何况，这些年她与他纠缠不休，反反复复地伤害他，让他心力交瘁。

　　“对不起，子琰……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若天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边，拿起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她红肿的眼睛，又理了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莫哭了，仲儿。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觉得对不起谁。若非你的父母换了你们，周子琰跟着蓉琪格，或许早就尸骨无存了。他享受了本该属于你的荣华富贵，你无需内疚。”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的生母为了自己换了你，对他却百般疼爱，视为己出，你又何必念着她？反观林氏夫妇，虽是奉命行事，却对你付出了真心。我去询问时，林氏哭得不能自已，只说你毫不知情，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柳若，谁好谁坏，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可……可子琰本可以有更好的前程……”柳若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固执的愧疚。

　　“不，不会的。”若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皇帝绝不会让一个有着外邦血统的皇子继承大统，即便他再爱蓉琪格，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认下他。如今这样的局面，对他而言已是最好。只要他安分待在杭州，皇帝会保他衣食无忧；可他若有其他心思，不说我，皇帝也不会容他。柳若，这与你无关，这是从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命运。”

　　柳若猛地想起那日她追上周子琰马车的情形，周夫人看她的眼神，是恨毒了的。原来，那竟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忽然想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若天实在不忍看她这般模样，陪了她整整一下午，直到她哭累了沉沉睡去，才吩咐下人备好安神汤药在一旁候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生怕她钻了牛角尖出不来，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可柳若依旧木讷，整日除了吃便是睡，脸上再也没了一丝生气。

　　若天想了许多法子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带她去见了林氏夫妇。

　　多日未见，再见时竟是相顾无言。林氏夫妇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未曾想来得这样快。若天前几日上门时，他们本不愿多言，可当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终究还是妥协了。

　　“孩子，不用再查了。”林氏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你想知道的，我们都告诉你。只希望你能护好她，别让她再受委屈。”

　　故事其实并不复杂。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一对落难的主仆遇上了一位即将生产的夫人。夫人好心施救，主仆感激不尽，怎料两人竟在同一晚生产，一男一女。那位夫人已生养了两个女儿，自知无法向丈夫交代，竟想将刚出生的女儿抛下。主仆于心不忍，提出了互换婴孩的请求——也算救了那女婴一命，那样的雨夜，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如何能活？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造化弄人。”林氏望着柳若，眼神里满是疼惜与愧疚，“我刚抱着你的时候，你居然冲着我笑。本想给你找户好人家养着，可你实在乖巧，养着你也与大计无碍，便把你留在了身边。孩子，我与你父亲从未想过利用你，你是我们黑暗生活里唯一的慰藉，我们只盼着你能一辈子平安顺遂。”

　　柳若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反应，是该恨，还是该爱？他们救了她的命，却也将她置于危险的棋局之中，让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活了这么多年。

　　蓉琪格先是让她嫁给周子琰，后来又有意撮合她与代善，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她是如何带着笑脸与自己周旋的？光想想，就让她遍体生寒。还有那个女人，她的亲生母亲，怎就这么狠心，连亲生女儿都不想要？

　　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生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