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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新年 腊月的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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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晨风裹着冰碴子,刮得城门下值夜的锦衣卫不住跺脚。那人踢了踢早已凉透的陶壶,缩着脖子钻进帆布帐篷。卯时三刻,出城的人潮渐密,挑货担的商贩呵着白气搓手,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脆响,裹着狐裘的妇人掀开帘子张望——城门尚未大开,众人缩着脖子聊开了。
"这几日盘查怎比往日严了三倍?"
"你还不知?说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在抓要犯呢!"
"噤声!锦衣卫过来了,快把路引备好!"
雕花马车内,红衣妇人垂眸摩挲着绣帕,对面身着藏青锦袍的男子面色阴郁。他盯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冷光,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自进京以来,这般刁难从未间断,如今更是布下天罗地网。幸得文小师妹相助,与他扮作新婚夫妇,才寻得这一线生机,如今只盼能顺利出城。
赶车的周老汉是周家二十年的老管事,熟稔门道。见查验队伍排起长龙,他扬鞭驱牛往前凑了凑。轮到他们时,老汉笑呵呵递上三张路引:"官爷辛苦!我家三郎体弱,见风就咳血,实在下不得车。新媳妇按老家规矩,过门未拜祖,也不便抛头露面......"说着就要掀帘子。
查验路引的衙役瞥了眼:"这不是城东周记的老管家吗?他家三郎确实病弱,去年中秋,咱们还在周家喝过酒呢!"话音未落,旁边锦衣卫突然伸手拦住,从怀中掏出张画像,目光在周子琰苍白的脸上来回打量:"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拍上锦衣卫肩头:"该换班了,我来接手。"来人身材魁梧,面覆半幅银甲,锦衣卫抬头望了一眼,弓身退了下去。
周子琰与来人对视一眼,彼此并未言语,老管家急忙将车帘落下,轮子缓缓向城外驶去……
牛车碾过积雪,载着他驶出这座生养二十年的城池。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终化作白茫茫一片……
十里亭内,苏靖依挺着孕肚早已等候多时,若不是她提前传递消息这场逃亡怕是不能成功,两人见面简单寒暄过后,苏靖依递来一封通关信笺,便先行离开了,多年好友,分别在今日,以后的年年岁岁再不得见,周子琰望着马车远去的车辙,突然觉得命运弄人……
也罢,此一别山高水长,那就再也不见了吧......
远处晨光微启,他转身望着瘦弱的文卿卿,浅笑道:"小师妹,咱们走吧。"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吹得远处的酒旗猎猎作响……
晚间,太子府内烛火摇曳。柳若攥着太子妃给的宴请名册,脑袋有些蒙,指尖微微发颤:"我才进府几日,人情往来这样的事,我实在应付不来,要不换人吧……”
若天轻笑,将她拢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太子妃嫌小年夜的宴请,显不出她的本事,才推给你。但在我看来,这正是历练的好机会。她给你指派的鱼嬷嬷是操办宴席的行家,你只大致安排一下就可以,莫要多想,不会出现话本子里面那些暗害的戏码,太子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不会那样做的……”
见她还皱着眉头,若天刮了刮她泛红的鼻尖,"若真出了差错,为夫替你担着便是。"
书房里茶香混着衣袂的熏香,柳若望着眼前人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或许前路虽难,却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三日后,小年夜。柳若身着月白襦裙,在府内宴客厅里来回踱步。鱼嬷嬷带着一众仆役穿梭忙碌,后厨飘来阵阵诱人香气,虽是中规中矩的小宴,可她依旧紧张得手心冒汗。
"侧妃娘娘,宾客到了!"丫鬟急匆匆跑来通报。
柳若深吸一口气,扬起微笑迎上前去。来的大多是太子府上的幕僚家眷,还有几位三品官员的夫人。寒暄间,她努力回想鱼嬷嬷教的待客之道,倒也应对得宜。
觥筹交错间,她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靖依的贴身丫鬟。本想着她孕中疲累,未曾下帖,只安排人过去知会了小宴的事儿,不曾想她竟然来了。随着丫鬟上了府外的马车,苏靖依身着大氅半躺在案几上,肚子比上次见时明显圆了一圈。
"何必走这一遭,累着你可怎么办?"她笑道。
苏靖依懒懒地欠了欠身:"你第一次办宴,我不来,怎么使得?一会儿,我下去走一圈,也好给你撑撑场面,我们家那位已经进去了......"
柳若连忙搀扶:"你现在可是楚府和苏府的大宝贝,就是不来也使得。我可真羡慕你,楚将军真真是把你放在心坎里疼......"
"是呀,我也没想到成婚后会是这般光景。他是实打实的对我好,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不过我瞧你,过得也不错呦!"
苏靖依这话里带着几分打趣,柳若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角的流苏。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马车里暖炉上蒸腾的白气,轻声道:"哪有你说得那般好,不过是学着应付罢了。"
"应付得这般体面,已是难得。"苏靖依伸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眼底漾着柔和的笑意,"当年在国子监后巷,你连见了先生都要躲着走,如今却能撑起太子府的宴席,可不是脱胎换骨了?"
这话戳中了柳若的心事。她想起年少时总跟在若天身后,看他与苏靖依、子琰在池边论策,自己则抱着书卷躲在柳树后,连插嘴的勇气都没有。那时的雪也像今日这般大,周子琰会把暖手炉塞给她,笑着说"阿若别怕,有我在"。
"想什么呢?"苏靖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曹修文说,子琰已经出了城,往南去了。"
柳若的心猛地一缩,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月白的裙裾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涩意:"知道了。"
"他托人捎了样东西给你。"苏靖依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递过来时带着些微的凉意,"是你给他绣的平安符,说物归原主。"
锦囊中是片干枯的合欢花瓣,夹在半幅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里。那是她去年在胡同住的时候绣的。
"他说,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吧,他并未怪你分毫!”。
苏靖依的声音放轻了些,"柳若,人总要往前看,他和你纠缠这几年,终究是有缘无份,他也该往前走了……”
柳若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花瓣的脆响隔着锦缎传来,像极了那池边碎裂的冰纹。她抬起头时,眼眶已红了大半:“我知道,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他,我心里始终有愧,如今他能往前走是对的,愿他早遇良人,日后事事顺遂如意……”
这时丫鬟掀帘进来,说宴席上有位夫人问起侧妃,鱼嬷嬷让她赶紧回去。柳若忙替苏靖依掖了掖披风:"你在这儿歇着,我先过去应酬。"
转身踏入宴客厅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泪痕已被风拭干。若天正陪着几位幕僚说话,见她过来,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问:"冷不冷?"
柳若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暖酒,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苏靖依的话。席间的笑谈声、杯盏碰撞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竟让她生出几分踏实来,这就是她以后的人生了……
散宴时已是亥时,若天替她揉着发酸的肩,笑道:"第一次办宴就这般周全,鱼嬷嬷都夸你聪慧呢。"
柳若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渐歇的风雪,没再言语。
檐角的冰棱滴下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城南驿站
周子琰正借着烛火看地图。文卿卿端来热腾腾的姜汤,轻声道:"师兄,明日过了淮河,就出了太子的势力范围,我们应该能赶回去过年……”
他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抬头望见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积雪,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过三下,已是三更天。
"走吧,小师妹。"他放下碗,将地图折好揣进怀里,"动身。"
文卿卿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踏出驿站。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周子琰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已被晨光染成淡淡的绯红,再也看不见巍峨的城楼。
他勒转马头,缰绳在手心里勒出深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