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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子重逢 周子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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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琰躺在床上,意识迷迷糊糊,口中呢喃着:“为何要走,你为什么…”。他只觉疲惫不堪,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怎如此懦弱,竟为一女子落得这般田地,哪像我周永常的儿子!”送走大夫,周永常怒摔茶杯,白天在林府受的气此刻仍未消。周子琰一回府便晕倒在地,他既心疼又恼怒。
“老爷,子琰重情重义、恪守孝道,是个好孩子,前途无量。孩子尚小,即便有不足,咱们慢慢教导便是,怎能强求他生来就与您一样呢?”湘玟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儿子,她此生仅有这一个儿子,虽此前生了不少女儿,却都比不上这个小儿子。
周永常不再言语,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转身离去。
湘玟走到衣架前,轻轻拿起子琰腰带上的玉佩。那是一块椭圆的蓝田暖玉,温润剔透,入手生温,但凡识玉之人,一眼便知是玉中极品。握着玉佩,看着子琰,湘玟眼前浮现出一位泪眼盈盈的姑娘,姑娘离去时的眼神,让她始终铭记对其许下的承诺。
朱若天带着柳若潜入周府,巧妙避开众人,悄然打开周子琰的房门。
恍惚间,周子琰似看到朱若天,猛地坐起:“你怎会来此?”
若天并未作答,只是低头看向怀中的柳若。周子琰顺着他的目光,瞧见柳若,惊道:“出何事了?柳若身上为何这么多血!”
“先别管这些,是我没护好她。快找大夫止血,晚了就来不及了!”若天说着,推开周子琰,将柳若放在床上。
“好,我这就去!”周子琰飞奔而出。
不多时,周子琰带着家医和医女赶来。众人忙着换衣、清洗、消毒、止血,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二更已过,东方天空泛起乳白,可黑夜仍笼罩着大地。
若天留下一张纸条后匆匆离开,他要回林府报平安。
周子琰站在屋外,焦急地等待,不知屋内情况如何,心稍安后,又因柳若是和若天一同出现,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寂静的黑夜持续施展着魔力,周子琰终于能进屋,望着柳若,他静默无言。
周子琰对柳若关怀备至,让柳若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深情。
柳若是个胆小怯懦、有些自私的人,但她也单纯,只渴望简单生活,拥有自己的幸福。
可惜,未能在你爱我的时候爱上你。
黑衣马队追至小巷,却不见若天踪迹。莫英轩望着空旷街道,眼中仇恨更甚,他紧握马缰绳,心中杀意翻涌:一定要杀了他,否则心中积郁十几年的仇恨会将自己吞噬。可眼前街道一片寂静,他不得不承认再次失手。稍作停顿,他示意掉转马头。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地面隐隐有银光闪烁,在黑夜中一闪一闪。不知是出于惯性还是好奇,他下马查看,瞬间呆住——那是一块圆润的蝴蝶玉佩,静静躺在尘土中,散发着微弱光芒。是玉蝴蝶,竟是她的玉蝴蝶!他的眼中浮现出温柔之色,那是他心中的白月光珂儿,一个温婉的女子。可十八年前,她已葬身火海,这玉佩为何会在此处?
街市在北方厚重的黄土上冷冷清清,寒风不时吹过。若天快步前行,自离开江南后,他不断遭人偷袭,却也多次被人相救。今日若不是黑衣人出手,他和柳若恐怕性命不保。他回忆着河边的情形,究竟是谁想杀他,又是谁在救他?杨柳轻摆,地面树影斑驳,异乎寻常的静谧让朱若天有些紧张。
远远地,他终于看到林府的守门大石狮,两旁街灯突然亮起。他回头望去,身后亦是一片明亮,两排红灯笼向远方延伸。
若天握紧手中宝剑,两排锦衣卫士向他跑来,很快便跪在他面前:“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他有些慌乱。
“哈哈”,一阵豪爽的笑声传来,若天回头,林府大门缓缓打开,两队锦衣卫跑出,林少清和一位身着官服的老者快步走到若天面前跪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面对这一切,若天不知所措。
“殿下,臣奉皇上圣旨,今夜便迎殿下入宫!”苏子文起身,示意锦衣卫。
“这是为何?”若天盯着林少清问道。
林少清并未抬头,也未作答。
“殿下,其中缘由,回宫后老臣自会一一禀明。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尽快移驾回宫!”苏子文说着,摆手示意锦衣卫。
“大人,这太突然了,我想知道原因!”
“殿下,请恕草民无罪,草民隐瞒了殿下的真实身份,让殿下在民间生活了十几年,请殿下恕罪!”林少清静静跪着,似不舍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又似并不在意他的离开。
林府大厅内,七彩纱制宫灯高悬,檀木清香丝丝缕缕。若天坐在雕花枣木大椅上,手中紧紧握着一封信,一封破旧不堪的信。
“我的父亲是他,我的母亲是孝穆皇后纪氏。”若天心中默念。原来,在这世上,他并非孤身一人,他有父母,有来处。可为何直到现在才相认,为何要让他独自熬过这十八个春秋?
“殿下,现在随老臣回宫吧,皇上还在等着您呢!”苏子文起身,欲请若天动身。见若天没有起身的意思,苏子文接着说:“殿下您准备一下,老臣在厅外等候!”说罢,慢慢后退离开。
今日,若天是不走也得走了。
若天望着手中书信,小心折好,突然左臂一阵剧痛,他急忙冲出:“快,快去周府!”
“因受伤时间久,又未好好止血,她能否醒来,只能看造化了。”听到家医的话,周子琰只觉天旋地转,他拉着大夫的手,不停哀求:“不,不可以,你一定要救她,她不会死的,你不是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吗?”
大夫的叹息,让周子琰满心悲凉。
柳若只觉好沉好沉,连呼吸都沉重无比,随后又感觉自己好轻,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一直飘啊飘。不知过了多久,她来到一个烟雾缭绕的山林,眼前事物时隐时现,有山有水,还有盛开的桃花。微风拂过,花瓣漫天飘落,落在地上、水里和她身上。这里空气清新,让她心中的抑郁消散不少。她向前走去,想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突然,天空飞来一道白影,一位仙女现身,她身着白衣,圣洁庄重,可眼中却透着如海般的忧愁,那凄苦的眼神让柳若心生爱怜。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柳若好奇问道。
“红尘苍凉,姑娘莫要执着,该放手时需放手,一切随缘为好。”仙女朱唇轻启,声音宛如天籁,柳若有些迷惑:“为何这么说?何为执着?人难道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吗?为何要随缘?”
“你尚未历经世事,怎知其中滋味?孩子,早日舍去这三千烦恼丝吧!”
“为何?世间万物,有荣有衰,有生有死,新旧更替,生死相依,本是常理,岂是一个‘佛’字能说清?生命丰富多彩,即便历经苦难,也是别样幸福,没有苦哪知道甜?若生活如一潭死水,整日诵经念佛,活着还有何意义?出家不过是怯懦之人逃避责任的最后手段,人虽离去,问题却依旧存在,一人逃脱,还需他人承担。况且,逃避一时苦恼,又怎能心安一世?”
“生命朝气蓬勃固然好,可孩子,世事无常,到那时你还能如此坚强吗?”白衣仙女的话语满是哀怨悲伤,毫无希望与生机,仿佛她的心早已死去多时,让柳若心生恐惧。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不信,我的生活一直很幸福,不会的!”柳若在心中默念。
“你到底是谁,为何告诉我这些?为何?”柳若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是她勾起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愁绪,唤起了莫名的忧虑,可柳若不想这样,不希望自己今后的生活如她所说。然而,白衣仙女望着她越飞越远。
“孩子,想要幸福,就抓住眼前所有,莫要奢望,千万莫要奢望!”
“你是谁,到底是谁,告诉我!”柳若听着她的声音,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仿佛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茫茫云雾中。
柳若在桃花树下徘徊,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刚想回应,身旁百花瞬间凋零,漫天花瓣向她飞来,她头晕目眩。
“啊,啊!”柳若不停地摇头,周子琰只能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她额头满是汗水,大夫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糟了,发烧了!”刀伤病人最忌讳发烧,周子琰央求大夫再开药方,大夫却摇头离去。
“怎么办?怎么办?”周子琰望着面色苍白的柳若,心中绝望,他不能失去她。
他让丫头在屋里生炭,又抱来棉被,将被子围在柳若四周,期望发过汗后柳若能奇迹般醒来。
“林柳若,你听到了吗?一定要醒过来,要活过来,不能欠着我的情就走!”他握着柳若的手,低头哭泣,已做了所有能做的,再无他法。
“柳若,求你,别走,好吗?别走,不要这样对我,别走!”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一年前,你身着白色纱衣,在荷花边跳舞,那时的你美丽飘逸。就在那一瞬间,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你就这样闯进了我的心里……柳若,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
周子琰慢慢抱起林柳若,他要带她离开,去找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周府深夜打开紧锁的大门,周永常和夫人出现在门口。周府上下仆人皆知,有重要人物到来,能让京城第一富商如此礼遇的人,在北京寥寥无几。
来人步履匆匆,众人皆不许跟随。走进周子琰的院子时,周子琰正抱着柳若。
周子琰看到若天,指责道:“你还知道回来?”
“快把她抱回去,我带来了御医!”若天快步上前,接过柳若,抱进屋里。
林少清夫妇守在女儿床边,他们随若天一同赶来。婉如靠在丈夫肩头,不停抹泪:“老爷,是我们不好,不该逼她,若不让她嫁,她就不会逃,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夫人,会没事的。”林少清笑着安慰妻子,可他心里更痛,更后悔。
“殿下,林姑娘失血过多昏迷,又受了些风寒,气血两亏,淤血凝集心口。老臣与各位御医商议,先开药祛寒,再施针驱淤,不知殿下……”御医话未说完,若天便打断:“那就快去煎药,按你们认为正确的方法做,无需再请示我!”
“是。”
服完汤药的柳若,额头不停冒汗,昭颖和昭毓在屋内照顾,其他人因御医吩咐退出屏风外。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无人说话,也无人离开,大家只是看着进进出出端水的丫鬟,心中默默期盼:会不会好转?有没有好转?
御医的到来,让周子琰悬着的心稍安,差一点,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他走到屋檐下,抬头遥望满天繁星,这是个晴朗的夜晚,他想起与柳若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夜晚,在书院走廊,女扮男装的柳若与他天南海北地闲聊。柳若说,女子的命运是貂蝉轻舞的团扇,是昭君出塞的风沙,是杨玉环抛上树的白绸,是西子坠湖的涟漪,是绿珠溅落的鲜血,是窦娥赴刑场的怒火,是白娘子被压塔下的凄苦。难道那时的她,就已注定要为执着之事付出代价?人真有宿命之说吗?想到此处,子琰朝格窗望去。
“柳若,世上真无天长地久吗?你心中的女子,非得爱而不得吗?你会和她们一样吗?柳若,我不信命运,生命是美好的。貂蝉虽悲伤,却有闭月之容;昭君虽苦,却有落雁之时;玉环命薄,却有羞花之姿;西施哀伤,却有沉鱼之貌。再悲惨之人,也有令世人惊艳的时刻。柳若,莫要如此忧伤,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未来充满未知,难道你不想让它绽放最美的瞬间吗?不要放弃,活下来,活着才有希望!”
经过漫长等待,第二天下午,柳若终于睁开了眼。
清风明月下,李代善独自漫步在林府花园,凉风趁夜袭来,满园百花低垂。他走上四角亭,心中暗自思忖:“想不到朱若天竟是大明皇太子?一国储君竟在民间养大,这是为何?未曾接受皇家教育,他能成为好君主吗?”李代善嘴角浮起一丝嘲弄,合上折扇,转身坐下,突然眼前一亮:“难道这是一场阴谋?大明皇帝为何如此行事,他究竟想做什么?”想了一阵,毫无头绪,便不再去想。不过,若朱若天是未来国主,对大明或许是件幸事,他冷静沉稳,又有仁人之心,这是自己早已看出的。但这半个月相处,他也发现朱若天的不足——不自信。不自信意味着怀疑,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一个统治者若缺乏足够信心与胆识,想要开创千古伟业,怕是难如登天。李代善想到此处,嘴角露出轻蔑的笑,他看到了大明未来的隐患,也看到了自己的优势与成功的可能。大明的国土对他充满诱惑,那肥沃的土地、耸立的高楼,还有三千桂子、十里荷花,多么美妙的国度!他开心地打开折扇,然而“叮叮”声让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小笼球,心中不禁想到:柳若该如何是好?她这一闹,是否意味着她不会按众人期望的那样生活?她拒绝安排,抗拒命运,可她的路又在何方?如此幸福的女孩,能承受未来的风雨吗?
“谁?”李代善突然扭头喝道。
“李公子,好雅兴,不知大明林府的明月,可满足公子的心意?”苏靖依从旁走出,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姑娘取笑了,在下不过是偏远山村之人,哪懂得文人墨客的清风明月之乐,只是来此乘凉休憩罢了。”
“是吗?如今众人都在周府照顾柳若,公子竟还有这般闲适心情?”苏靖依依旧微笑着问道,仿佛在与老友调侃。
“让小姐见笑了,李某也想去照看,无奈身为外客,去了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得劳烦林老爷和夫人照顾,倒不如在此静静等候,不时打听柳若的消息。”
“是吗,公子考虑得甚是周到,景缘自愧不如。”苏靖依走到李代善身边,今夜清风徐徐,带来花香,也让人内心祥和。
李代善望着苏靖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因为这花香,还是她温和的笑容?这是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小姐过谦了!”李代善连忙拱手说道。苏靖依突然好奇地盯着他:“你当真不认识我?”
“认识?”李代善抬头看着苏靖依,在这张宛如天仙的脸上,他只看到清澈如水的眼眸和洁白如玉的面庞,这般出尘脱俗,自己会认识她吗?
“苏小姐,在下实在想不起来,怕是姑娘记错了。”
“柳若一家刚搬来京城时,你是不是来过?那时,我爹还只是京城的候补官员,我们家就在林府隔壁,我和柳若十分要好。那年你来探亲,柳若带我与你见过面,不过那时你话都不愿多说,自然对我印象不深。”
“哦。”李代善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靖依抿嘴一笑,她知道他没想起来,也不再深究。她从李代善身旁走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公子,你对若天是太子一事有何看法?”
李代善笑笑,并未作答。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何况我是足不出户的女子。只是不知为何,我心中莫名有些担忧。这就是大明朝吗?一国太子竟在商贾之家长大,并非说商人不好,只是觉得他少了皇族应有的教育与思想,况且如此巨大的身份落差,真不知会在他心中产生何种影响。虽然他平时看似安静,可我能隐约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你是不是也如此?我倒觉得你和若天性格很像。”
“也许吧,我和他相处时间不长,我来的时候,他已去了江南,说实话,仅仅相处了这两天。不过,我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霸主的威严,只是这种威严被他心中的忧虑冲淡了。”
“是吗?”苏靖依再次走到李代善面前,嘴角带着浅笑,“也许你是对的,我该对大明的未来充满信心。”
“小姐似乎对朝廷之事格外关心。”
“让公子见笑了,我这些浅薄之见,怎能算关心呢?朝廷之事,自有朝廷之人操心,我不过是井底之蛙,随便说说罢了。”
“小姐过谦了,幸而今日遇见小姐,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讲!”
“林府出了一位太子,想来这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林府自此定会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我在此叨扰许久,父亲也已寄来家书催促。如今柳若在周府,林老爷和夫人还要分出精力照顾我这个客人,实在令我过意不去。本想亲自前去道别,无奈于礼数不合。听闻小姐与林府往来频繁,还望小姐代为转达李某的离别之意。”
“这……”苏靖依面露难色,毕竟这算是林家的家事。思索片刻,她还是应下,“好吧,我会替你转告。只是公子出城,我实在有些担心你的安危。”
“小姐这话,是何意?”
“你可是女真人?”
李代善心中一惊,面上却只是冷冷一笑,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姑娘何出此言?”
“并无他意,只是替公子担忧。公子莫要误会,我并非对女真人有偏见,只是如今女真与大明已无隶属关系,局势复杂,还望公子万事小心。若出城时遇到难处,可来找我。”
“谢过苏小姐。”李代善依旧挂着笑容,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疏离。
苏靖依察觉到这态度的转变,自觉再无深谈的必要,便福身告辞。
李代善望着那抹远去的紫色背影,轻声呢喃:“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朗朗明月高悬,御书房的屋檐在夜空下显得格外醒目。这轮明月,照亮过往昔,映照着当下,也必将见证未来。它目睹了无数悲欢离合,却始终高悬天际,冷眼旁观人间的沧桑巨变。
“皇上,太子殿下已经进宫了!”
“好,快宣他进来!”朱见深的声音满是欣喜若狂,在这房间里回荡,瞬间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温情。他坐在金黄色的雕龙椅上,等这一天,足足等了十九年。他轻轻取下腰间的玉蝶佩,喃喃道:“淑妃,朕终于等到孩子回来了,你可以安心了……”说罢,闭上双眼,陷入回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甘愿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女子。
若天跟在太监身后,缓缓前行,手臂上的纱布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夜幕笼罩下的紫禁城,静谧中又透着几分忙碌。宫殿房屋静静矗立,一排排宫灯散发着柔和光芒,将这一处处建筑映照得明亮堂皇。
沿着层层楼梯拾级而上,望着愈发靠近的御书房,若天的心跳不禁加快,心中满是紧张。
“陛下,太子殿下已在书房外候旨!”御书房外,郭常海早已等候多时,一见若天,立刻向屋内禀报。
听到应允,郭常海打开了门。若天不敢抬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直到领路的太监跪地,他才缓缓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灰褐色常服的男子站在面前。这人头戴九龙明珠,身形儒雅,许是保养得宜,看上去竟不比自己年长许多。他似是未曾休息好,眼睛布满血丝,可眼中那藏不住的欣喜却格外明显。
朱见深快步走向若天,凝视着他,仿佛从这张俊秀的面庞上看到了自己的青年岁月。同样宽阔的脸庞,同样高挑的浓眉,同样宽厚的肩膀。朱见深不禁露出笑容,在若天身上,他看到的不仅是自己的影子,更是大明的未来与希望。
“孩子!”朱见深情难自抑,喊出这一声。他虽子女众多,可唯独对这个孩子,心中满是愧疚与期待。
若天双膝跪地:“父亲!”泪水夺眶而出,伴随着这一声呼唤,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文绮阁内,淑妃的牌位静静安放在桌帷之后,两根玉白色的蜡烛在空荡荡的厅堂中摇曳着莹莹黄光。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它曾经的主人从未离去。文绮阁的老宫人所剩无几,新来的宫女们却总爱聊起那些听闻的故事:文绮阁的主人,是一位美丽且高雅的女子。她的寝宫之中,不见鲜艳华丽的衣物,亦无珍贵稀有的珠宝,唯有散发着悠悠木香的书籍,竹简、丝绸、泛黄纸张应有尽有,还有她不断从国子监临摹而来的新书。她嗜书如命,亦喜爱养花,在文绮阁的旁厅,曾有一座她亲手培育的大花园。她鲜少展露笑颜,总是独自一人静静待着,唯有与人交谈时,才会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朱见深拉着若天的手,领着众人步入文绮阁的大门。
文雅素净的曲折长廊,整齐宽敞的院落,清新质朴的阁楼,在宫灯的映照下,一一呈现在若天眼前。他细细打量着这一切,这里,本就是他的家啊!
“去请皇后和皇子、公主过来。”朱见深突然转身,对身旁的侍奉太监吩咐道。
“是。”太监领命,迅速离去。
“来,孩子。”朱见深握着若天的手,缓缓走进文绮阁正厅。若天第一次见到孝淑妃的牌位,那个从未谋面、从未感受过母爱的母亲,留给他的,只有这空荡荡的院落和寥寥几笔的文字,让他觉得母亲仿佛来自遥远而尘封的过去。
“参见父皇!”众人的参拜声将若天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抬头看向身旁的父亲,朱见深正用满含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似是看出若天眼中的疑惑,朱见深说道:“好了,都起身吧。你的兄妹们都到齐了,也该让他们见见你这位兄长了。”
若天站起身,心中难免紧张。原本空旷的大厅,瞬间站满了身着锦衣凤袍的人,这便是朱见深二十三个已经成人的子女。虽说若天在宫外便知晓皇室家族庞大,可如此突然地面对这么多兄弟姐妹,一时之间还是难以适应。他虽不是拘谨之人,但这般瞬息之间的巨大转变,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兄弟们站在前面,姐妹们位列其后。若天看到,后面年纪较小的公主们正悄悄交头接耳,而稍大些的公主则踮起脚尖,好奇地张望着他的模样。与他年纪相仿的皇子们,个个笔直站立,从他们的站姿和位置,若天能隐隐感觉到其中暗藏的深意。
“这又不是祭祀,不必如此拘谨,都像平日里那般便好。”朱见深摆了摆手说道。
“谢父皇!”行礼过后,后面的公主们都纷纷跑到前面。朱见深拉起若天的手,察觉到他手心的冰凉。
“这是你们的兄长,佑樘。今后,你们都要以最敬重的心对待你们的长兄!”
不知何时,朱见深身旁多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她头戴九凤戏珠金饰,身着浅紫色凤袍,若天却敏锐地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与仇恨。
皇宫,紫禁城,这座古老而庄重的宫殿,是天下艺术的完美融合,北方的雄浑壮阔与南方的温婉细腻在此升华到极致。这里,长廊曲曲折折,宫殿层层叠叠,围墙高耸,望不尽这紫禁城内的繁华与沧桑,道不完其中的风花雪月。
太和殿宽阔的广场,洁白的玉石栏杆,远远望去,气势恢宏磅礴,令人心生豪情,仿佛世间英雄舍我其谁。
若天在两排共十六位宫女和太监的陪同下,大致游览了这座宏伟的宫殿。这自然是父亲的安排,所到之处,宫女和太监们纷纷跪地参拜。他看着宫中往来忙碌的身影,心中不禁思索,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们,究竟是在为国家大事奔波,还是在为皇室的“家事”操劳?望着眼前的一切,他渐渐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生活了。
在太监的引领下,若天走进了令人向往的御花园。虽已到秋高气爽之时,可这里的花朵却依旧开得绚烂,仿若春日。若天看到了熟悉的秋海棠,还有每月如期绽放的牡丹花。他漫步其间,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花卉,闻着它们散发的芬芳,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林府那个陪伴他长大的院子,林夫人喜爱养花,他的院子里也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虽比不上御花园的名贵珍稀,但每年花期时,那沁人心脾的花香,早已深深印刻在他的心底。
“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身旁的小太监轻声提醒道,若天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奴才们去的地方,主子您还是莫要前往了!”
不知何时,他已走到繁花尽头,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主子,这是御花园的最后部分了。穿过这片竹林,便是养花宫女的院子。她们大多是因伺候主子不周被罚至此种花,平日里鲜有人前往。”小太监见若天面露疑惑,便又解释道。
“如此说来,御花园里的这些花木,都是她们栽培的?”若天望着翠绿的竹子,心中不禁对这群种花宫女多了几分好奇与好感。
“差不多都是。她们进宫时,便是凭借这养花的手艺。只是犯错后,宫里规矩严苛,不死也得受罚,所以便被派到此处养花。主子们需要时,她们就得按时送去,若是养得不好,可是要挨鞭子的!”
“是吗?那最后会被撵出宫去吗?”“唉,要是真能被撵出去倒好了。只要有一位主子嫌弃花养得不好,就得有一人被送去深宫,那里全是被冷落的太妃和妃子的住处,在那儿,可比留在这儿种花难熬多了。”
若天听后,沉默不语。他深知,一个国家的制度,有利亦有弊。它能将众多百姓、民族凝聚在一起,让人们有国可依、有家可归,可也正因如此,庞大的管理体系衍生出诸多问题。法度和规范虽能维持秩序,却也成了权贵们谋取私利的工具。封建制度下,统治者尽享荣华富贵,又有几人能真正体会到下层百姓的艰难困苦?国家本应是为大众谋福祉,可如今的明朝,却沦为朱姓家族的天下,成了一些人肆意妄为的舞台。
若天不禁想起在书社时与同窗们的闲谈。那时,众人谈及当朝皇帝,皆是谏言不断。皇帝年少时勤奋好学,在太后督导和太傅辅佐下,也曾对前朝陋习进行革新,可随着太傅离世,这些革新便半途而废。如今皇帝时常不上朝,国家大事皆由首辅主持,地方官员也纷纷效仿,导致世道渐趋污浊,令人痛心疾首。
“父亲真如民间所传那般吗?”若天想起昨夜初见父亲时,他的慈爱与谦和,实在难以将其与那些负面传闻联系起来。
想到此处,若天心中涌起一阵孤独。他再次抬头望向那片竹林,竹子虽已不如春夏时那般翠绿鲜亮,可远远望去,依旧是一片葱茏。尤其是那目光难及之处,仿佛藏着无尽的神秘,给予他一种莫名的慰藉。那里会是怎样的地方?会是这深宫里的世外桃源吗?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一探究竟,看看竹林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然而,当他迈出左脚的瞬间,却突然停住,低头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脚步。他似乎在顾虑着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去。跟在身后的小太监满脸疑惑,歪着头,嘟着嘴,好奇地盯着他的背影。
御花园中繁花似锦,象征着皇室的昌盛繁荣。可朱若天漫步其间,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心中却满是不安与难过。他深知,繁华总有落幕之时,在这浮华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真相?而他,这个半路闯入皇室的人,又能真正抓住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