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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义无价 周府东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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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东侧小院,林柳若终于能坐起身。此前连续高烧,将她的身子折腾得没了力气,伤口需天天换药,右手也动弹不得。就这样平静过了十几天,她终于能在屋内走动。
苏靖依听闻,赶忙来周府探望。刚走到柳若房间,转过屏风,见昭毓在厅椅旁擦杯子。她止步,静静打量眼前人:残阳余晖里,昭毓相貌平平,气质普通,衣着朴素,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下人。可就是她,让苏靖依,堂堂苏首辅的千金,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苏靖依攥紧手中丝帕,冷冷问道:“柳若喝过药了吗?”
昭毓正想着和刘梦得的事,冷不丁听到苏靖依的声音,手一抖,杯子掉了。
“苏姑娘,不,公主,小姐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林昭毓惊恐作答。
苏靖依皱了皱眉,昭毓的手足无措让她更反感:“连个屋子都收拾不好!”这话让昭毓十分难堪。
苏靖依刚进柳若卧房,就听到柳若的声音,想来是杯子掉落声惊醒了她。
“知道你要来,我就醒了,我是不是有未卜先知之明?”
“什么?我还没怪你礼数不周,你倒自夸起来了,真不害臊!”苏靖依让君如把礼物放桌上,坐到柳若床边,“我就知道你睡不着,好些了吗?”
“好多了,亏你这千金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我肯定会好起来的!”柳若笑着握住靖依的手。其实,她除了浑身乏力,伤口愈合时的痒痛也让她难受。
苏靖依看出她笑得勉强,“你呀,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什么时候能像以前一样跑去我家,那才叫真的好。说起来,你怎么不像其他小姐一样出门坐小轿呢?”
“我哪能和你比,我就适合走路!”柳若指了指床边自己的鞋,自嘲道。整个大明,恐怕只有她没缠小脚,也正因如此,她连和其他姑娘比美的心思都没了。
苏靖依替她掖了掖被子,轻笑道:“那也不一定,听说塞外女子都不缠足,漂亮且坐轿的也不少。”
“既然没有最小的脚,有双最大的脚也不错,这样总算不平庸!”柳若抿嘴轻笑。在她潜意识里,最忌讳平庸,凡事要么做到最好,要么最坏。这不甘平庸的心,长在平凡的她身上,会带来什么呢?
靖依戳了戳她脑袋:“你这比别人大的脑袋里每天都在想啥?对了,告诉你个好事,你哥后天可能要被册封了!”
“封什么?”
“太子呀,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没人跟我说啊!”柳若心里一紧,想起爹娘的话,小声嘀咕:“原来是真的!”
苏靖依有些不解:“什么是真的?”
“没什么,那今后咱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柳若叹道。她虽理不清心中感受,却隐约察觉到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是时间、命运还是人生造成的呢?没人会永远陪伴,没人会一直扶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话不能这么说,你得往好处想,说不定哪天你也成皇亲国戚了!”苏靖依调侃道,她心里清楚,这种事没那么容易,出身就决定了人生轨迹不同,哪会有之后的交集呢!
“真的吗?可我们家是奉皇命才这么做的呀!”柳若瞪大眼睛看着苏靖依,似乎还存着一丝希望,但她知道这不可能,不然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其实我也不清楚,按常理,你们将未来太子抚养长大,是大功一件。都过了好些天,也没动静。不过我想,没好事也不见得有坏事。”
“是吗?”柳若突然有些害怕。她虽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学堂偷看的史书暗暗警示,她们一家可能的结局。她们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做了不该做的事,兔死狗烹的故事,会在他们身上上演吗?想到这儿,她打了个寒颤。
“柳若,你怎么了?”苏靖依见她半天不说话,急忙问道。“没事,我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柳若轻声说。
“什么呀,你不过受了次伤,就变得这么悲观?别瞎想,估计是你现在不舒服才这么想,不会有事的。再说,你现在在周府,就算有事也牵扯不到你!”苏靖依没把柳若的话放心上,只是说着宽慰的话,柳若却急了。
“我是林府的人,不是周府的。要是真有事,我绝不独活!”
见柳若较真,苏靖依连忙说:“我就打个比方,不会是真的,你放心!不过说真的,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有些事得跟你说,你好有个准备。”
“什么?”柳若紧张地问,是不是又出事了?苏靖依表情严肃,让柳若心慌。
“你忘了逃婚的事?周家老爷还在气头上。原本他们去你家要你爹娘给个说法,是周子言拦下,说等你回来再说。现在你人在周府,估计这两天就要谈这事了,你得想想对策。”
柳若听完,头深深低下。她也不想这样,可真不愿就这么过一辈子。
“靖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都这样了,我还能怎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知道住在他家,可这不是我愿意的。后来听昭毓说,我受伤后被哥哥送到这儿,我还有点怨他,为啥不送我回家!”
“你傻呀,你当时都那样了,还能平安跑过大半个京城?再说你哥肯定知道自己出事,林府也难保全。”苏靖依轻笑,拉起林柳若的手,希望她别这么孩子气,“你是不是觉得他是故意的?”
“没,没有!”林柳若连忙否认。其实她心里有过这想法,被苏靖依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小气又自私。苏靖依没再追问,“不说你哥了,说说周子言,人家可是真心待你,你这让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喜欢他,为啥要嫁给他?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希望他别对我这么好了!”林柳若脸微微发烫,对周子言,只有愧疚和自责。
“你真这么想?”苏靖依有些不确定,若真是这样,周子言的付出不都白费了?世间难得有情郎,林柳若却不懂得珍惜。
“嗯!”林柳若简短作答。苏靖依没再说话,起身走向屏风。这房间本应是他们的新房,苏靖依无奈笑笑。
“人啊,为啥总是得到了不珍惜,得不到的却更想要!”她自嘲道。
窗外阳光洒落,门边吊兰散发清新香气,淡雅纯粹,透着生命的纯真。苏靖依继续往屏风边走,发现屏风上的绘画颇有韵味。
屏风外,昭毓还在捡摔碎的瓷片,苏靖依的鄙视和厌恶深深刺痛了她。“这就是我的命吗?我就这么卑微?”她小声哭泣,不小心,手指被瓷片划伤,传来钻心疼痛。
“昭毓!”突然有人在门口叫她,她连忙把手藏到身后。
“还藏啥,都看见了!”刘梦得快步走进来。
“药在哪儿?”
“左边阁窗下面!”
“你先坐着,我给你上药!”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不行!”
昭毓坐在厅椅上,看着刘梦得给自己上药,偷偷笑了。
“你以后小心点,知道吗?”刘梦得见她微红的眼圈,以为是疼哭的。
“谢谢你!”
“傻丫头!好了,你还有事吗?没事跟我出去一趟!”刘梦得不等昭毓反应,拉着她就往外跑。
“我还没跟小姐说呢!”
“柳若那儿你放心!”
苏靖依目睹了这一切,后悔去看屏风后的场景。原本平静的心情被打乱,是心酸还是心碎?她不清楚,只觉得心坠入无底深渊。为何上天如此待她?难道是前世欠了别人?她深爱刘梦得,他却不知。她也想痛快表达,可这世间容她这样做吗?为何喜欢上他?为何这般折磨自己?
“哟,林大小姐醒了!”尖锐女声打断苏靖依的哀伤,她猛地回头,见周子怡不知何时站在屏风旁,满脸厌恶地看着柳若。
“喔,是,是的,谢谢你的关心!”林柳若面对周子怡,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有些怕,确切地说是怕周府所有人。
“关心?鬼才关心你,真正关心你的是我哥。可有些人就是不识好歹,新婚夜居然跑出去找表哥,这话传出去,我们周府的脸面、你们林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粗俗、卑劣、不近人情,这是苏靖依对周子怡的第一印象。
“走了也就算了,隔几天又回来,还莫名其妙受了伤。林柳若,你自己想想,躺这儿你安心吗?还有没有羞耻心?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周子怡说着,林柳若的头越来越低。
苏靖依知道周子怡的话刺痛了柳若,急忙说:“子怡,你小孩子懂什么?别在这儿胡闹!”
“靖依姐姐,你怎么还护着她?她都做了这种丑事,还不让人说?我哥为了她都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周子怡盛气凌人。
“子怡,你干嘛呢?你这样太过分了!”苏靖依怒斥。
“你别责怪子怡了,都是我不好,我该走,现在就走。”林柳若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愿想,“是我不好,我该走!”她晕晕乎乎从床上下来,苏靖依阻拦,被她推开。
“柳若,柳若,你这是干什么?快回去休息,别闹了!”
“你别管我,别管我了!”柳若往前走,这时昭茵端着汤药进来,柳若一头撞上去,汤药洒了一身,疼得叫起来。周子怡有些不忍,想伸手扶,却顿了一下,转身走了。
“快,快去叫林老爷和夫人!”苏靖依扶着柳若,赶忙让昭茵去前厅请人。柳若泪流满面,“你让我走,让我走,我不要待在这儿!”
“柳若,你这是何必?有委屈跟我说,为啥这么折磨自己!”苏靖依看着她,也忍不住哭了。
“何必呢,不过是小孩子一句话,你何必当真!”
“靖依!”周子言刚从书院回来,手里还拿着讲义,顺道过来看看,却撞见这一幕,“这是怎么了?”
“子言,你来的正好,快拦住她,她非要回家,刚才又不小心撞到新熬的汤药!”苏靖依连忙说。
“你怎么了?”周子言走到林柳若身边,轻轻扶着她问。
夏季,热烈奔放,花儿娇艳,草儿翠绿。刘梦得拉着昭毓上了后山,在望江亭里,静静看着远处泛着白光的湖水。它流向何方,又源自哪里?为何日夜奔腾,永不停歇?
“昭毓,在这亭子里能看到夏季最美的风景,心情该很舒畅吧?你就别掩饰内心的喜悦了!”刘梦得扭头,满脸含笑问道。看昭毓兴奋又不敢表露的样子,他觉得十分可爱。
“没,没有,我才没有呢!”昭毓声音小得恐怕只有自己能听见。见到刘梦得,她既紧张又开心,被他这么一问,心跳加速,脸也红透了。
刘梦得没再说话,突然拉住她紧握的双手,表情郑重:“昭毓,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放心,以后我慢慢教你,让你忠于自己内心,学会完美表达情感。你我都是人,都有吃喝住行的需求,都有想法和情感。你要放下自己是奴仆的观念,记住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有权享受尊严,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你并不差,至少在我心里,你很美好。别被外人的流言蜚语影响,好吗?”
刘梦得目光始终没离开昭毓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肯定和关爱。昭毓静静听着,这些话句句说到她心坎里。长久以来,她多渴望有人能帮她、教导她。她不贪图富贵名利,只期望改变命运,提升自己。
“谢谢,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昭毓突然想哭,望着眼前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你知道我多盼望有人能这样对我吗?谢谢你!”
刘梦得明白昭毓的心思,她自幼父母双亡,和姐姐相依为命,虽被林氏夫妇收养,解决了温饱,可她需要的是命运的转折,自身的成长。
“昭毓,没关系,以后别再痛苦,别再担心我们的差距。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知道吗?”刘梦得轻轻把她拥入怀中,此刻的昭毓,幸福至极。
周氏和林氏夫妇听闻赶来,一进屋就看到周子言看到的那一幕。他们原本在大厅商议两个孩子的事,成亲当日出了这等荒唐事,周家颜面尽失。虽两家极力遮掩,知道的人不多,但纸包不住火,顾及颜面的周老爷势必讨个说法,也因此对林柳若有了成见。此刻看到这场景,他脸色愈发难看。
林家在这事上理亏,林少清早就没了面子,见女儿又在周府闹事,顿时火冒三丈:“这是干什么?你还嫌闹得不够?非要气死我和你娘才甘心!”
林柳若从没见父亲发这么大火,害怕极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回家,想回家!”她泪水止不住,委屈、自责、后悔,各种情绪交织。她怨恨、责骂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是不停抽泣、颤抖,最后一阵眩晕,失去了意识。
周府上下又一阵忙乱,看着进进出出的侍女,周子言心里满是悲伤,像有团薄纱缠在心头,令人窒息。“柳若,这是怎么了?”他眉头紧锁,月光下,回忆起过往点点滴滴。若没发生这事,或许他和柳若都会幸福,无忧无虑,享受青春的朝气与快乐。
“柳若,我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对吗?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是吗?可你知道吗,我爱你,愿用双手为你撑起一片天,成为你一生的依靠,你明白吗?”
若干年后,若柳若知晓这些话,定会感动得投入他怀抱。这是多么暖心、动人的话语,历经沧桑的她定会明白其珍贵。
人活于世,若有人如此相待,该是何等幸福,一定要好好珍惜。
“废物,一个个没用的东西,他都进紫禁城了,江南行动失败,京城也没成功,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空旷昏暗的宫殿里,响起阴冷的责骂声,冰冷的声音让跪着的人不禁一颤。
“为什么不说话!”阴冷声音再次响起,透着彻骨寒意,下面的人又是一颤。突然,一个人从旁边柱子后走出,光线昏暗,看不清模样,但浑身散发的阴冷气息让人胆寒。
“既然已经失败,贵妃娘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的人可不是您发泄的工具!”
“你!”邵氏有些生气,很久没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了,可唯独对他,她无可奈何。他知晓她的过去,明白她曾经的卑微,更是她唯一能利用和信任的复仇帮手。
莫英轩嘴角微微上扬,满是不屑。他看不起她,不是因为她的出身,而是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她身上,看不到人性的光明,只有虚伪、欺骗、自私、高傲和毒蝎般的心肠。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坐拥大明半壁江山,接受臣民百姓的跪拜。莫英轩示意其他黑衣人退下,邵靖仁的亲信也相继离开,两人隔着朦胧空气对峙着。
“告诉我,她——真的死了吗?”许久,莫英轩开口。邵氏警惕起来,像深埋的秘密被发现,语气冰冷、不近人情:“我不知道,验尸官说是具女尸。你今天来就为问这个,那就请回,我不想天天重复同一句话!”
她装作困意,把手支在头边。莫英轩嘴角再次上扬:“我会查清楚当年的事,顺便告诉你,即便成了太子,也有性命之忧,你在皇宫,会不知道?”
他转身离去,邵氏慢慢抬头,面无表情看着那团渐小的黑影: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被人欺压就要反抗,一味忍耐只会招来更严酷的对待,这是她在深宫生存的唯一经验。虽有些偏激,却能让她在复杂宫廷中保住地位。命运青睐的永远是强者!
莫英轩站在宫廷哨塔最高处,默默望着文绮阁侧楼的那扇窗。曾经,有位佳人总在这时打开阁窗,欣赏宫中夜景。
夜色沉沉,宫灯一盏盏亮起,在浓稠的黑暗里,宛如一朵朵绽裂的繁花 。一晃十几年过去,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如往昔,可那个她,却再也不见。
她偏爱一袭黄色宫纱,行走间,那如梦似幻的色彩轻轻摇曳,将她的妩媚娇柔衬得愈发勾人。她的眼睛,恰似山间清泉,干净纯粹,透着不染纤尘的灵气。
回想起年少时的时光,那些肆意轻狂的日子里,处处都是甜蜜与美好。他忍不住泛起一抹苦笑,如今佳人已逝,只剩这扇寂寞的窗,和他满心的仇恨。那场大火虽未亲历,可望着那片残垣断壁,便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她在火中,该是多么绝望,多么无助?
他的心猛地揪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要是他当时在,要是能带她远走高飞,结局会不会不一样?“珂儿,到底是这阴森的深宫,还是你的善良,害了你?”他在心底嘶吼,他并非生来冷酷,只是这世道,碾碎了他的爱情,让他满心只剩仇恨。“珂儿,我定会为你报仇。”
朱若天跪在文绮阁孝穆仁皇后的牌位前,诚心叩拜,浑然不知窗外正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盯着他。
“母亲,孩儿从未与您谋面,可您给予我生命。明日,孩儿就要被册封为大明朝太子,您泉下有知,会欣慰吗?不管您曾对孩儿有何期许,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望 ,您说是吗?”
若天缓缓俯下身,完成叩首,神情庄重又虔诚。
下午,他接到册封圣旨。父亲说,这样能让他尽快接受皇室正统教育,在朝堂树立威信,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父亲的眼神里满是期许,毫无保留,他心中感激,却也隐隐不安。自踏入紫禁城起,这种不安便如影随形,一切来得太突然,会不会只是一场空欢喜?
还未正式册封,内阁的争论他没能参与。大臣们大多反对立他为太子,理由是他久居宫外,心性难改,恐难担重任,况且他母亲是异族出身,曾为宫中女史,立储一事名不正言不顺。好在皇上力排众议,下了这道圣旨。朱若天置身事外,心中满是纠结,不知该感恩还是害怕。
“太子安福!”朝阳殿门口,四位宫妇恭敬行礼。若天抬步走进大殿,这座宫殿肃穆又气派,比他先前住的小宫苑强太多。可身处这宫墙之内,他时刻都被沉重的压力笼罩。刚想支着额头小憩会儿,一道声音传来。
“殿下,奴婢王氏,是这儿的教习嬷嬷。想跟您说说宫里的奴才,方便您日后差遣。”
王氏声音透着十足的诚恳,可若天被打断休息,心里难免烦躁。抬眼望去,只见一张堆满谄媚的脸,衣着华丽,却让他莫名反感。
王氏开始介绍:“这是闭月,这是羞花,这是沉鱼,这是落雁,小豆子您认识,您刚进宫时就是他陪着。他们负责侍奉您饮食起居,外面那些干杂务的人多,您不必了解,要是这几个伺候得不周到,您尽管责罚。”
若天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他向来不会轻视他人,可面对王氏这副模样,只觉得像看一场滑稽闹剧。终于,他实在受不了王氏在眼前晃来晃去。
“行了吗?以后都是宫里的人,想了解以后再说,你忙了半天,下去歇着吧。”
“殿下,闭月她们是您贴身奴才,得常伴您左右,您还是让她们拜拜您。”
若天看她一眼,没吭声。王氏赶忙让奴才们跪拜。
闭月最先上前,人如其名,肤白胜雪,眼眸含情,笑容温柔,那出众的美貌,一下让若天想起柳若。
羞花性格怯懦,跪拜时头都不敢抬,整个脸几乎贴到地上。若天忍不住笑了,想起小时候柳若从塞外回来时,也是这般胆小模样。
沉鱼成熟稳重,浑身透着干练劲儿,让若天多留意了几分,可她身上没有柳若的影子。
落雁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气,眼里满是崇拜与兴奋,一看就是真心高兴见到他。这眼神太像柳若,柳若看他时,也是这般纯真热切。
若天正准备起身,又有个小个子跑过来跪下,原来是小豆子。
“奴才冯轩,是皇上身边怀恩大人的干儿子,小名叫小豆子,殿下以后叫我小豆子就行!”小豆子满脸笑意,好像能跟着若天是天大的好事。
若天嘴角微扬:“冯轩,小豆子,名字我记下了,起来吧,带我去休息,我累了。”
“是!”小豆子欢快起身,领着若天去寝宫,若天临走还不忘让其他人退下。
寝宫雕床、纬帐、桌椅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古人真迹。若天没心思细看,刚坐下一会儿,小豆子就凑过来轻声问:“殿下,要是这儿缺啥,您跟奴才说,奴才这就去取。”
若天笑笑:“啥都不缺,有需要我会说。你进宫多久了?”
“主子,奴才6岁进宫,算起来有五六年了。”
“时间不短了,宫外还有亲人吗?”
“没了,奴才这条命是干爹给的,这儿就是奴才的家。”小豆子恭恭敬敬回答。
“小小年纪就来宫里,受苦了。”
小豆子歪着头想了想:“苦不苦的也说不上,只要主子高兴,咱们日子就好过。”
若天叹了口气,困意消散,走到书案前刚要提笔,突然问:“小豆子,你在宫里这么久,听说过淑妃的事儿吗?”
小豆子一听,神色有点犹豫:“这个……奴才听干爹喝醉时提过些,好像说她是妖孽之类的。”声音小得若天得侧耳细听。
“没事儿,这儿就咱俩,我就想知道点她的过往,也算有个念想。”
“是吗?”小豆子一下来了精神,“殿下,您可算问对人了!这宫里的事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上到前朝,下到现在,您随便问!”
“那你讲讲淑妃的事儿。”
“我听老人们说,淑妃娘娘是当年张首辅大人的义女,和现在的皇后娘娘一同入宫,没多久就有了身孕。”
(纪氏年幼入宫,成化初年大藤峡之战后,不少瑶族子女被朝廷军队俘获,容貌姣好的女子被送进宫做宫女,纪氏是瑶族土官之女。她聪慧且知书达理,负责管理内库。偶然一次,她与宪宗相遇,便有了朱祐樘。此后,和多数宫廷阴谋一样,得宠的万贵妃想尽办法迫害纪氏,多亏张敏、怀恩等善良太监,还有被废的吴后及宫女们相助,才保住了孩子。据说孝宗刚出生时,头顶有一寸左右没头发,是药汤伤了胎儿,显然是万贵妃下的毒手,只是孝宗命大。朱祐樘在皇宫偏僻的安乐堂生活了6年,一直不敢露面,连胎发都不敢剪。
在朱祐樘之前,宪宗有过两个儿子,万贵妃生的早夭,柏妃生的被万贵妃害死。宪宗曾以为自己要绝后,一天太监张敏为他梳头,见他白发,宪宗感慨:“老将至矣,无子。”张敏赶忙跪下说:“圣上已有后,匿不敢现。”宪宗这才知道自己有儿子,欣喜若狂,立刻要见孩子。纪氏给孩子穿戴好,告诉他穿黄袍的是父亲。宪宗见到孩子,老泪纵横:“是吾子,类我 。”几个月后,朱祐樘被立为太子。万贵妃怀恨在心,宪宗认子后,她日夜哭闹:“奴才们竟敢欺骗我!”不久,纪氏就去世了。 )
“淑妃临盆那天,皇上出巡未归,文绮阁莫名起火,有人说文绮阁的人全没了。不过也有人说,淑妃娘娘人美心善,是个好主子,可惜好人没好报!”
小豆子添油加醋讲完,虽说有些夸张,可若天觉得比从文档里看到的更真实。
“这些是听老宫人说的,还是你干爹说的?”若天笑着问。
“都有,都有。殿下,您可别全信,我听书听得多,有些是自己瞎编的,您千万别怪罪,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可就没命了!”
一想到自己说的话,小豆子脖子一凉。若天忙安慰:“不会的,是我让你说的,没事儿。”嘴上这么说,若天心里却有些惆怅,原来父皇钟情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那个不知名的姑娘。
“知道那外族姑娘长啥样吗?”
“不清楚,听说皇上专门给她建了座楼,还不许别人进去,所以见过她的人极少。不过听一位嬷嬷讲,她美极了,我想肯定是美得超凡脱俗,不然皇上也不会那么喜欢。”若天笑笑,低头在宣纸上写下“舛”字,命运多舛的“舛”。
“殿下,您字写得真好!”小豆子在一旁夸赞。
“小豆子!”王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若天扭头望去。王氏先对他笑了笑,接着板起脸走向小豆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对若天说:“殿下,奴才们的话当不得真,都是瞎传,尤其是小豆子,平时就爱多嘴,说的都是老宫人传的闲话,您别往心里去,要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海涵。”说完,端庄地行了个礼。若天这才发现,她也没那么讨厌。
“没事儿,我刚进宫,是得了解下宫里的事儿,小豆子的话我就当听个乐,你也别放心上。”
“谢殿下!您明天要册封,奴才们就不打扰了,您早点歇息,稍后让闭月来伺候您。”王氏说完,拽着小豆子出去了。小豆子心里直发慌,生怕王氏追究。
一进偏房,王氏就教训起来:“小豆子,你要是懂事,就多做事,少说话。咱们主子新来的,你别欺负他。主子的事儿,是你能随便议论的?看看你刚才说的那些,要是让宫里的主子知道,你还有命吗?我这是为你好,你可得记住了!”王氏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没了年轻人的朝气,每天谨小慎微,就怕犯错,作为教习嬷嬷,看到晚辈犯错,自然忍不住说教。
小豆子明白她的苦心,心里敬重她,可到底年轻,有时觉得她操心太多……
御书房内,苏子文手持奏章,压低声音对朱翊钧说:“皇上,他们共行动四次,江南三次,京城一次。”深夜进宫,名义上是呈省外急奏,实则是汇报调查结果。
朱翊钧沉默不语。要是年轻时听到这话,他肯定痛心疾首,家族里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怎能不让人难过?可历经世事,此刻听到,他竟毫无波澜,只把这当成一个与情感无关的问题。
“朕知道她恨朕,可她不该把恨意付诸行动。若天是珂儿的孩子,朕绝不容她再伤害他。”朱翊钧声音冰冷,不知邵氏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她爱而不得,倾尽一生,又该何去何从?
“皇上,臣斗胆说一句,其实有解决办法,您要是立三皇子,娘娘的怨恨能消大半。”
“佑杬?不行。朕之前也考虑过,可这孩子自幼体弱,没怎么读过书,让他扛起大明江山,朕实在不放心。况且,这不是助长她的气焰吗?她在朝廷四处拉拢百官,朕不能再放任了。选若天虽有风险,但这孩子你也见过,林少清把他培养得一表人才。等册封后,诸事安定,朕会把帝王之术传授给他,他会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是,皇上。”苏子文躬身退下。
深夜,御书房里烛光昏黄,摇曳不定。朱见深屏退所有下人,从藏书阁取出一幅画,缓缓展开。画中美人明眸皓齿,鬓边发钗如星辰闪烁,浅笑间,眼眸似藏着盈盈秋水,深不见底。
朱见深轻抚画面,喃喃自语:“你为何如此美,为何让朕十几年来都难以忘怀?不忍离别,却终要离别;不愿相思,却偏要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