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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你恨我吗? 京城正值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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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正值太皇太后丧期,一片肃穆。往昔的繁华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去,权贵府邸间的奢华宴请没了踪影,百姓常去的茶肆酒楼也没了丝竹弦音与欢声笑语,处处都是压抑死寂。日子像平静无澜的湖面,单调而乏味地流淌着。柳若深居后宅,时日一长,便如困于樊笼的鸟儿,满心都是对自由的渴望,急切地想出去透透气。幸好若天允她暗中外出。她寻了个时机,悄悄前往苏靖依府上,与好友相聚。只是苏靖依已有身孕,身子越发娇弱,极易疲惫,柳若不便多打扰,只好另寻消遣。
那日,柳若从曹府出来,抬眼望去,天边暗沉如墨,阴云密布,寒意彻骨。这般清冷孤寂,与路边光秃秃、毫无生气的树杈相互映衬,宛如一幅冷色调的水墨画。她凭借生活常识暗自思忖,怕是不久就要降雪了。这么一想,心情莫名低落。直到身旁侍女轻声催促,她才回过神,下意识拉紧身上披风,披风绒毛摩挲脸颊,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她缓缓登上马车,车轮缓缓滚动,发出沉闷声响,似乎也在为这压抑氛围添上一抹沉重。
在这样阴霾的天气里,柳若实在不愿回到那冷冷清清、空寂无人的院子。若天每日被繁杂政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她。她向来懂事,体谅他难处,也明白能时常出门,已是格外关照。当马车缓缓经过一家胭脂铺时,她灵机一动,决定下车稍作停留,能拖延些回去的时间也好。
胭脂铺掌柜是个精明人,一眼认出这是京城贵人的马车,瞬间满脸堆笑,褶子都快挤到一处,那笑容里满是讨好。他快步上前,殷勤说道:“贵人,小店二楼刚到一批极为稀罕的上等好货,保管入得了您的眼。”柳若身旁侍女雪霁正要跟随她一同上楼,却被掌柜伸手拦住。柳若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掌柜见状,连忙满脸赔笑解释:“贵人有所不知,这‘琉璃心’乃是小店的招牌香料,制作工艺繁杂,原料珍稀,且极为娇贵。为防外界浊气玷污了它淡雅清幽的香气,小店定下规矩,每次只能接待一位贵客品鉴。”
柳若听闻,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见掌柜言辞恳切,态度恭谨,想来应无大碍,便轻轻点头,示意雪霁在一楼等候。她莲步轻移,随着掌柜拾级而上。二楼空间颇为宽敞,层层叠叠的纱幔如云雾般轻柔垂落,上面用墨色书写着名家诗词歌赋,笔锋刚劲又不失飘逸,为这方天地添了几分文雅气息。柳若不禁微微颔首,暗自赞叹,心想这掌柜倒是个颇有心思的人,如此布置,这银子确实该他赚。掌柜抬手,恭敬地指了指靠窗的一处雅座,而后躬身退下,动作娴熟利落。柳若款步走去,刚一落座,便发觉阁窗外已然飘起细碎霰雪,恰似点点繁星坠落人间。她心中一动,没想到自己竟真猜对了天气。她起身,静静地站在窗边,仰头望向那无边无际的茫茫天际,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盖,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却又似乎能透过这层朦胧,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孤寂与落寞。她素来喜爱下雪,那洁白无瑕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将世间万物都覆盖在一片纯净白色之下,干净、纯粹,宛如她曾经对生活的美好期许……
这扇窗恰好正对着后面的酒楼,微风拂过,不时有馥郁醇厚的酒香飘来,那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她对往昔的回忆。曾经,他们也曾围坐在温暖的炉火旁,煮茶品茗,举杯畅饮,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房间。可如今,时光流转,虽说还不至于用“物是人非”这般沉重的词来形容,但大家的生活轨迹已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就连她自己,也身不由己地成了他人的侧室,被困于这深宅大院之中,失去了曾经的自由与洒脱。
又是一年雪花纷飞时,可当年一同煮雪烹茶、谈天说地的人,却已四散天涯,再难相聚……
就在这时,对面的窗子突然被人推开,柳若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刹那间,她只觉自己仿若置身于一场虚幻的梦境之中。对面站立的人,竟然是周子琰,那个本不该出现在京城的人!
他身着一袭宽大的衣袍,那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孤寂。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萧萧瑟瑟地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仿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哀伤。
隔着如轻纱般的雪幕,柳若满心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定睛仔细瞧去,那眉眼,那身形,是如此熟悉,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模样,她又怎会认错?他就是那个在她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啊!
是他,真的是他!柳若只觉心口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渐渐弯下。“对不起,子琰,我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成亲后的日日夜夜,她都在刻意压抑自己的情感,努力不去想起他,试图将那些曾经的誓言和美好回忆深埋心底。可有些东西,越是想要隐藏,就越是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生长,怎么也无法抑制。
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窗台上,瞬间消失不见。柳若满心慌乱,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背信弃义的画面,心中满是自责与痛苦。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啊?当初明明信誓旦旦地说要等待,可最终违背誓言的人,却是自己……
周子琰静静地望着对面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子,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惜与不忍。他并不怪她,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她的第一选择,只是自己一直心存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也好。她终于得到了她所追求的,而他也该放下过去,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往后余生,他只需遵从母亲的意愿,娶妻生子,过着和世间众人一样平凡的生活。他在心底默默念道:林柳若,我再也不等你了……
从今往后,他与她,山高水远,天各一方,不必再见。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落雪,那雪花在他掌心渐渐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他隔着雪幕,最后望了一眼对面的她,此时,雪越下越大,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几乎隔绝了所有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看不清就看不清吧,他不再留恋,决然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这漫天遍野的白茫茫一片,仿佛世间从未有过他们的故事……
他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走近她,好好看她一眼。柳若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子琰的决绝,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他是真的要彻底离开她的世界了。也许从今以后,她的人生中,将再也不会有他的身影。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她的心。她瞬间慌了神,不顾一切地跑下楼,朝着后街的酒楼奔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快点,再快点,不能让他走!她要向他忏悔,向他诉说自己的愧疚与歉意,她不想失去他!
一路上,她跌跌撞撞,摔倒了又迅速爬起来,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她的脑海中只有周子琰的身影,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她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快,就一定能追上他。
可当她气喘吁吁地冲进酒楼,四处寻找时,却发现周子琰已然离去。那看似不大的酒楼,此刻却仿佛是一座迷宫,她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她满心的希望瞬间如泡沫般破碎,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她失魂落魄地抓住小二的衣领,声泪俱下地不停追问,那泪流满面、近乎疯狂的模样,把小二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小二战战兢兢地表示,真的未曾见到那位客官。柳若哪里肯信,她不顾一切地在每个房间里寻找,一间一间,一层一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的白色裙摆沾满了泥泞,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此刻的她,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优雅,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妇。可在她心中,失去周子琰的痛苦,远比这狼狈的模样要可怕得多。此时的她,才终于直面自己的内心,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啊!长久以来,她活得太压抑,太不像自己了。每天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带着满心的愧疚度日。她渴望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爱自己所爱之人,吃自己想吃的美食,睡个安稳的好觉,不想再这般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过日子了……
子琰,你究竟在哪儿?哪怕你恨我,怨我,也请你见我一面,好不好?柳若在心中绝望地呼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