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85、推心置腹

　　昏睡了几日的柳若终于在第四天苏醒过来。窗外阳光正好，她披上一件灰色的斗篷走出房门。躺了好些日子，四肢绵软无力，只能由丫鬟们搀扶着。外面声音嘈杂，连廊里几个小厮正忙着挂红绸，看样子是有喜事。

　　她本不想过问，却从丫鬟们零零散散的言语中得知，原来是在为她和太子的婚事做准备，纳侧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回想起昨天刚醒的时候，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呆呆地望着帐幔。庆幸自己既没有被代善抓走，也没有落入野兽之口，实在是极为幸运。后来若天来看她，她没力气询问代善后来怎么样了，若天也没有提及，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那天的凶险从未发生过。可她心里总觉得愧疚，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今天看到这满园忙碌的景象，她心想，就这样吧，如果两个人想要好好走下去，那么坦诚相见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晚饭后，若天扶着她去后花园消食。石子路坑洼不平，有些硌脚，她不想再走，便央求若天把她带到了长廊下。

　　清风轻轻拂动，吹起若天的长衫。暖玉色的微光洒在他身上，面前的人愈发显得好看，“温润如玉”四个字突然从她脑海中蹦了出来。她一直极爱戏文里的翩翩公子，如今也是如此。想来当初没有对周子琰倾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他不属于谦谦君子那一类。

　　抛开这些杂乱的念头，她终于咬咬牙，低声说道：“哥，你我如今身份悬殊，赐婚的事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而且我无论相貌、品行还是家室都不出众，刚刚又出了这档子事，就算没什么，传出去也有损你的名声。我和子琰说到底还有婚约在，我实在……”

　　“传不出去，你放心，他们的目标一直是我，你只是受了牵连。还有，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只有你想不想。对我而言，你当正妃都绰绰有余。你曾替我挡过剑，又多次受我连累，柳若，不管怎么说，你都担得起。至于那些俗礼，你身边会有人帮衬着，都是些约定俗成的东西，你不必忧心。至于子琰，口头约定算不上数的……”

　　“你们的婚书被我毁了”这几个字，若天怎么也说不出口。柳若现在好不容易对婚事不那么反感了，他不想触这个霉头。

　　可柳若这辈子只想做自己，不愿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如果可以，她只想一辈子与世无争、自由散漫地活着，有生之年看遍大明的山水……

　　“哥，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优秀，写字、读书、人品皆是如此，所以我一直仰望你、爱慕你，甚至幻想过嫁给你。可萤火怎能妄想与星辰并肩？我配不上你。在山上的那几个月，我见到了许多人的故事，有被情郎抛弃的歌女，有为情所困的书生，还有多子却临终无人奉养的老伯，太多太多了。多得我们这些俗家弟子还来不及感慨，那些人就消失不见了。一辈子真的太短了，哥，我不想后悔，也不想留遗憾。你当真爱我吗？当真不介意我和子琰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要娶我？为什么不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娶我？知道代善哥哥为什么要掳走我吗？除了想要威胁你之外，他还想带走我！我和他，我和他……”

　　“不要说，柳若，别再提那些！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了解？”若天面色阴沉。可她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我对他动过心思，可惜后来发现他原来已有妻子。兜兜转转一路走来，真正爱我的人只有子琰。他包容我、理解我，从未放弃过我。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柳若紧紧盯着若天的眼睛，四目相对，若天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在她心里，自己怕是早就成了破坏别人美好姻缘的恶人！

　　他脸色铁青，心口仿佛被千斤大石堵住。这些事他早就知道，本以为只是小打小闹，他并不介意，可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实在有些挂不住面子：“柳若，你可知这些话把我置于何地？你为了不嫁给我，连自己的清白都不顾了，你可知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至于周子琰，那些时日我对你有所忽略，才让他有机会照拂你。他对你有恩，我们报恩便是。若你真要和他走，又何尝不是有愧于自己？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你真的会幸福吗？你不是真的爱他，柳若……”

　　“你不是真的爱他……”这七个字犹如平地惊雷，让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这话真可谓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她的内心。是啊，她对子琰有感动、有愧疚，唯独没有真正的心动。哪怕那次选择和他走，也不过是因为若天逼得太狠……

　　她无法面对如此卑劣的自己，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人啊……

　　宫墙边若天恍如谪仙的背影，周子琰在瑟瑟风中寥落的面容，夕阳下的一吻，马车里的耳鬓厮磨，车前霸道又带着血腥气息的吻，记忆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桎梏得密不透风。她忽然头疼欲裂，再也站立不稳，伸手想去扶柱子，却什么也抓不住。在天旋地转间，她认命了：就这样吧，听天由命，她不想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