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难得有情郎 民间嫁娶的 ...
-
民间嫁娶的前一夜,向来是忙乱如麻。忽而缺这,忽而少那,各类物件仿佛商量好似的,总有些忘记准备。柳若虽无需亲自动手操持,可在这般热闹又紧张的氛围下,也难免跟着紧张起来。靖依那些贴身之物,该准备的大多已准备妥当。不经意间,柳若瞧见靖依将一幅手绘的山水图,悄然置于妆奁盒底。想来,每个人心底,或许都藏着一个求而不得的身影吧……
是夜,戌时刚过,靖依便将柳若唤至后院戏台。柳若原以为又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可瞧,待推开院门,只见一人身着青衣长衫,静立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瞧不清面容。不知是这院子透着荒凉,还是这背影让她陡然想起周子琰,柳若鼻头一酸,不禁暗自腹诽起苏靖依来。
傍晚时分,空气中没了晌午的燥热,反倒添了几分凉意。这戏院毗邻府中水系,凉风习习,若不是有事在身,柳若定要在亭中好好享受一番这惬意。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那人。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的心跳上。正欲开口询问,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庞,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柳若瞬间愣住,仿若见了鬼魅般,失声大叫,转身便跑。
周子琰也有些懵了,这与他预想的场景大相径庭,赶忙追上前去:“你竟如此不愿见到我?”
柳若不敢相信眼前一切,恍惚以为尚在梦中:“你……真的是子琰?”
周子琰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傻丫头!”
熟悉的痛感传来,柳若这才真切相信,周子琰真的回来了。激动瞬间涌上心头,她如灵动的猴子般,一下子蹿到他身上,紧紧挂着。
周子琰笑得合不拢嘴,哪怕绞尽脑汁,他也料想不到柳若会有这般反应。好一番哄劝,才将她从身上哄下来。
“你呀,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我不变,为何要变?变了,便不是那个喜欢你的林柳若了。”
“傻丫头!”
柳若满心欢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似在欢快地跳跃,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浓浓的爱意……
二人相谈,柳若听周子琰讲述这半年来的所见所闻。望着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柳若心疼不已。相较之下,自己的日子,真如同在享福。
“对不起,子琰,对不起,没能陪你一同面对这些艰难。我试过逃跑,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便想跑,可哥哥对我看管极严,身边无人能帮我。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可又想到死了便再也见不到你,实在舍不得。我是不是很没用?”
面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柳若,周子琰满心感动:“玉仲,无妨。有些事,是我必经之路,这是成长的磨砺,只会让我变得更好,让我们更快相聚。你别自责,以后不许学戏文里那般,动不动就寻死觅活,多傻呀。不是说过,那些都是骗人的,看看便罢,嗯?往后,就安心等着我,可好?”
柳若忙不迭点头,擦干眼泪,只想将周子琰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她满心惶恐,生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人便消失不见。
子琰轻轻拢起柳若耳边碎发,缓缓低头,温柔地吻了下去。这吻,一点点深入,似在耐心等待柳若回应。以往虽也有过几次亲吻,却从未这般深情。柳若有些慌乱,小脸涨得通红。
瞧着她笨拙的模样,周子琰眼中的戏谑清晰可见。她怎么愈发可爱了呢?
夕阳余晖下,青衫与粉衣相互映衬,才子佳人,宛如画中仙。“你……还要走吗?”柳若轻声问道。
“是,仲儿,我还有未竟之事。”
“可……那我该如何是好?”短暂迟疑后,柳若似下定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子琰:“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再被困于此,我已无家可归。”
周子琰深吸一口气,他深知,接下来的话,定会刺痛柳若。他带不走她,至少在那个人权势正盛之时,不能轻举妄动。
“柳若,再忍耐些时日。至少他不会伤害你,跟着我,风餐露宿,太过危险。如今,四海之内,他已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又能逃往何处?再等等,我定会来接你!”
“可你知道吗?他有圣旨,我等不了了……”柳若急得眼眶泛红,那种无力感再度袭来。她满心期望,周子琰能如戏文中英雄救美般,将她解救出来,可此刻,满心失望。她低下头,不再言语,向来,她求人只说一次……
“仲儿,对不起,对不起。可如今我尚无足够实力与他抗衡,圣旨之事,我定想办法解决。你放心,不会让你受委屈,乖乖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周子琰心疼地将柳若拥入怀中,随后从腰间掏出一串玉骨。那晶莹剔透的红色珠子,透着微微水光,宛如流动的晚霞。
“玉仲,见到这碧玺的第一眼,我便想起你。你好好收着,权当留个念想。无论我身在何处,想你之时,便会抬头仰望明月。至少,我们共赏同一片天空……”
柳若刚接过碧玺,外面便传来小厮刻意压低的催促声:“少爷,时辰到了,您该回去了。林小姐,前院来了贵客,请您回去。”
贵客?柳若一愣,自己不过消失一个时辰,消息竟传得如此之快。
柳若苦笑,心中实在不愿再回到那如“牢笼”般的地方。
“子琰,我该如何是好?若你救不了我,还有谁能救我?他整日将我关在院子里,虽未苛待,可我度日如年。那绝非正常生活,子琰,我怕自己会疯,怕渐渐忘却对你的感情,子琰,你能明白吗?”柳若近乎祈求地望着周子琰,她实在不想再这般煎熬下去……
周子琰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他自责,不该就这么放下柳若。他虽非盖世英雄,可此刻,只想带她逃离。什么权势富贵,什么责任担当,统统抛却。若此刻不带走她,他便枉为男人。终于,在柳若开门之际,他伸出手:“玉仲,我们走,跟我走!”
二人从戏院侧门奔出,一路上,稀疏树影飞速后退。喘息间,柳若望向远处湖面,黑压压的水面泛着粼粼白光。她看着周子琰起伏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此优秀之人,不应只为自己。他理应有更圆满的人生。若自己已深陷泥沼,她仍希望他光芒万丈,不能因自己毁了他!
终于,二人来到角门,所幸无人看守。周子琰推开门,正要拉柳若出去,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子琰等了片刻,还未开口,便被柳若推了出去,紧接着,听到门栓插上的声音。
“你快走,子琰,别管我,快走!”柳若靠在门上,任由周子琰不停敲门。
“子琰,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照顾家人,平平安安的!”
“柳若,林柳若!”周子琰拼尽全力拍打着门,这究竟算什么?算什么!
“子琰,我不能如此自私,我们得活下去!”柳若泣不成声,现实,终究是他们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
老天爷,总是这般吝啬,从不许人十全十美……
门外,苏靖依悄然赶来,她示意下人拉开周子琰,低声劝道:“子琰,回去吧,她是为你好。她之前还说,你的这双手是用来写字的,舍不得看它受伤……”
周子琰愤恨地一拳砸在墙上,鲜血缓缓流出。他恨这双曾握笔的手,为何如此无力!
回去途中,柳若与靖依皆沉默不语。这条小路,仿佛无尽漫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对不起,靖依,我刚才真的想一走了之。”
“我知道,可我更相信你,所以才在那儿接应子琰……”
“嗯,谢谢你!”
柳若抱住靖依,放声大哭。哭自己未能成行的“私奔”,哭这无奈的人生!
若天当晚,以皇帝之名,提前恭贺苏府嫁女之喜,还顺带送来了万贵妃赏赐的嫁妆。苏府上下,感激涕零。离去之时,若天只是冷冷瞥了柳若一眼,这一眼,却让她如芒在背,无处遁形……
庆幸的是,他并未强令她一同回去。次日上午,柳若参与了靖依出阁的全过程,直至目送花轿渐行渐远……
折腾了一日,苏靖依终于被送入洞房。陪嫁的教习嬷嬷,早已告知她今晚将会发生之事。她心中既有些期待,又隐隐害怕。
红烛摇曳,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地面。眼前一片喜庆的红色,她想摘下盖头,嬷嬷却不许,只得端坐着。就在快睡着时,终于,那人走了进来。交杯酒,子孙馍馍,随后,一杆秤轻轻挑开她的红盖头。她看见了自己的郎君,他也瞧见了自己的新娘!
那人愣了片刻,试探着问:“囡囡?”
“嗯?”
那人笑了:“果然是你?”
她有些疑惑:“我们……认识?”
“你可还记得大相国寺的曹哑巴?”那人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你是……曹谨言?”她迟疑片刻,轻声问道。
“正是,在下曹修文,字谨言,承蒙姑娘厚爱,得了个哑巴的外号。”
她不禁笑了:“你如今怎这般健谈?从前可是金口难开,一字千金呢!”
“人总是会变的。你瞧,你如今不也出落得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再说,那时还不是被你这女土匪气得,不愿与你多言,才得了这外号……”曹修文说着,便欲坐在床边,却被苏靖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娘子,我错了,不是土匪,是女侠客,女侠客!”
苏靖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时候,她曾一度迷恋江湖侠客,还召集学堂的一群孩子,成立了个什么帮派。她自封女侠,其他人皆是手下,威风凛凛。如今想来,只觉可笑。
“你可别打趣我,童言无忌,你怎还记得这些?这些年,你都去了何处?怎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西北。爷爷嫌我太过瘦弱,便逼着我去军中历练了几年,这才刚回来不久。”
“不对吧,我可听说你在京城还有个生死相依的红颜知己,怎会回来不久?”
曹修文挠挠头,不知如何作答。思索片刻,硬着头皮说道:“其实没啥,只是弄错了,认错了人,白白被骗了几年书信和银两。后来发现认错,便不再往来了……”
“喔,你的经历倒也奇特!”
曹修文张了张嘴,本欲反驳几句,最后却只在心里嘀咕:“还不是因为你!”
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娶到了心爱的女子。那些曲折坎坷,此刻看来,也算不得什么了……
林柳若在街上徘徊,直至夜幕降临。她并非不愿回去,只是惧怕面对若天,那眼神太过冰冷。身旁婢女见她似感寒意,赶忙拿来斗篷,又吩咐车夫速速回别院。柳若皱眉望向窗外,黑黝黝的街道两旁,闪烁着零星灯火……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哒哒声响彻一路。婢女下车,撑伞过来搀扶。柳若稍作等待,叹了口气,方才起身。刚撩起帷幔,便瞧见别院大门前伫立之人。昏黄的灯笼,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月白色长衫,被他穿得愈发飘逸出尘。许是瞧见了她,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伞,自台阶上缓缓走下。
柳若不敢抬头,只低头站在马车旁,任凭婢女拉扯,也纹丝不动。若天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的头顶,伫立片刻后,转身朝府内走去。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出现,柳若也不好一直僵持,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她不慎踩到水坑,裙角溅湿些许,不禁惊呼一声。婢女赶忙上前搀扶,走在前面的若天只是稍作停顿,头也未回。或许,这便是他此刻的态度,柳若见状,再也不敢出声。
一路无言,不多时,柳若改道回了卧房。沐浴更衣后,前院有人来请她过去。
若天已等候一日,此刻,面前的酒已被他喝光。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独坐等人之时。早已习惯众星捧月,这般被冷落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柳若走进屋子,身上已换了一件家常的浅红色窄袖长裙,未作过多装饰,恰似在林府的某个寻常傍晚。这一幕,让若天有一瞬间的恍惚。
二人皆未言语,柳若低头不语,而若天只觉这屋子空旷得厉害,心中也空落落的。
他稍稍调整情绪,沉声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柳若并未回应。
他冷笑一声:“以为缄口不言,此事便能过去?柳若,你当真铁石心肠?你惯会伤人,每一句话,都似利刃,直直戳我心窝……”
“我没有!”
“没有吗?玉仲,为何我却疼得这般厉害,一次又一次,心如刀绞。你当真无情至此?”若天痛苦地捶打着自己胸口,疼,那种痛,深入骨髓……
见他如此,柳若手足无措。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也不想这样……”
“只求你,别怪子琰,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如何惩罚我,都可以……”
“呵呵,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罪人之后,也敢替人担保?玉仲,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若天伸手,打翻面前的茶壶,茶渍溅湿了柳若的衣角。
她无措地揪着衣角,头一回,若天竟用这般鄙夷的眼神看着她。她难受得几近窒息,一直以来,她以为他们是平等的,可此刻,才真切意识到,面前之人究竟是何等身份。但她不愿就此认输,凭什么他就能高高在上!
“是,我的确微不足道,甚至背负罪名。可您贵为一国太子,与我们这些所谓下贱之人纠缠,又算什么?大家同为凡人,皆有七情六欲,为何你便能为所欲为,我们却要任你摆布?自始至终,我与他从未伤害过你分毫,反倒是你,步步紧逼,强人所难!”
“你……”若天彻底被激怒,“何处学来这些歪理邪说?谁教你的这些大逆不道之语!君君臣臣,自有纲常,岂容你胡言乱语?”
“什么君君臣臣,不过是你借手中权势,满足私欲的托词。哥,你变了,从前的你,绝非如此。你明知我厌恶此地,却偏将我囚禁于此。这,绝非爱!爱是成全,是放手,哥!”
“成全?呵呵,这般放任,怎会是爱?真正的爱,是自私的占有,柳若,你根本不懂何为爱,你根本不爱周子琰!”
“爱与不爱,谁又能说得清?难道霸着、拘着,便是爱?不,爱是给予自由,他能做想做之事,我亦如此。只要相见之时,仍会心动,爱便不会消逝!
你可知,去年我与昭茵险些饿死,是他,从当掉的首饰中寻得线索,知晓我处境艰难,便每日在后门将粮食悄悄放下。如此之人,叫我如何不爱?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在我落魄之际,不计前嫌,默默帮我,可贵的是,始终牵挂着我,从未强迫我做任何事。后来我想通了,与其仰望遥不可及的月亮,不如回首,看看一直陪伴在身后之人。万幸,他从未离开。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就差一点,我便能成为他的妻,是你,是你毁了这一切!你有何资格指责我伤了你的心,明明是你,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剜心之痛,若天今日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自己刻意避嫌的那段日子,竟将往昔种种,统统抹煞。为何不再多等一等?为何?
面对柳若的指责,若天不再言语。而后,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因愤怒而满脸通红的女子,仿佛从未见过一般,眼神从痛苦转为冷漠,最后变得如冰般寒冷。这样一个女子,如此没心没肺,怎就值得他如此费心费力?一个不知感恩之人,一颗捂不热的心,又何必执着……
不知过了多久,柳若双腿已然麻木,对面之人却依旧一言不发。她不敢抬头去看,深知自己今日这番口不择言,怕是闯下大祸。
她正欲开口,说要回去之时,若天起身,径直走了出去。经过她身旁时,风中传来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
声音很轻,却毫无感情,柳若的心,瞬间沉至谷底……